「開始檢閱吧!」他向總監點頭示意。
彼得留拉登上旗杆旁不大的檢閱臺,向士兵們作了十分鐘的演講。
講話的內容空洞無力,而彼得留拉講得也不慷慨激昂,顯然,這是旅途疲勞所致。演講在士兵們公式化的「光榮!光榮!」歡呼聲中結束了。彼得留拉走下檢閱臺,用手帕擦去額上的汗珠,然後在總監和師長的陪同下,檢閱部隊。
經過新兵佇列的時候,他神經質地不斷咬著嘴唇,鄙夷地眯起眼睛。
檢閱結束前,新兵參差不齊的隊伍一排接著一排依次走到黃藍色旗幟前面,先吻站在旗杆旁的瓦西里神甫手中捧著的聖經,再吻旗的一角。就在這時,突然發生了一件意外的事情。
誰也不知道怎麼會有一個代表團來到廣場,走到彼得留拉麵前。富有的木材商布盧夫斯泰因雙手捧著麵包和鹽走在前面,緊跟其後的是百貨商店的老闆富克斯,另外還有三位大富賈。
布盧夫斯泰因畢恭畢敬地彎下腰去,把托盤獻給彼得留拉。站在彼得留拉身邊的中校將托盤接了過去。
「國家元首,猶太居民向閣下表示我們最誠摯的感謝和敬意,恭請閣下收下我們的賀書。」
「好。」彼得留拉含糊不清地應了一聲,眼光在賀書上匆匆地溜著。
這時,富克斯插話了:
「我們極其恭順地請求閣下能夠允許我們從事經營,保護我們免遭屠殺。」富克斯終於擠出這句難以啟齒的話來。
彼得留拉惡狠狠地沉下臉來:
「我的部下從來不搞屠殺,這一點您應當記住。」
富克斯無可奈何地把雙手一攤。
彼得留拉氣憤地聳了聳一隻肩膀,這個來得不是時候的代表團惹怒了他。他轉過身去,在他背後站著的是不時咬著黑色小鬍子的戈盧布。
「上校先生,他們控告的是您的哥薩克兵。請您弄清情況,採取措施。」彼得留拉說著,轉向總監,命令道:「開始檢閱。」
倒霉的代表團無論如何也沒料到會碰上戈盧布,他們匆忙溜之大吉。
現在,觀眾全神貫注地觀看著檢閱儀式開始前的準備。尖銳的口令聲響起。
戈盧布不動聲色地貼近布盧夫斯泰因,壓低嗓門一字一頓地說:
「滾開,你們這班異教徒!否則,我要把你們做成肉餅!」
軍樂響了,第一批部隊開始通過廣場。在從彼得留拉麵前走過時,士兵們機械地高呼著「光榮」,然後沿著公路,轉向側面的街道。在隊伍的前面是穿著嶄新的草綠色軍裝的中校,他們像散步那樣輕鬆、隨意地走著,手裡還揮舞著手杖。這種軍官擺弄手杖,士兵舉著步槍通條的行軍式時尚是由西喬夫師開創的。
走在最後面的是新兵,他們步伐混亂,相互碰撞,因而隊伍亂糟糟的,很不協調。
赤腳走路的聲音輕輕的。中校們使出渾身解數想維持好隊伍的秩序,但這是白費心機。在第二連走過來時,右邊排頭、穿著麻布襯衫的一個年輕小夥子,驚訝地張著嘴巴,盯著大頭目,走了神,一腳踩在坑窪裡,撲通一聲,重重地摔倒在馬路上。
步槍滾落下來,撞擊在石頭上發出嘩啦啦的響聲。小夥子想站起來,但是後面的人又將他撞倒了。
觀看者哈哈大笑。整個隊伍都被攪亂了,他們亂七八糟地走過廣場。不幸的小夥子抓起步槍,快步趕上了自己的方陣。
彼得留拉轉開身去,迴避了這個令人不快的場面。沒有等到隊伍走完,他就向汽車走去。總監跟在他的身後,謹慎地問道:
「頭領閣下不留下用膳嗎?」
「不。」彼得留拉不客氣地斷然拒絕。
謝廖扎·布魯茲扎克、瓦利婭和克里姆卡也在教堂高高的圍牆後面,擠在人群中間觀看檢閱。
謝廖扎雙手緊緊握住鐵欄杆,他那充滿仇恨的眼睛盯著行走在下面的隊伍。
「瓦利婭,我們走吧,雜貨鋪就要收攤了。」謝廖扎離開鐵欄杆時,用挑釁的口氣大聲說道,好讓所有的人都能聽見。大家都回過頭來驚訝地看著他。
他卻毫不在乎地向柵欄門走去,跟在他後面的是瓦利婭和克里姆卡。
切爾尼亞克上校帶著哥薩克大尉奔到警備司令部門前,從馬上跳了下來,把馬交給了勤務兵。他們快步走近警衛室。
「司令在哪兒?」切爾尼亞克對勤務兵厲聲問道。
「不知道,」勤務兵懶洋洋地答道,「他出去了。」
切爾尼亞克掃視著這個骯髒的、一點沒有收拾的警衛室。警衛室的哥薩克們橫七豎八、逍遙自在地躺在被褥凌亂的床上,就在校官進來以後,他們也沒有起身的打算。
「這兒簡直就是豬圈!」切爾尼亞克吼叫起來。他衝著躺著不動的人大聲斥責:「你們幹嗎都像懷仔的母豬似的躺著?」
有個哥薩克兵坐了起來,打了個飽嗝,然後不客氣地悶聲悶氣地回敬道:
「你吼什麼?還輪不到你在我們這兒吼呢。」
「什麼?」切爾尼亞克跳到了他的面前,「你在和誰說話,畜生?我是切爾尼亞克上校!聽見沒有,狗崽子?馬上給我爬起來,否則統統吃軍棍!」上校在警衛室跑來跑去,大發雷霆。「馬上把髒東西統統清掃出去,把床鋪收拾好,把你們的鬼臉整出個人樣來。看看你們像什麼樣子?根本不像哥薩克,倒像是大路邊的強盜。」
他怒火沖天,無處發洩,猛地一腳踢翻了泔水桶。
大尉也不甘落後,一面破口大罵,一面挺有威力地揮舞著那根由三根帶子編成的馬鞭,將那些懶鬼趕下床來。
「大頭目正在閱兵,說不定還會上這兒來。趕快行動!」
眼看事情變得十分嚴重,並且真有吃軍棍的可能——切爾尼亞克這個名字是無人不曉的,於是,哥薩克們就像被黃蜂螫了似的,東跑西奔起來。
工作緊張地開展起來了。
「還得去看看犯人的情況,」大尉建議說,「誰知道那兒關了些什麼人?如果大頭目過來看一看,也許會鬧出笑話。」
「鑰匙在誰那兒?」切爾尼亞克問當班的,「馬上把門開啟。」
班長急忙趕上前去,把鎖開啟。
「司令在哪兒?難道還要讓我等他很久嗎?馬上去找他,讓他到這兒來。」切爾尼亞克命令道,「叫衛兵到院子裡集合整隊……為什麼槍沒有上刺刀?」
「我們昨天剛來換班。」班長解釋說。
說完,他衝向門外去尋找警備司令了。
大尉一腳踹開倉庫的門,有幾個人從地板上坐了起來,其餘的人依舊躺著。
「把門全開啟,」切爾尼亞克命令道,「這兒光線太暗。」
他仔細審視著犯人們的臉。
「你是為什麼被抓來的?」他嚴厲地問那個坐在木板床上的老頭子。
老頭子欠起身來,提了提褲子,他被厲聲喝問嚇得糊里糊塗,結結巴巴地喃喃說道:
「我自己都不知道。抓來了,那就坐牢了唄。馬拴在院子裡丟了,其實這又不是我的過錯。」
「誰的馬?」大尉插話問道。
「公家的。住在我家裡的人用馬換酒喝了,反而把罪名加在我的頭上。」
切爾尼亞克飛快地將老頭從頭到腳打量一番,不耐煩地聳聳一隻肩膀:
「收拾好你的東西,從這兒滾出去!」他喊道,一面轉向釀私酒的女人。
老頭子一下子還不敢相信真的把他放了,他眨巴著視力很弱的眼睛,問那大尉:
「那你們是真的放我走嗎?」
大尉點了點頭:「滾吧,滾吧,快滾!」
老頭匆忙從木板床上解下自己的口袋,側著身子溜出門去。
「你是怎麼被抓進來的?」切爾尼亞克已經在訊問釀私酒的女人了。
女人吞下一口肉餅,用爆豆子似的快語說道:
「長官先生,我被抓進來真是冤枉啊。我是個寡婦,他們喝了我自己釀的酒,結果還讓我坐牢。」
「怎麼,你是賣私酒的?」切爾尼亞克問。
「哪是賣呀,」女人委屈地說,「司令他拿了我四瓶酒,一個子兒也沒給。所有的人都是一個樣:光喝酒,不付錢。這算是做買賣?」
「夠啦,收拾你的東西見鬼去吧。」
女人沒要他重複這個命令,抓起籃子,感激地彎著腰,向門邊退去:
「長官先生,願上帝保佑您健康長壽。」
多林尼克瞪著眼睛看著這出喜劇。犯人們都不清楚這是怎麼回事,但有一點明明白白:來人是有權處置犯人的大官。
「你是怎麼回事兒?」切爾尼亞克問多林尼克。
「站起來回上校老爺的話!」大尉吼道。
多林尼克慢慢地、艱難地從地上站起身來。
「我在問你是為什麼坐牢的!」切爾尼亞克又問一遍。
多林尼克對著上校拳曲的小鬍子,颳得乾乾淨淨的臉,而後又對著他那頂嶄新的、嵌有琺琅質帽徽新軍帽的帽簷看了片刻,腦中閃過一個令人興奮的念頭:「萬一能混過去呢?」
「我是因為晚上八點鐘以後在街上走路被抓的。」他想出這個理由,就說了出來。
他等待著對方的反應,心情極其緊張。
「你幹嗎夜裡在外面亂逛?」
「不是夜裡,才十一點左右。」
說這話的時候,他心裡不敢相信居然有可能矇混過關。
當聽到簡短的一聲:「開路吧。」他的雙膝顫抖了一下。
多林尼克匆忙向門外走去,連上衣都忘記拿了。這時,大尉已經在查問下一個人了。
保爾是最後一個。他坐在地板上,眼前發生的一切使他感到莫名其妙:他甚至都沒搞清楚,多林尼克怎麼也被放了。他搞不明白這是怎麼回事。所有的人都被放了。多林尼克,多林尼克……他說,他被捕的原因是在外面走路……保爾終於明白了。
上校開始用老一套的問話審問瘦削的澤爾策爾:
「你是為什麼被捕的?」
面色蒼白、心情焦躁不安的理髮匠衝動地說:
「他們說我搞煽動,我真不明白,我算搞了什麼煽動。」
切爾尼亞克警覺起來:
「什麼?煽動?你煽動什麼?」
澤爾策爾不解地把雙手一攤:
「我不知道。我只不過說有人讓大家在代表猶太人遞給總頭目的請願書上簽名。」
「什麼請願書?」大尉和切爾尼亞克向澤爾策爾逼近一步。
「請求不要再搞屠殺。你們知道,我們這兒有極可怕的屠殺,老百姓都很害怕。」
「明白了。」切爾尼亞克打斷了他的話。「我不會給你們寫請願書的,猶太鬼!」他轉向大尉,吩咐說:「這個傢伙必須送得遠遠的。把他押到總部去。我要親自和他談談,看看到底是誰要遞請願書的。」
澤爾策爾還想分辯,但大尉把手猛地一揮,鞭子抽在澤爾策爾的背上。
「住口,你這畜生!」
澤爾策爾疼得扭曲著身子,倒在角落裡。他的雙唇顫抖著,拼命忍住,才沒有嚎啕大哭。
這時,保爾站了起來:倉庫裡的犯人只剩下他和澤爾策爾了。
切爾尼亞克站在保爾面前,黑色的眼睛打量著他。
「喂,你是怎麼給關進來的?」
保爾立即聽到了回答:
「我從馬鞍子上割下一塊皮,做了鞋底,就為這個,哥薩克兵把我帶到這兒來了。」滿懷著獲得自由的強烈願望,他又補充說道:「我要是知道,這是不許可的……」
上校漫不經心地看了看保爾:
「鬼知道這個警備司令搞的什麼名堂,盡抓這些人!」他轉身向門邊走去,並大聲說道:「你可以回家了。告訴你父親,讓他好好揍你一頓。好了,快走吧!」
保爾簡直不相信這是真的,激動的心幾乎要跳出胸膛,他抓起多林尼克忘在地上的上衣,向門邊衝去。他跑過警衛室,從正在向外走去的切爾尼亞克身後溜進院子,再從院子的小門來到大街上。
倉庫裡只剩下一個不幸的澤爾策爾,憂愁與孤寂揪著他的心。他環顧四周,本能地向門口走了幾步,但一個哨兵走進警衛室,關上倉庫的門,落了鎖,然後就在門邊的凳子上坐了下來。
切爾尼亞克在臺階上得意地對大尉說:
「幸好我們到這兒來看了看。瞧,這兒盡關著一些廢物,我們真該把那警備司令關上兩個星期。怎麼樣,我們走吧?」
院子裡,班長已經集合好自己的隊伍。一見上校出來,他跑上前去報告:
「上校先生,一切照您的吩咐,集合完畢。」
切爾尼亞克一隻腳踩進馬鐙,輕捷地跳上馬鞍;大尉折騰了半天才跨上那匹有惡習的馬。切爾尼亞克拉緊韁繩,對班長說:
「告訴司令,我把他塞在這兒的那些廢物統統放了。你對他說,就憑他在這兒的所作所為,我要關他兩個星期的禁閉。牢裡還關著一個人,馬上把他押到總部,加強警衛。」
「是,上校先生。」班長舉手敬禮,答道。
上校和大尉用馬刺驅馬,向廣場疾馳而去。廣場上,閱兵式已近尾聲。
保爾一口氣跳過七道柵欄後停下了:他再也沒有力氣往前跑了。
在那又悶又溼的倉庫裡餓了這些天,他的身體變得衰弱了。現在不能回家;到布魯茲扎克家去也不行:萬一被人知道了,那他們全家都要遭殃。究竟到哪兒去呢?
他不知道該怎麼辦,只管向前跑著,跑過許多菜園和莊園的後院,直到胸脯撞在一道柵欄上,他才清醒過來。定睛一看,他愣住了:在高高的木柵欄後面就是林務官家的花園。他那疲倦的雙腿最終把他帶到這兒來了!莫非是他自己打算跑到這兒來的?不是。
那他怎麼恰恰就跑到林務官家的莊園來了呢?
這是無法回答的問題。
應當找個地方喘口氣,然後考慮下一步的去處;花園裡有一座木涼亭,在那兒誰也不會看見他。
保爾縱身一跳,用一隻手抓住木板的頂端,攀上柵欄,翻身溜進花園。他回頭看了看那樹群后面隱約可見的住宅,向木涼亭走去。可是涼亭的四面幾乎都是敞著的;夏天還有野葡萄藤纏繞遮掩,現在處處都是光禿禿的。
他正要轉回木柵欄那兒去,但為時已晚:在他身後傳來了瘋狂的狗吠聲。一條大狗離開屋子,沿著落滿樹葉的小道向他衝了過來,威嚴的叫聲響徹整個花園。
保爾做好了自衛的準備。
大狗撲了上來,被保爾一腳踢了回去。但這條大狗又想撲上前去。很難預料,這場搏鬥將如何收場,幸好這時傳來了保爾熟悉的、銀鈴般的叫聲:
「特列佐爾,回來!」
在小路上跑著的是冬妮亞,她抓住特列佐爾頸上的皮帶圈把狗拉開,對靠在柵欄旁的保爾說:
「您怎麼跑到這兒來啦?狗會咬著您的。幸好我……」
她頓時愣住了,兩隻眼睛瞪得大大的:這個不知從哪兒冒出來的青年多麼像保爾啊!
柵欄旁的身影稍稍動了一下,輕輕地問:
「你……您不認識我了嗎?」
冬妮亞歡快地叫喊一聲,一個箭步衝到保爾面前:
「保夫魯沙,是你呀!」
特列佐爾把冬妮亞的叫聲當做攻擊的訊號,它猛地一跳,向前躥了過來。
「走開!」
特列佐爾被冬妮亞踢了幾腳,委屈地夾起尾巴,拖著步子慢慢向莊園走去。
冬妮亞握住保爾的雙手,問:
「你自由啦?」
「你都知道啦?」
冬妮亞抑制不住內心的激動,急促地答道:
「我都知道,是麗莎告訴我的。那你怎麼會在這兒?他們把你放了嗎?」
保爾疲乏地回答說:
「他們搞錯了才放我走的,我是跑出來的。大概現在已經在搜捕我了。我是無意間跑到這兒來的,想在涼亭裡休息一下。」接著,彷彿道歉似的,他又補充說:「我實在太累了。」
憐憫,熾熱的柔情,驚恐和歡樂一起襲上冬妮亞的心頭,她握住保爾的雙手,對他看了一會兒,說:
「保夫魯沙,親愛的,親愛的保爾,我的可愛的好人兒……我愛你……你聽見了嗎?……你真是個犟孩子,那次你為什麼要走呢?現在你到我們家去,到我那兒去,我無論如何也不放你走了。我們這兒很清靜,你需要住多久就住多久。」
保爾沒有應允,他搖了搖頭:
「如果他們在這兒搜到了我,會造成什麼後果?我不能到你們家去。」
冬妮亞更緊地握住保爾的手指,她的睫毛顫動著,雙眼閃著淚花:
「如果你不去,那你以後別想再見到我。現在,阿爾青也不在家,他被押著去開火車了,所有的鐵路工人都被徵用了。你能到哪兒去呢?」
保爾明白她的擔心,但又怕連累他心愛的姑娘。連日來的遭遇使他身心疲憊,真想休息一下,加之飢餓難當,他終於答應了。
保爾已經坐在冬妮亞房間的沙發上了。這時,冬妮亞正在廚房裡與媽媽談話:
「媽媽,我有事告訴你。現在,保爾正在我房間裡坐著,你記得嗎?就是我的那個同學。我什麼都不瞞你。他被捕過,因為他放走了一個布林什維克水手。現在他跑出來了,但又沒地方可去。」她的嗓音顫抖了。「我求求你,媽媽,現在就讓他住在我們家吧。」
冬妮亞以懇求的目光看著媽媽。
媽媽以探究的目光注視著女兒的眼睛:
「好的,我不反對。那你把他安排在哪兒呢?」
冬妮亞的臉上泛起紅暈,她難為情地、激動地答道:
「我把他安排在我房間裡的沙發上,暫時可以不驚動爸爸。」
冬妮亞的母親直視著女兒的眼睛:
「這就是你流淚的原因嗎?」
「是的。」
「他還完全是個孩子。」
冬妮亞不安地扯著襯衫的袖子:
「是的。但是,如果他不逃出來,他們照樣會把他當作大人槍斃的。」
保爾的到來使冬妮亞的母親葉卡捷琳娜·米哈伊洛夫娜十分擔心。他被捕過,可冬妮亞顯然十分喜歡他,而她對保爾的情況又一無所知,這些都令她苦惱不安。
冬妮亞卻像主人一樣,熱情地張羅起來:
「媽媽,他該好好洗個澡了,我現在就去準備,他實在髒得就像個燒大爐的了;他已經很長很長時間沒有洗臉了。」
她來回忙碌著,燒水,準備衣服,然後不做任何說明,拉住保爾的手,就把他拖進浴室。
「你要把身上的衣服全部脫掉。換的衣服在這兒。你的衣服該洗了。你就穿這一套,」她指著椅子說,那兒放著疊得整整齊齊的白色條紋領子的藍色海軍衫和喇叭褲。
保爾吃驚地四處看看。冬妮亞笑嘻嘻地說:
「這是我化裝用的衣服,你穿起來一定合適。呶,快洗吧,我走了。趁你洗澡,我去準備點吃的。」
她砰的一聲把門關上。保爾只好服從,他迅速脫下衣服,鑽進澡盆。
一小時以後,女兒、母親和保爾三人一起坐在廚房裡吃飯。
餓了好幾天的保爾不知不覺已經吃完了第三盤。起初,在葉卡捷琳娜·米哈伊洛夫娜面前還有點拘謹,後來看到她態度熱情,也就感覺自在了。
吃完飯,他們一起聚在冬妮亞的房間裡。保爾應葉卡捷琳娜·米哈伊洛夫娜的要求,把自己受磨難的經過講述了一遍。
「那您打算今後怎麼辦呢?」葉卡捷琳娜·米哈伊洛夫娜問。
保爾思忖了片刻,說:
「我想見見阿爾青,然後離開這裡。」
「去哪兒?」
「我想去烏曼,或者去基輔,自己也不清楚,不過,一定要離開這裡。」
保爾不敢相信,一切竟變化得如此迅速:早晨還蹲在牢裡,可現在卻和冬妮亞坐在一起,身上穿著乾乾淨淨的衣服,最主要的是——他已經獲得了自由。
生活有時就是這樣變幻莫測,一會兒陰雲密佈,一會兒陽光燦爛。如果不是存在著再次被捕的危險,那他現在真是個幸福的小夥子。
然而,正是現在,當他坐在這寬敞、安靜的屋子裡時,他仍有被捕的可能。必須離開,不能留在這裡。
可是,他真捨不得離開這兒。該死!以前讀英雄加利波第的傳記時多麼帶勁!當時他多麼羨慕這位英雄,因為他的一生艱難困苦,在世界各地遭到搜捕。而他,保爾,在可怕的磨難中才度過七天就彷彿過了一年似的。
看來,保爾並不是什麼了不起的英雄。
「你在想什麼呢?」冬妮亞彎下身子,問他。保爾覺得她的那對暗藍色的眼睛深不可測。
「冬妮亞,要我告訴你赫里斯季娜的事情嗎?……」
「講吧。」冬妮亞愉快地說。
「……她就再也沒有回來。」保爾艱難地說出最後這句話。
房間裡靜得只聽見時鐘有節奏的嘀嗒聲。冬妮亞低著頭,拼命咬住嘴唇,不讓自己哭出聲來。
保爾看了看她。
「我今天就得離開這裡。」他堅決地說。
「不,不,你今天哪兒也不去!」
她那纖細、溫暖的手指插進保爾蓬亂的頭髮,溫柔地撫弄著……
「冬妮亞,你要幫幫我。你要到機務段去打聽一下阿爾青的情況,再送張條子給謝廖扎。我有一支手槍放在老鴉窩裡。我不能去拿,但謝廖扎該去把它拿出來。你能辦成這些事嗎?」
冬妮亞立起身來。
「我馬上就去找麗莎,再和她一起到機務段去。你寫條子吧,我去送給謝廖扎。他住在哪兒?如果他想見你,要不要告訴他你在哪裡?」
保爾考慮了一下,回答說:
「讓他晚上親自送到花園裡來吧。」
冬妮亞很晚才回到家中,保爾已經呼呼入睡了。冬妮亞的手剛一碰他,他就醒了。冬妮亞高興地笑著:
「阿爾青馬上就來。他剛剛回來。麗莎的父親為他做保,才放他出來一個小時。機車就停在車庫裡。我不能告訴他你在這裡,我只告訴他,有重要的事情轉告。瞧,他來了。」
冬妮亞跑去開門。阿爾青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一動不動呆在門口。阿爾青進來以後,冬妮亞把門關上,這樣,躺在書房裡害傷寒病的父親就聽不見他們的談話了。
阿爾青張開雙臂把保爾緊緊摟在懷裡,弄得保爾的骨頭都咯咯響了。
「好兄弟,親愛的保爾!」
最後決定保爾第二天動身。阿爾青設法把他送到謝廖扎的父親老布魯茲扎克的機車上,隨車去卡扎京。
生性剛強的阿爾青因兄弟下落不明,極為兄弟擔心,心神不定,痛苦不堪。現在,他簡直高興極了。
「就這樣,明天早晨五點鐘你到材料庫去。火車頭在那兒上完木柴,你就坐上去。真想和你再聊會兒,但我該回去了。明天我送你。我們已被編成鐵路員工大隊,就像德國鬼子在的時候一樣,總是受到監視。」
阿爾青告別後就走了。
暮色很快降臨,謝廖扎該到花園裡來了。保爾等著他,在昏暗的房間裡來回走動。冬妮亞和她的母親待在她父親那兒。
保爾和謝廖紮在黑暗中見了面,他們緊緊握住對方的手。和謝廖扎一起來的還有瓦利婭。他們輕聲交談著。
「手槍我沒能拿來。你家院子裡盡是彼得留拉的人,還停著一輛馬車,架起木柴生了火。根本不可能爬到樹上去。真是倒霉。」謝廖扎解釋說。
「隨它去吧,」保爾安慰他說,「也許這樣更好些:路上萬一給查出來,會掉腦袋的。不過,你一定要把槍拿走。」
瓦利婭走到他的面前:
「你什麼時候動身?」
「明天,瓦利婭,天一亮就動身。」
「你說說,你是怎麼逃出來的?」
保爾低聲地、迅速地把經過情況告訴了他們。
他們很親熱地相互告別,謝廖扎沒有開玩笑,他心裡不是滋味。
瓦利婭剋制住自己,難過地說:「保爾,一路平安!別忘了我們。」
他們走了,很快消失在夜幕之中。
房間裡寂靜無聲,只有時鐘發出滴答、滴答清晰的響聲。保爾和冬妮亞都沒有睡意,因為再過六小時他們就要分別,也許這就是永別。難道在這短短的時間內,他們能夠完全傾吐各自心中的千言萬語嗎?
青春,無限美好的青春!這時,朦朧的情慾剛剛萌動,只在激烈的心跳之中模糊地感覺到它;這時,無意間碰及女友的胸脯,手會驚懼地顫抖並急忙移開,而青春的友誼是道堤壩,攔住最後一步的行動!還有什麼能比心愛姑娘摟著脖子的雙手使人更感到親切?!還有姑娘的吻,那炙熱的、猶如電擊般的熱吻!
這是他們相識以來的第二個吻。除了母親,沒有人愛撫保爾,相反,他卻常常捱打捱罵,因此,這種溫存給他留下更深的印象。
在殘酷的、備受折磨的日子裡保爾不知道什麼是歡樂,而這個偶然邂逅的姑娘就是他最大的幸福。
他嗅到她頭髮上的氣味,彷彿也看見了她的眼睛。
「我真愛你,冬妮亞!可我說不出來,我不會說。」
他的思緒迷亂了,停止了:多麼柔順的身體!……然而,青春的友誼超過一切。
「冬妮亞,等這種混亂的局面結束,我一定會成為一個電工。如果你不拒絕,如果你確實是認真的,不是鬧著玩的,那我將是你的好丈夫,我決不會打你。如果我欺負你,那我就不得好死。」
他們不敢摟著睡覺,生怕被母親看見,會引起她的猜疑,就分開了。
他們信誓旦旦,表示永不相忘,然後漸漸進入夢鄉。這時,天已破曉。
清晨,葉卡捷琳娜·米哈伊洛夫娜叫醒了保爾。
他頓時跳起身來。
保爾在浴室裡換上自己的衣服,登上靴子,披上多林尼克的短外衣。這時,母親已經叫醒了冬妮亞。
他們在潮溼的晨霧中飛快地向車站走去,又繞過車站走到柴堆那兒。阿爾青在已經裝滿木柴的機車旁等著他們,心裡已經著急了。
威武的機車頭在嗤嗤作響的蒸汽中慢慢開了過來。
布魯茲扎克在機車裡朝窗外張望著。
他們急忙告別。保爾緊緊抓住機車臺階上的鐵扶手爬了上去。他轉回身來:岔道口上站著兩個熟悉的身影——高大的阿爾青,在他身旁的是苗條、嬌小的冬妮亞。
晨風猛烈地來回拽動著她的衣領,吹拂著她那栗色的鬈髮。她在向他揮手。
阿爾青偷眼看看忍住哭泣的冬妮亞,深深嘆了口氣:
「要不我是個大傻瓜,要不就是這兩個人出毛病了。嗨,保爾,真有你的,你這個小子!」
列車已經轉過彎去,阿爾青轉身對冬妮亞說:
「呶,怎麼樣?咱們可以算是朋友了吧?」冬妮亞纖細的小手立時握在他那寬厚的手掌中。
遠處傳來火車加快速度的轟隆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