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我會盡量長話短說,」他說,「我們把這兩個人抬進手術室,沒命地幹了幾乎一整夜。這兩位,他們的生命力簡直不可思議。你很少會碰上這樣的人。我們盡了一切努力,天快亮時,我們認為他們有百分之五十的生還機率,她的也許還要少一點。就這樣,他們第二天早上還活著。於是,我們把他們轉到特護病房。待在那兒的兩個星期裡,他們一直頑強地支撐著,各方面都越變越好。於是我們就把他們轉回到他們自己的病房。」

梅爾停了下來。「現在,」他說,「咱們幹掉這瓶廉價的杜松子酒,然後去吃飯,好不好?我和特芮知道一個新去處,我們就去那兒,到那個新地方去。不過得先把這瓶廉價的爛酒喝完再說。」

特芮說:「實際上我們還沒在那兒吃過飯。不過它看起來還不錯。從外面看上去,你們懂的。」

「我喜歡食物。」梅爾說。「你們知道嗎?如果我這輩子可以重來的話,我想當一名廚師。是吧,特芮?」梅爾說。

他笑了起來。用手指攪了攪杯子裡的冰塊。

「特芮知道,」他說,「她可以告訴你們。不過,讓我來說。如果我可以轉世投胎到一個不同的年代,你們知道嗎?我想投胎成一名騎士。因為穿著那身盔甲你會感到很安全。在槍和火藥發明之前,做一名騎士還是不錯的。」

「梅爾想騎著馬,拿著根長矛。」特芮說。

「走哪兒都帶著一條女人的頭巾。」勞拉說。

「或一個女人。」梅爾說。

「真不害臊。」勞拉說。

特芮說:「假如你轉世成一個農奴呢。那年頭農奴的日子可不好過。」

「農奴的日子從來就沒好過過,」梅爾說,「但我估計就連騎士也是某個人的撲人。難道不是這樣嗎?實際上,每個人都是某個人的撲人。不是嗎,特芮?但我之所以喜歡騎士,除了他們的女人外,還因為那一身盔甲,要知道,他們不會輕易受到傷害。那會兒沒有汽車,明白嗎?不會有喝醉的年輕人來撞你的車屁股。」

「僕人。」特芮說。

「什麼?」梅爾說。

「僕人,」特芮說,「他們叫僕人,不是撲人。」

「僕人,撲人,」梅爾說,「有他媽的什麼差別?你反正知道我的意思。行了。」梅爾說。「我沒文化。我學會了我的那點玩意兒。我是心臟外科醫生,沒錯,但我只是個修理工。我走進手術室裡亂整一氣,把東西修修好。他媽的。」梅爾說。

「沒見你這麼謙虛過。」特芮說。

「他只不過是個謙虛的操刀醫生。」我說,「不過梅爾,他們有時會悶死在那身盔甲裡。如果裡面太熱而他們又累又乏的話,他們甚至會心臟病發作。我讀到過他們會從馬背上摔下來,爬不起來了,因為那副盔甲讓他們累得站都站不起來。他們有時會被自己的馬踩在腳下。」

「那太可怕了,」梅爾說,「那是件很恐怖的事情,尼基。我猜他們只好躺在那兒等著,直到有人出現,把他們做成烤羊肉串。」

「其他的撲人。」特芮說。

「正是,」梅爾說,「一些僕人會過來把這個狗雜種刺死,以愛的名義,或是以那些他們那時為之而戰的狗屁東西。」

「和我們現在為之而戰的東西一樣。」特芮說。

勞拉說:「什麼都沒變。」

勞拉的臉頰還是紅紅的。她的眼睛發亮。她把杯子送到嘴邊。

梅爾又給自己倒了杯酒。他仔細地看著標籤,像是在琢磨一長串數字。然後他慢慢地把酒瓶放在桌上,又慢慢地伸手去拿奎寧水。

「那對老夫婦怎樣了?」勞拉說,「你開了頭的故事還沒講完。」

勞拉點不著煙,她的火柴老是熄掉。

屋內的光線和剛才不一樣了,變得越來越暗淡。但窗外的樹葉還在閃閃發亮。我凝視著它們對映在窗玻璃和富美家牌櫃檯上的圖案。當然,它們和先前映下的紋理不一樣了。

「那對老夫婦怎樣了?」我說。

「更老但也更有智慧了。」特芮說。

梅爾瞪著她。

特芮說:「繼續講你的故事,寶貝。我只是開個玩笑。後來怎樣了?」

「特芮,有的時候。」梅爾說。

「梅爾,別這樣,」特芮說,「別總這麼嚴肅,親愛的。連個笑話都受不了?」

「哪兒好笑了?」梅爾說。

他握著杯子,目不轉睛地看著他的妻子。

「後來呢?」勞拉說。

梅爾將目光定在勞拉身上。他說:「勞拉,假如我沒有特芮,假如我不是這麼愛她,假如尼克不是我最好的朋友,我會愛上你的。我會把你拐走,親愛的。」他說。

「講你的故事,」特芮說,「然後我們就去那個新地方,可以嗎?」

「可以。」梅爾說。「我說到哪兒了?」他說。他盯著桌子看了會兒,然後又開口了。

「我每天都順便過去看看他倆,有時一天兩次,如果我恰好在那兒有別的事情的話。石膏和繃帶,從頭到腳,兩人都這樣。你們知道的,就像在電影裡看到的那樣。他們就是那副樣子,跟電影裡的一模一樣。只在眼睛、鼻子、嘴那兒留了幾個小洞。除此之外,她還必須把兩條腿吊起來。她丈夫抑鬱了好一陣子。即使在得知他妻子會活下來後,他的情緒仍舊很低落。但並不是因為這場事故。我是說,事故只是一方面,但不是所有。我貼近他嘴那兒的小洞,他說不,不完全是這場事故讓他傷心,而是因為他無法從眼洞裡看到她。他說那才是使他如此悲傷的原因。你們能想象嗎?我在告訴你們,這個男人的心碎了,因為他不能轉動他那該死的頭來看他那該死的老婆。」

梅爾看了看大家,想要說點什麼,又搖了搖頭。

「我的意思是,只是因為他無法看見那個該死的女人,這簡直要了那個老狗屁的命。」

我們都看著梅爾。

「你們明白我說的嗎?」他說。

也許這時候我們都有點醉了。我很難把注意力集中起來。陽光正從房間裡消退,從它進來的那個窗子撤離。儘管如此,沒有人從桌旁起身去開啟頂燈。

「聽著,」梅爾說,「我們先喝完這該死的杜松子酒。剩下的剛好夠每人一杯。然後我們去吃飯。我們去那個新地方。」

「他情緒不太好,」特芮說,「梅爾,你為什麼不吃片藥?」

梅爾搖了搖頭。「我什麼都吃過了。」

「誰都有需要藥片的時候。」我說。

「有些人生來就需要它們。」特芮說。

她在用手指刮蹭桌子上的東西,稍後,她停了下來。

「我覺得我想給我的孩子們打個電話。」梅爾說。「你們都不介意吧?我去給我的孩子打電話。」他說。

特芮說:「要是瑪喬裡接電話怎麼辦?你倆聽我們說過瑪喬裡的事吧?親愛的,你知道你不願意跟瑪喬裡說話的。那隻會使你更加難受。」

「我不想和瑪喬裡說話,」梅爾說,「但我想和我的孩子們說話。」

「梅爾沒有一天不嘮叨這件事,他希望她再嫁人,要不就死掉。」特芮說。「不說別的,」她說,「她正在拖垮我們。梅爾說她不結婚是為了故意刁難他。她有個男朋友,跟她和孩子們住在一起。所以,梅爾也在養著她的男朋友。」

「她對蜂毒過敏,」梅爾說,「如果我不祈禱她再婚,我就祈禱她被一群該死的蜜蜂蜇死。」

「真不要臉。」勞拉說。

「嗡嗡嗡嗡嗡嗡嗡——」梅爾用手指作蜜蜂狀在特芮的喉嚨上比畫著。然後他將雙手垂到身子兩旁。

「她很邪惡,」梅爾說,「有時我真想裝扮成一個養蜂人去找她。你知道嗎?戴著那種像頭盔一樣的帽子,有可以放下來遮住臉的擋板,大手套和防護服。我會去敲門,把一窩蜜蜂都放到她屋子裡去。當然,我得首先確保孩子們都不在家。」

他把一條腿蹺到另一條腿上,看上去他費了很大的勁。然後,他把兩隻腳都放在地板上,身體前傾,手肘支在桌子上,用雙手托住下巴。

「要不我還是不給孩子們打電話了,這恐怕不是什麼好主意。不如咱們直接去吃飯吧,怎麼樣?」

「聽起來不錯,」我說,「吃或者不吃,或者接著喝。我可以現在就出發,向落日走去。」

「那是什麼意思,親愛的?」勞拉說。

「就是我說的字面意思,」我說,「就是說我可以就這樣繼續下去。就是這麼個意思。」

「我可要吃點東西,」勞拉說,「我想我這輩子從來沒這麼餓過。有什麼可以墊墊的?」

「我去拿點乳酪和餅乾。」特芮說。

但特芮只是坐在那兒。她沒有起身去拿任何東西。

梅爾把他的酒杯倒扣過來,酒灑在了桌子上。

「酒沒了。」梅爾說。

特芮說:「現在幹嗎呢?」

我能聽見我的心跳。我能聽見所有人的心跳。我能聽見我們坐在那兒發出的聲響,直到房間全都黑了下來,也沒有人動一下。

梅爾文(melvin)是梅爾(mel)的全稱。

這裡梅爾想說「騎士也是某個人的僕人」。「僕人」對應的英文為「vassal」,梅爾把它說成了「vessel」。vessel中文翻譯為「容器、船」,此處按別字處理,翻譯為「撲人」。

尼克(nick)和尼基(nicky)都是尼古拉斯(nicolas)的暱稱。尼基更親密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