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親愛的小屋。

這裡多麼溫暖,

這裡多麼歡暢。

讓我們帶著憂傷,

把甜蜜的歌兒唱。

年輕人嘹亮的歌聲傳向遠處,飄進樹林。

「保爾。」這是阿爾青的聲音。

保爾合攏手風琴,按上皮扣。

「在叫我呢,我走了。」

瑪魯霞央求他說:

「再坐會兒,還早著呢。」

保爾卻著急了:

「不,我們明天再玩吧,現在該走了,阿爾青叫我呢。」他穿過街道,跑回家去。

保爾開啟房門,看見桌旁坐著阿爾青的同事羅曼,還有一個不認識的人。

「你叫我嗎?」保爾問。

阿爾青對保爾點點頭,轉向那個陌生人說:

「他就是我的兄弟。」

陌生人向保爾伸出粗糙的大手。

阿爾青對弟弟說:「是這麼回事,保爾,你不是說你們配電站的電工病了嗎?明天你去打聽一下,那兒收不收懂行的人替代他。如果他們需要,你就來告訴我。」

陌生人插話說:

「不,我和他一起去,我自己和老闆談。」

「當然要人啦。就因為斯坦科維奇病了,今天就沒開工。老闆跑來兩次,想找個人頂替一下,但沒找到。他又不敢把配電站交給司爐一個人。我們的電工得的是傷寒病。」

「瞧,事情已經十拿九穩了。」陌生人又對保爾說,「明天我來找你,我們一起去。」

「好。」

保爾碰上陌生人的目光,他那灰色的眼睛安詳而專注地打量著他,這堅定、凝視的眼神看得保爾有點不好意思。從上到下扣得整整齊齊的灰色上衣緊緊繃在陌生人寬大、強壯的脊背上,顯然,衣服已經嫌小。陌生人的脖子粗短健壯,渾身充滿力量,猶如一棵蒼勁的老橡樹。

告別時,阿爾青說:

「暫時再見,朱赫來,明天你和我的弟弟一起去一趟,事情就辦成了。」

游擊隊撤走三天以後,德軍就進了城。幾天來車站上一直冷冷清清,火車頭的一聲長鳴向人們通告了德國人的來臨。訊息不脛而走,頓時傳遍全城:

「德國人來了。」

全城猶如被捅開的螞蟻窩,忙亂起來。雖然人們早就知道德國人一定會來,但總還將信將疑。可現在這些可怕的德國人不是即將來臨,而是已經來了,進城了。

居民們都貼著柵欄,倚在小門邊:他們不敢出來。

德國人沿著路的兩側排成單行列隊行進,將馬路中間空著。他們身著暗綠色制服,平端著槍,槍口插著刀子般寬寬的刺刀;頭上帶著沉重的鋼盔,身上揹著鼓鼓的行囊。他們的隊伍像一根長帶,接連不斷地從車站開進城裡,一路小心謹慎,隨時準備應付抵抗。其實,當時沒有人打算反抗。

走在隊伍前面的是兩個端著毛瑟槍的軍官,擔任翻譯的黑特曼軍官走在大路的中間,他穿著藍色的烏克蘭外套,戴著毛皮高帽。

德軍在市中心的廣場上列成方陣,接著鼓聲咚咚;少數居民壯起膽子圍攏過來。穿著烏克蘭外套的黑特曼軍官走上一家藥店的臺階,高聲宣讀了城防司令科爾夫少校的兩項命令:

1.本市全體居民,限在二十四小時之內,交出所有武器,違者槍決。

2.本市宣佈戒嚴,每晚八時起禁止通行。

城防司令科爾夫

從前是市參議會所在地,革命後是工人代表蘇維埃的辦公室現在成了德軍司令部。門前的臺階上站著一名衛兵,他頭上的鋼盔已經換成綴有巨鷹帝國徽章的軍帽。這兒的院子裡已經闢出一塊地方用以堆放收繳的武器。

白天,不斷有害怕被槍決的居民上繳武器,成年人沒有露面,送武器去的都是年輕人或小孩。德軍沒有扣留任何人。

那些不願當面交槍的人夜裡乾脆把武器扔在路上;第二天清晨,德軍巡邏兵把槍支撿起來,放上軍用馬車,運進司令部。

中午十二點以後,上交武器的期限已過,德軍開始清理他們的戰利品:上交槍支共一萬四千。這就是說,還有六千支槍德軍未能收回。而後,他們又挨家挨戶搜查一遍,但收效甚微。

第二天拂曉,在郊外一個猶太人的老墓地上,兩名鐵路工人被槍決,因為在他們家裡搜出了隱藏的槍支。

一聽到命令,阿爾青就匆忙趕回家來。他在院子裡遇見保爾,立刻抓住他的肩膀,小聲而嚴肅地問道:

「你有沒有從倉庫裡帶什麼東西回來?」

保爾本想瞞住槍支的事情,但不願對哥哥撒謊,於是和盤托出。

他們一起走進板棚。阿爾青拿下放在樑架上的步槍,抽出槍栓,卸下刺刀,然後抓住槍筒舉起來,使勁向柵欄的木樁上砸去。槍托被砸成碎塊,四處飛散,剩餘的部分被遠遠扔到花園後面的荒地上。阿爾青又把刺刀和槍栓扔進了糞坑。

做完這一切,阿爾青轉身對弟弟說:

「保爾,你已經不是小孩子了,你該明白,槍可不是鬧著玩的。我鄭重地對你說:不準帶任何東西回家。你知道,為這種事情連命都可能送掉的。你小心點,可別騙我。要是你把這種東西帶回家,被搜出來,頭一個被抓去槍斃的是我;你還是個毛孩子,他們不會碰你。現在就是這麼個鬼年代,懂嗎?」

保爾答應不帶任何東西回家。

他們穿過院子往屋裡走的時候,看見一輛馬車在列辛斯基家門旁邊停了下來,律師和他的妻子,還有他們的孩子內莉和維克托正在下車。

「鳥兒又飛回來了。」阿爾青恨恨地說。「哼,好戲又開場啦。讓雷劈死他們!」說著,進了屋子。

保爾為步槍的事情整天都不開心。這天,他的朋友謝廖扎正在一個被廢棄的舊板棚內,使出渾身的力氣,在牆邊用鐵鍬拼命挖土。他終於挖好一個大坑,把領到的三支嶄新的步槍包在破布內,埋了進去。他不願意把槍交給德國人。昨天夜裡,他翻來覆去折騰了一夜,怎麼也捨不得把槍丟掉,於是,想出這個辦法。

他用土把坑填平,又將虛土壓得結結實實,然後弄來一堆垃圾和破爛堆在挖過的地方。他挑剔地把自己的勞動成果檢查一遍,直至感到十分滿意,才從頭上摘下帽子,擦去額頭上的汗珠。

「好了,現在讓他們搜吧。就是找到了,他們也搞不清這是誰家的板棚。」

嚴峻的朱赫來在配電站已經幹了一個月了,保爾不知不覺與他成了親密的朋友。

朱赫來常對這個司爐的助手講解發電機的構造,並讓他實際操作。

朱赫來喜歡這個機靈的小夥子。空閒的日子,朱赫來常去看望阿爾青。他不苟言笑,但善解人意,總是耐心地聽他們談論各種家常瑣事,特別是在母親抱怨保爾淘氣時,他更是如此。他善於好言安慰瑪麗亞·雅科夫列夫娜,常常使她丟開自己的煩惱和痛苦,振作起來。

有一次,保爾走過配電站的院子時,朱赫來在木柴堆中間叫住他,笑著問道:

「母親說你喜歡打架,她說你就像一隻好鬥的公雞。」朱赫來讚許地哈哈大笑。「打架並不一定是壞事,只是必須明白,應當打什麼人,為什麼打他。」

保爾弄不清楚朱赫來是在嘲笑他,還是說的真心話。他說:

「我從不平白無故地打架,我總是有道理的。」

朱赫來出其不意地提議說:

「要不要我教你真正的打法?」

保爾驚訝地看著他:

「什麼是真正的打法?」

「那你看著。」

朱赫來給保爾上了短短的第一課,使他開始領略英國拳擊的招式。

學習英國拳擊可不是一件輕而易舉的事情,但保爾掌握得很好。雖然他不止一次地被朱赫來的拳頭打翻在地,但這個徒弟既很勤奮,又有一股韌勁。

這天,天氣很熱。保爾從克里姆卡那兒回來後,在房間裡轉悠了一陣,由於無事可做,他決定到他最喜歡的地方——屋後花園角落上崗棚的屋頂上去。他穿過院子,進了花園,走進板棚,踩著突出的地方,一步步爬上棚頂,又從覆蓋在板棚上方濃密的櫻桃樹枝中鑽了過去,費力地爬到棚頂中央,迎著太陽躺了下來。

崗棚有一面對著列辛斯基家的花園,爬到棚頂的邊緣,就可以看見整個花園和房子的一個側面。保爾從棚頂上探頭望去,他看見了院子的一角和停在那兒的四輪馬車;他還看見住在列辛斯基家中的那個德國中尉的勤務兵正在用刷子給他的主子清理衣物。保爾曾多次在莊園門口見過這個中尉。

中尉矮墩墩的,紅臉膛,留著一小撮短短的小鬍子,戴著夾鼻眼鏡,軍帽的帽舌是漆皮的。保爾知道中尉住在窗戶對著花園的那個廂房裡,從棚頂上看得清清楚楚。

當時,中尉正坐在桌旁寫信。過了一會兒,他拿著寫好的信走了出去。他把信交給勤務兵,然後沿著花園小徑向臨街的小門走去。在涼亭旁邊他停住了腳步——顯然是在和別人講話。內莉·列辛斯卡婭從涼亭裡走了出來。中尉挽住她的胳膊,與她一起從小門出去了。

保爾把這一切都看在眼中。他還看見勤務兵走進中尉的房間,把軍服掛上衣架,開啟面對花園的窗戶,把房間打掃乾淨後走了出去,隨手關上了門。這時,保爾已快要進入夢鄉。他又看見勤務兵已經到了拴有幾匹馬的馬廄裡。

保爾從開啟的窗戶裡清清楚楚地看到整個房間:桌上放著一些皮帶,還有一件發亮的東西。

受到強烈好奇心的驅使,保爾躡手躡腳地從屋頂攀上櫻桃樹,順著樹幹溜入列辛斯基家的花園。他弓著身子,連跳幾步就來到敞開的窗戶底下。保爾偷眼往房間裡看去,只見桌上放著刀劍佩帶和槍套,套裡裝著一支絕好的、十二響曼利赫爾手槍。

保爾頓時驚喜得屏住了呼吸,他的內心鬥爭了片刻,但還是膽大包天地跳進房間,抓住槍套,從裡面拔出那支嶄新烏亮的手槍,又匆忙回到花園。他警惕地看看四周,把手槍塞進口袋,又穿過花園爬上了櫻桃樹。保爾像猴子一樣靈活,飛快地爬上棚頂,又回頭張望一下,只見勤務兵正若無其事地與馬伕聊天,花園裡靜悄悄的……

他溜下板棚,衝回家去。

母親正在廚房裡忙著做飯,對保爾沒有留意。

保爾從箱子後面抓起一塊破布,塞進口袋,人不知鬼不覺地溜出了屋門,穿過花園,跳過柵欄,上了通往樹林的大路。他用一隻手抓住不時重重撞他大腿的手槍,拼命向已經倒塌了的老磚瓦廠跑去。

他的雙腳好像騰空似的,耳邊響著呼呼的風聲。

老磚瓦廠裡沒有一點聲響。已經開始塌陷的木板房頂、一堆堆破磚碎瓦和殘缺不全的磚窯顯得滿目淒涼。這兒雜草叢生,只有他們三個好友有時聚在這兒玩耍。保爾知道幾個秘密地方,那兒可以隱藏偷來的寶貝。

保爾從磚窯的缺口鑽了進去,小心地回頭望了望:大路上空無一人,只有松林發出輕輕的聲響,微風捲起路邊的塵土,空中瀰漫著濃郁的松脂氣味。

保爾把手槍包在破布裡,放在爐底的一個角落裡,然後蓋上一堆破磚。鑽出爐膛,他又用磚頭封住爐口,做了記號,然後才慢悠悠地回家。

他的雙腿一直在微微發抖。

「會惹禍嗎?」他感到一陣恐慌,心都緊縮起來。

只是為了不待在家裡,保爾早早來到配電站。他從看門人那兒拿了鑰匙,開啟安放發電機房間的大門。他擦風箱,往鍋爐裡裝水,生爐子,心裡卻一直在想:

「不知現在列辛斯基家裡情況怎麼樣了?」

已經很晚了,大概十一點左右,朱赫來來找保爾,把他叫到院子裡,低聲問道:

「為什麼今天有人到你家裡去搜查?」

保爾嚇了一跳:

「搜查?」

朱赫來沉默片刻,又說:

「是的,事情不太妙。你知道他們在搜什麼嗎?」

保爾當然清楚地知道他們尋找什麼,但他不敢說出偷槍的事情。他嚇得渾身發抖,戰戰兢兢地問:

「把阿爾青抓走了嗎?」

「沒有抓人,不過把家裡統統翻了個底朝天。」

聽到這句話,保爾才稍稍放心,但仍處於驚恐之中。幾分鐘內,他們各自想著自己的心事:一個知道搜查的原因,為由此產生的後果提心吊膽;一個不知底細,因而開始警覺起來。

「真見鬼,是不是他們對我的情況有所覺察?阿爾青對我的情況一無所知,為什麼會到他家去搜查呢?必須更加謹慎行事。」這是朱赫來的想法。

他倆默默分手,回到各自的崗位上。

在列辛斯基的莊園裡則亂作一團。

中尉發現手槍不翼而飛,便把勤務兵叫來詢問;當確認手槍已經丟失,平時處事穩重、待人彬彬有禮的中尉甩手對著勤務兵就是一記耳光,勤務兵被打得趔趄一下,重又挺直身子,認罪地眨著眼睛,恭順地聽候處罰。

被叫來查問的律師也很激憤,他為在他家裡發生如此不愉快的事件向中尉連連道歉。

當時在場的維克托對父親說出了他的判斷,他認為手槍可能是被鄰居偷走的,最大的嫌疑犯就是小流氓保爾·柯察金。父親急忙將兒子的想法報告了中尉,中尉立即下令派值勤兵搜查。

搜查毫無結果。這次偷槍事件使保爾確信,即使做出這類冒險行為有時也能安然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