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妮亞站在敞開的窗前,百無聊賴地看著熟悉而心愛的花園,看著花園四周的微風中颯颯抖動的高大、挺拔的白楊。真難以置信,她離開這個可愛的花園已整整一年了。她覺得,離開這些兒時就十分熟悉的地方,彷彿只是昨天的事情,而今晨就已乘車回到這裡。
這裡的一切依舊:仍然是一排排修剪整齊的馬林果灌木叢;仍然是按幾何圖形排列的小徑,小徑上種著媽媽喜愛的蝴蝶花;花園裡清清爽爽,整整齊齊,處處顯示出造詣頗深的園藝師那學究式的風格。冬妮亞覺得那些整潔的、幾何圖案形的花徑缺乏情趣。
冬妮亞拿起沒有讀完的小說,開啟涼臺的門,走下臺階,來到花園;她又推開油漆小門,向車站附近水塔旁的池塘慢慢走去。
她穿過小橋,上了大路。大路上綠樹成蔭,右邊是被密密的垂柳環抱的池塘,左邊是一片樹林。
冬妮亞本想到池塘那邊的老採石場去。突然,她看見下面池塘邊伸出一根釣竿,於是,停住了腳步。
她從一根彎曲的柳樹枝上面,俯下身子,用手分開柳樹的枝條,看見一個皮膚黝黑的大男孩,赤著雙腳,褲腿一直捲到膝蓋上面,身旁放著一個裝有蚯蚓的鏽鐵罐。大男孩專心致志地幹著他的事情,沒有發現冬妮亞注視的目光。
「難道這兒能夠釣到魚嗎?」
保爾不高興地回頭張望了一下。
他看到一個陌生的姑娘手抓柳枝站在那兒,低低地俯向水面。她穿著領子上有藍條的白色水兵衫和淺灰色短裙,帶著花邊的襪子緊緊裹住勻稱、黝黑的雙腿,腳上是棕色便鞋。栗色的頭髮束成一根粗粗的辮子。
拿著釣竿的手微微顫了一下,鵝毛管浮子往下沉了沉。平靜的湖面泛起淺淺的波紋,向四周散開。
身後的、激動的嗓音小聲說道:
「上鉤啦,您瞧,上鉤啦……」
保爾慌了手腳,猛地舉起釣竿,在濺起的水花中拉出來的是在魚鉤上轉動的蚯蚓。
「真倒霉,現在還釣個屁!該死的,誰讓她上這兒來的。」保爾惱怒地想著。為了掩飾自己的笨拙,他把魚鉤向遠處的水面拋去;可魚鉤恰巧拋在不該扔的地方:兩棵牛蒡草之間,這裡的草根會絆住魚鉤。
保爾意識到自己的失策,他頭也不回地朝坐在上面的姑娘低聲埋怨:
「您叫什麼?魚都給您嚇跑了。」
從上面傳來嘲弄、譏諷的回話:
「您的這副尊容早就把魚嚇跑了。哪有大白天釣魚的?哎,您真是個聰明絕頂的漁夫!」
雖然保爾竭力想表現得體面些,但對方未免太過分了。他站起身來,把帽子拉到額頭上——這是他發洩時的習慣動作——挑選著最客氣的字眼;說道:
「小姐,您是不是最好能從這兒滾開。」
冬妮亞眼睛稍稍眯了起來,閃爍著一些笑意,說:
「我是不是妨礙您啦?」
她的語氣已經不帶嘲諷,而是友好的、和解的。保爾本想對這個不知從哪兒鑽出來的「小姐」亂罵一通,現在也消氣了。
「好吧,如果您想看,那就看吧,地方多著呢。」說完,他又坐了下來,看著浮子:浮子緊貼在牛蒡草上,顯然,魚鉤鉤在草根上了。保爾不敢起鉤,心裡暗暗嘀咕:
「如果鉤住了,那就拉不下來了,她肯定會笑我。她要走開就好了。」
但是,冬妮亞卻在微微搖晃的、彎倒的柳樹枝上坐得更舒服些,把書攤放在膝頭,開始觀察這個皮膚黝黑、長著一雙黑眼睛的野小子;初次見面,他就對她很不客氣,現在又故意對她不加理睬。
保爾在鏡面般的水中清晰地看見坐在樹上的那個姑娘的身影。她在看書,於是,他就開始輕輕拽那被鉤住的釣線。浮子向下沉去,鉤在草根上的釣線被拉緊了。
「真的給鉤住了,該死的!」保爾心裡想著,眼睛一斜,看見了水中一個頑皮的笑臉。
兩個年輕人、中學七年級學生穿過水塔旁的小橋走了過來,一個是機務段段長——蘇哈里科工程師十七歲的兒子,生性愚笨,遊手好閒,長著一頭淺發,滿臉雀斑,學校裡給他取了個綽號叫麻子舒拉。這時,他手持高階魚竿,嘴裡流裡流氣的叼著一支香菸。走在他旁邊的是維克托·列辛斯基,一個嬌生慣養、身材高挑的年輕人。
小蘇哈里科擠眉弄眼地彎身對維克托說:
「這小妞兒有點味道,這周圍還找不到像她這樣的,我告訴你,她是個風——流——女——郎。她在基輔讀六年級,到父親這兒來過夏天的;她的父親是我們這兒的林務官。她和我妹妹麗莎很熟。我還給她塞過一封小情書,當然嘍,全是漂亮動人的詞句。我說:我已經變得發瘋了,我期待著您的迴音,心裡突突跳個不停。我還在納德松的詩歌裡抄了幾句合適的放了進去。」
「結果怎麼樣?」維克托興致勃勃地問。
舒拉不無困窘地說:
「她當然要裝模作樣,擺擺架子嘍,說什麼別浪費紙張了。這種事情開頭總是這樣的,在這方面我可是個老手。告訴你,我嫌麻煩,懶得老去獻殷勤,拍馬屁。還不如晚上到修理棚去,花上三個盧布就能泡上這樣的妞兒,那才叫棒呢,而且一點也不忸怩。我和瓦利卡·吉洪諾夫去過,他是鐵路上的工頭,你認識嗎?」
維克托鄙夷地眯起眼睛:
「舒拉,你還幹這種下流事?」
舒拉猛吸一口煙,啐一口唾沫,譏諷地回敬道:
「呵,多麼了不起的正人君子!其實,你們乾的那些事情我們也知道。」
維克托打斷他的話,問道:
「那你能介紹我和她認識嗎?」
「當然可以,趁她還沒走,我們快點過去。昨天早晨她在這兒釣魚的。」
舒拉和維克托走到冬妮亞面前。舒拉扔掉嘴角的香菸,學著時髦派頭,深深鞠了一躬:
「您好,圖曼諾娃小姐。您在釣魚,是嗎?」
「不,我在看別人釣魚。」冬妮亞回答。
「對了,你們還不認識吧!」舒拉拉著維克托的手,匆匆地說,「這是我的朋友維克托·列辛斯基。」
維克托不好意思地把手伸給冬妮亞。
「您今天怎麼不釣魚呢?」舒拉盡力找出話題。
「我沒有帶釣魚竿。」冬妮亞說。
「我馬上再拿一副來,」舒拉熱切地說,「您先用我這一副,我馬上就拿來。」
他履行了介紹維克托與冬妮亞認識的許諾,想留下他們兩個單獨在一起。
「不,我們會打攪別人的,這兒已經有人在釣魚了。」冬妮亞答道。
「打攪誰?」舒拉問。「呵,就是他?」這時他才看見坐在灌木叢中的保爾。「瞧,我馬上就讓這小子走開。」
冬妮亞還未及阻攔,他已經到了坡下,走到正在釣魚的保爾面前:
「馬上收起你的釣竿,滾開!」見到保爾毫無動靜地繼續釣魚,他又催促道:「快滾!快滾!」
保爾抬起頭,忿忿地看著舒拉:
「你小聲點,幹嗎扯著嗓子亂叫?」
「什——麼!」舒拉大動肝火,「你還頂嘴,該死的東西!從這兒——滾開!」他抬起腳來朝裝著蚯蚓的鐵罐猛地一踢,鐵罐在空中翻了幾翻,咚的一聲掉進水裡,激起的水花濺到冬妮亞的臉上。
「舒拉,你真不害臊!」冬妮亞喊道。
保爾跳了起來。他知道舒拉的父親是機務段段長,阿爾青就在他的手下幹活;如果他往那棕紅色的肥臉揍上一拳,這小子必然要向父親告狀,那樣事情就會牽連到阿爾青。只是因為這一點,保爾才剋制住自己,沒有立即還手。
舒拉卻以為保爾要動手打他,於是向前撲了過去,用兩手對著保爾的胸口猛力一推。站在池邊的保爾雙手一揚,身子晃了晃。但保持了平衡,沒有掉下水去。
舒拉比保爾大兩歲,是遠近聞名的打架王,最愛惹是生非。
保爾的胸口捱了一下,他已忍無可忍了。
「好啊!動真的啦!那就來吧!」他抬起手猛地一揮,往舒拉臉上狠狠打了一拳。接著,沒等舒拉回過神來,又緊緊抓住他的學生制服,把他拖到水中。
舒拉站在齊膝的水中,鋥亮的皮鞋和褲子都被浸透,他使出渾身的力氣,想掙脫保爾鐵鉗般的雙手。保爾把舒拉拖入水中以後,又跳上岸來。
暴跳如雷的舒拉在保爾身後又撲了上去,恨不得將保爾撕成碎片。
保爾上岸以後迅速轉過身來,面對撲過來的舒拉,想起拳擊口訣:
「左腳站穩,右腿使力,微微彎曲,手身併發,自下往上,猛擊下頜。」
打!……
只聽到牙齒格格作響,舒拉感到下巴處劇烈疼痛,舌頭也被咬破。他慘叫一聲,雙手在空中亂舞亂抓,然後就撲通一聲,笨重地跌入水中。
岸上的冬妮亞大笑起來:
「太棒了!太棒了!」她拍著雙手叫道,「打得真漂亮!」
保爾收起釣竿,拉斷了鉤在牛蒡草上的釣線,跳上大路。
臨走的時候,他聽見維克托對冬妮亞說:
「這是大名鼎鼎的流氓保爾·柯察金。」
車站上日趨動盪。鐵路沿線傳來訊息,說鐵路工人正在準備罷工,鄰近一個大車站上,機務段的工人已經有所動作。德國人逮捕了兩名司機,懷疑他們運送呼籲書;德軍在鄉下橫徵暴斂,逃亡的地主又紛紛返回莊園,這都引起與農村有著千絲萬縷聯絡的工人們的極大憤慨。
黑特曼偽政權警備隊的鞭子不斷抽打著農民的脊背。省內游擊隊活動大大開展,布林什維克組織的游擊隊已達十支之多。
這些日子朱赫來一直很忙,留在城裡以後,他已做了大量工作。他結識了許多鐵路員工,經常參加青年人的聚會,建立了由機務段的鉗工和鋸木工參加的堅強組織。他也曾試探過阿爾青,問他對布林什維克的事業和布林什維克黨的看法,身強力壯的阿爾青回答他說:
「你知道,費奧多爾,關於這些黨啊,派啊,我不大搞得清楚。不過,如果需要,我隨時都會盡力幫忙。對我,你可以放心。」
費奧多爾對此已很滿意,他知道阿爾青是自己人,說到就能做到。「看來,吸收他入黨,條件還不成熟。沒關係,在目前這種情況下,他會很快提高覺悟的。」朱赫來想。
費奧多爾已從配電站轉到機務段上工,這樣更便於進行工作,因為在配電站他很難了解鐵路上的情況。
當時,鐵路運輸十分繁忙,德國人把從烏克蘭掠奪的一切:燕麥,小麥,牲口……裝進成千上萬節車皮運往德國。
黑特曼警備隊突然從車站抓走了報務員波諾馬連科,在隊部對他進行嚴刑拷打。顯然,他供出了阿爾青在機務段的同事羅曼·西多連科,說他進行過煽動。
上班時,兩個德國人和一個黑特曼官員——車站警衛長助理來抓羅曼。他們走近羅曼的工作臺,那個黑特曼一語未發,抬手就往羅曼的臉上抽了一鞭。
「畜生,跟我們走!到那兒再和你算賬!」說著,他獰笑一聲,死死抓住羅曼的衣袖,「走,到我們那兒去煽動吧!」
在鄰近鉗臺上幹活的阿爾青扔下銼刀,將龐大的身軀逼近黑特曼,強忍住湧上心頭的忿恨,沙啞地說:
「竟敢打人?你這惡棍!」
黑特曼後退一步,同時伸手去解槍套;短腿矮個子的德國兵也從肩上拿下插著寬刺刀的步槍,頂上槍栓。
「不許動!」他用德語大吼一聲,只要阿爾青一動,他隨時都會開槍。
高大的阿爾青束手無策地看著這個矮小丑陋的德國兵,無計可施。
兩個人都被抓走了。一小時後,阿爾青被放了回來,羅曼則被關進了存放行李的地下室。
十分鐘後,整個機務段都停了工,工人們聚集在車站公園,扳道工和材料庫的人員也來了,群情激憤,有人還寫了呼籲書,要求釋放羅曼和波諾馬連科。
這時,黑特曼帶著一群警備隊員衝進花園,他揮舞著手槍,大聲嚷道:
「如果再不散開,統統地抓起來,還得槍斃幾個!」
群情更加激憤。工人們義憤填膺的叫喊聲逼使他退回車站。這時,車站警衛長召來的幾輛載滿德國兵的卡車已經沿著公路從市內開來。
工人們這才四散回家。所有的人都罷工了,連車站值班員都離開了崗位。這是朱赫來的工作成果,也是車站上的第一次群眾示威活動。
德國人在月臺上架起了一臺重機槍,它就像一頭虎視眈眈的獵犬。一個德國軍士蹲在機槍旁邊,手按著扳機。
車站上空無一人。
當天夜裡大搜捕開始了。阿爾青也被抓走;朱赫來夜裡沒有回家過夜,幸運逃脫。
被抓來的人全都關押在大貨倉裡,德國人提出最後通牒:立即復工,或者被送交戰地法庭。
沿線的鐵路工人幾乎都罷工了,一天一夜沒有一輛火車通過。在一百二十公里開外的地方強大的游擊隊正在進行戰鬥,他們切斷了鐵路線,炸燬了幾座橋樑。
夜裡,一輛運送德軍的列車進了站。進站後,司機、副司機和司爐都跑離了機車頭。除了這輛軍用列車,車站上還有兩輛列車急等起程。
貨站沉重的鐵門開啟了,擔任車站警衛長的德軍中尉和他的助理帶著一群德國兵走了進來。
警衛長助理點名叫道:
「柯察金,波利托夫斯基,布魯茲扎克,你們三人一組,馬上去開車。違者就地處決。去不去?」
三個工人沒精打采地點點頭。他們被押上了機車。這時,警衛長助理已經在宣佈第二組司機、副司機和司爐的人員名單。
機車生氣似的呼哧呼哧響著,冒出點點火星,喘著粗氣,衝破黑暗,沿著鐵軌馳向夜色茫茫的遠方。阿爾青往爐裡新增煤塊,又一腳踢上小爐門,拿起放在木箱上的茶壺呷了口水,對上了年紀的司機波利托夫斯基說:
「你說,我們真的開車送他們去嗎,大叔?」
波利托夫斯基雙眉緊鎖,憤怒地眨了眨眼睛:
「刺刀戳在你的背上,還能不開嗎?」
「扔下機車,跳車跑吧。」布魯茲扎克提議說,一面偷眼看看坐在煤水車上的德國兵。
「我也這麼想,」阿爾青輕聲說,「就是這個傢伙在背後盯著。」
「是啊。」布魯茲扎克不置可否地拖長聲音,一面把頭伸向窗外。
波利托夫斯基走近阿爾青,壓低嗓音說:
「我們不能把他們送過去,你明白嗎?那邊正在打仗,起義的人已經把鐵軌炸了。要是我們把這些狗雜種送過去,他們很快就會把起義的人打垮。你知道,就是在沙皇時代,罷工的時候我也從不開車,現在我也不會幹。把敵人送過去打自己人,這是一輩子的恥辱。機車上原來的人都跑了,這可是拿生命冒險的事情,可他們這些小夥子還是跑了。我們無論如何也不能把火車開過去,你說呢?」
「你說得對,大叔。不過怎麼對付這個傢伙呢?」他用目光示意後面的德國兵。
司機皺起眉頭,用麻絮擦去額頭的汗,發紅的眼睛看看汽壓表,彷彿想從那兒找到答案,解決這個令人頭疼的問題。接著,他惡狠狠地、帶著無奈的憤怒咒罵一聲。
阿爾青又端起茶壺喝了口水。他倆有著相同的想法,卻誰也不想先說出來。阿爾青想起了朱赫來的問話:
「兄弟,你對布林什維克黨和共產主義思想有什麼看法?」
他,阿爾青是這樣回答的:
「我隨時可以提供幫助,對我,你可以放心。」
「哼,這個忙幫得真不錯,把討伐兵送去了……」
波利托夫斯基在工具箱上彎下身來,緊靠著阿爾青,鼓起勇氣說:
「這個人必須幹掉,你明白嗎?」
阿爾青渾身一顫。波利托夫斯基咬牙切齒地補充說道:
「沒有其他辦法。先給他一傢伙,再把調節器操縱桿往爐裡一扔,等機車減速,我們跳車就跑。」
阿爾青如釋重負地說:
「好吧。」
阿爾青又轉身將所做的決定告訴了布魯茲扎克。
布魯茲扎克沒有立即作出反響。他們每個人都冒著極大的風險,因為三家的親人都留在城裡,尤其是波利托夫斯基,他那大家庭裡還有九個人呢!但他們都清楚地意識到:不能把火車開過去。
「好,就這麼幹。」布魯茲扎克說,「但是,誰來幹……」他沒有把話說完,但阿爾青已經明白了。
阿爾青轉身對著正在擺弄調節器的老人點點頭,示意布魯茲扎克同意他們的做法。想起那個傷腦筋的、尚未解決的難題,他又湊近波利托夫斯基問道:
「那我們怎麼下手呢?」
波利托夫斯基看看阿爾青,說:
「你先動手。你最有力氣。用鐵棍狠敲一記——他就完了。」老人十分激動。
「我恐怕不行。我下不了手。他是個當兵的,仔細想想,他並沒有罪過,他也是給刺刀逼來的。」
波利托夫斯基瞪了他一眼:
「你說他沒罪?那我們也沒罪過嘛,我們也是被逼來的。但我們送去的是討伐隊,這些沒有罪過的人會開槍打死我們的游擊隊,那些游擊隊員又有什麼罪過?!哎,你這個糊塗蟲!……壯得像頭熊,可是腦袋不開竅……」
「那好吧。」阿爾青抓起鐵桿,啞聲說道。但波利托夫斯基低聲阻攔了他:
「還是我來吧,我更有把握。你拿鏟子到煤水車上去扒煤。如果有必要,再給那德國佬一鏟子。我現在裝著過去砸煤塊。」
布魯茲扎克點點頭:
「就這麼幹,老人家。」說著,站到調節器那兒。
德國兵戴著一頂鑲紅邊的無簷呢帽,把步槍夾在兩腿之間,坐在煤水車的邊上抽菸,不時看看在機車上忙碌的三個人。
阿爾青爬上去扒煤時,哨兵對他沒有留意;後來,波利托夫斯基裝著要從煤水車的邊上扒下大煤塊,用動作示意他挪開一些,他也順從地溜了下來,走到機車司機室的門邊。
鐵棍擊碎了德國兵的頭蓋骨,發出短促的、沉悶的聲響;聽到這聲響,阿爾青和布魯茲扎克彷彿被火燒著似的,大吃一驚。德國兵的身體像個口袋似的倒在過道上,灰色的無簷呢帽很快被血滲透,步槍也噹啷一聲撞在了鐵板上。
「完了。」波利托夫斯基扔下鐵棍,悄聲說道。他的臉抽搐了一下,又說:「現在我們已經沒有退路了。」
他的話戛然而止,但立即又打破壓抑著三個人的沉悶空氣,大聲喊道:
「把調節器擰下來,快!」
十分鐘之後,一切準備就緒。無人操縱的機車仍在緩緩地行駛。
鐵路兩邊濃重的樹影晃晃悠悠地映入機車頭的光環,隨即又消失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之中。機車頭燈力刺夜幕,但夜色茫茫,它只能照亮前面十米遠的地方。機車頭彷彿已經筋疲力盡,呼吸越來越緩慢了。
「跳車,阿爾青!」阿爾青聽到波利托夫斯基在他身後的喊聲,便鬆開緊握的扶手。瞬間,粗壯的身體隨著慣性向前飛去,接著,雙腳著地,卻未能站穩,他緊跑兩步,栽倒了,重重地翻了個筋斗。
另外兩人也立即從機車兩側的踏腳上跳了下來。
布魯茲扎克全家愁眉不展。謝廖扎的母親安東尼娜·瓦西里耶夫娜四天來坐臥不寧,魂不守舍。丈夫音訊全無。她只知道,他的丈夫和柯察金、波利托夫斯基一起被德國人抓去開車了。昨天黑特曼警衛隊來了三個傢伙,嘴裡罵罵咧咧的,十分粗暴地將她審問一通。
從他們的話語中,她朦朦朧朧地猜到,一定發生了什麼不祥的事情。但她不知根底,因而焦慮萬分。警衛隊一走,她就紮起頭巾,打算去找保爾的母親瑪麗亞·雅科夫列夫娜,期望從那兒打聽到丈夫的訊息。
正在收拾廚房的長女瓦利婭看見母親要出門,便問:
「媽媽,你去哪兒?遠嗎?」
安東尼娜·瓦西里耶夫娜淚汪汪地看著女兒,說:
「我到柯察金家去,也許在那兒能打聽到你父親的訊息。等謝廖扎回來,你讓他上車站到波利托夫斯基家去問問。」
瓦利婭親熱地摟住母親的雙肩,把她送到門口,安慰她說:
「你別太擔心,媽媽。」
瑪麗亞·雅科夫列夫娜像往常一樣,親切地接待安東尼娜·瓦西里耶夫娜。她們倆都想從對方那裡打聽到一些訊息,但交談了幾句,又都失望了。
夜裡,柯察金家也遭到搜查,他們在搜捕阿爾青。臨走,他們命令瑪麗亞·雅科夫列夫娜:只要兒子回來,必須立即向警衛隊報告。
警衛隊夜裡的搜查把瑪麗亞·雅科夫列夫娜嚇壞了,當時只有她一人在家,因為保爾夜裡總是在配電站幹活的。
保爾清晨回到家裡,聽母親說夜裡德國人曾來搜捕阿爾青,不由得憂心忡忡,很為哥哥擔心。雖然弟兄倆性格迥然不同,阿爾青看上去十分嚴厲,但相互間感情深厚,這是一種深藏不露的愛。保爾十分清楚,只要需要,他可以毫不猶豫地為哥哥赴湯蹈火,做出任何犧牲。
他沒有顧得上休息,立即跑到車站機務段去找朱赫來,但沒有找到;而那些他所認識的工人對未歸者的下落也一無所知。司機波利托夫斯基家的人同樣什麼也不知道。保爾在院子裡看見波利托夫斯基的小兒子鮑里斯。鮑里斯告訴他,夜裡他的家也被搜查過,是來抓他的父親的。
保爾未能給母親帶回任何訊息,他疲乏地在床上躺下,很快進入驚恐不安的夢鄉。
瓦利婭聽見敲門聲,回過頭來。
「誰呀?」她邊問邊撥開門鉤。
門口站著一頭亂蓬蓬火紅色頭髮的克里姆卡,顯然他是跑來的,氣喘吁吁,滿臉通紅。
「你媽在家嗎?」他問瓦利婭。
「不在,出去了。」
「去哪兒啦?」
「可能是去柯察金家。」瓦利婭看到克里姆卡打算離開,急忙抓住他的衣袖。
克里姆卡遲疑不決地看看瓦利婭說:
「是這樣,你知道,我有事情找她。」
「什麼事?」瓦利婭緊追不放。「嗯,快說,你這頭紅毛熊,快說呀,真把人急死了。」她用命令的口吻說。
克里姆卡把朱赫來的一切叮囑拋置腦後,忘卻了朱赫來曾嚴格命令他只能把紙條交給安東尼娜·瓦西里耶夫娜本人。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又髒又皺的紙條遞給瓦利婭。他無法拒絕謝廖扎的姐姐,這個淺色頭髮的瓦利婭。克里姆卡與這個可愛的姑娘在一起時總是難以把握住自己;當然,樸實的小廚子即使對自己也絕對不肯承認他喜歡瓦利婭。他把紙條交給瓦利婭,瓦利婭急忙讀了起來:
親愛的安東尼娜,別擔心,一切均好。我們都平安無事。很快你會得到詳細的訊息。向另外兩家報個平安,讓他們不要著急。閱後即毀。扎哈爾
讀完紙條,瓦利婭差點撲到克里姆卡身上。
「紅毛熊,我的親愛的,你這是從哪兒弄來的?告訴我,你是從哪兒弄來的?你這小笨熊?」她一個勁地刨根問底,不知所措的克里姆卡不知不覺又做了一件錯事。
「這是朱赫來在車站上交給我的。」他突然想起,這是不該說出來的,於是又補充道:「不過他交待我不要交給別人。」
「好,好,」瓦利婭笑了,「我不會告訴任何人。現在快跑吧,小紅熊,到保爾家去,我媽也在那兒呢。」
她在克里姆卡的背上輕輕一推,克里姆卡火紅色的腦袋很快就消失在柵欄門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