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天。」詹姆斯·帕克說。
宣佈了十分鐘的休息時間。休息後玩的是一種叫作「消失」的遊戲,一塊錢一張卡,所有的錢全歸獲勝者,這周的累積獎金已達九十八元。
有人在吹口哨和鼓掌。
詹姆斯看著那對年輕人。那個傢伙一邊盯著天花板看,一邊摸著耳朵上的小環。女孩的一隻手放在他的腿上。
「我得去趟廁所,」伊迪絲說,「把你的煙給我。」
詹姆斯說:「我去拿點葡萄乾曲奇和咖啡。」
「我去廁所了。」伊迪絲說。
但詹姆斯·帕克沒有去拿曲奇和咖啡。相反,他站在了那個穿牛仔服傢伙的椅子後面。
「我看見你在做什麼了。」詹姆斯說。
那個男人轉過身來。「你說什麼?」他瞪著眼說,「我做什麼了?」
「你自己知道。」詹姆斯說。
女孩嘴裡含著咬了一半的曲奇。
「聰明人一點就通。」詹姆斯說。
他回到自己的桌子。他全身都在發抖。
伊迪絲回來後,把煙遞給他,坐了下來,沒說什麼,歡快的表情不見了。
詹姆斯仔細看了看她。他說:「伊迪絲,出什麼事了?」
「我又出血了。」她說。
「出血?」他說。但他知道她說的是什麼。「出血。」他又輕輕說了一遍。
「哦,哇。」伊迪絲·帕克說,拿起卡片理著。
「我覺得我們應該回家了。」他說。
她還在理卡片。「不,不回家,」她說,「不就是出點血嘛。」
他摸了摸她的手。
「我們在這兒待著,」她說,「沒什麼要緊的。」
「這是有史以來最糟的賓果之夜。」詹姆斯·帕克說。
他們玩了「消失」遊戲,詹姆斯觀察著那個穿牛仔服的傢伙。那傢伙還在幹他那一套,還在玩一張他沒有付錢的卡片。詹姆斯會時不時地檢視一下伊迪絲情況怎樣。但他無法得知。她噘著嘴唇。這可以表示任何意思——好轉、焦慮或痛苦。或許她就是喜歡在玩這個遊戲時把嘴唇這麼噘著。
詹姆斯的一張卡上有三個有效數字,另一張卡上有五個。第三張卡上什麼都沒有。就在這時,那個跟穿牛仔服的傢伙一起的女孩尖叫道:「賓果!賓果!賓果!我有了個賓果!」
那個傢伙一邊拍手一邊和她一起大喊大叫。「她有了個賓果!她有了個賓果,夥計們!一個賓果!」
穿牛仔服的傢伙不停地拍著手。
站在舞臺上的女人親自來到女孩的桌前,把她的卡片和底單做了比對。她說:「這個年輕姑娘得了個賓果,這是個九十八塊的頭彩。讓我們為她鼓掌祝賀,大家一起!這是個賓果!一個‘消失’!」
伊迪絲和大家一起鼓掌。但詹姆斯把手放在桌子上。
當那個從舞臺上下來的女人把錢遞給女孩時,穿牛仔服的傢伙擁抱了女孩。
「他們會用它去買毒品。」詹姆斯說。
他們待在那裡玩完剩下幾場遊戲。他們待到了最後一場遊戲結束。這是一個叫作「累積」的遊戲,每次報一定數量的數字,如果沒人中賓果,這周的錢就累加到下週的獎金裡。
詹姆斯押上他的那份錢,不抱希望地玩著自己的卡片。他等著那個穿牛仔服的傢伙喊出:「賓果!」
但沒有人獲勝,獎金將會累加到下一週,成為有史以來最大的獎項。
「今晚的賓果就到這裡!」臺上的女人宣佈道,「感謝大家光臨。上帝保佑你們。晚安。」
帕克兩口子跟著大家走出會場,不知怎麼就走在了穿牛仔服的傢伙和他女朋友的後面。他們看見那個女孩拍著自己的口袋。他們看見那個女孩用胳膊摟著那個傢伙的腰。
「讓這兩個人先走,」詹姆斯對伊迪絲悄聲說,「看著他們我受不了。」
伊迪絲沒說什麼。但她停頓了一小會兒,好讓那對年輕人走到前面去。
外面風大了起來,詹姆斯確信他聽見了蓋過引擎發動聲的海浪聲。
他看見那對年輕人停在了那輛麵包車前。果然如此。他早該把這兩件事聯絡起來了。
「這些蠢貨。」詹姆斯·帕克說。
伊迪絲進了衛生間,關上門。詹姆斯脫掉風衣,放在沙發背上。他開啟電視,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等著。
過了一會兒,伊迪絲從衛生間裡出來。詹姆斯將注意力集中在電視上。伊迪絲進了廚房,開啟水龍頭。詹姆斯聽見她關上了水龍頭。伊迪絲回到客廳裡,說:「我估計我早晨要去看克勞福德大夫。我估計那下面真有點問題。」
「真倒霉。」詹姆斯說。
她站在那裡,搖著頭。他過來摟住她時,她捂住眼睛,靠在了他身上。
「伊迪絲,最親愛的伊迪絲。」詹姆斯·帕克說。
他感到為難和害怕。他站在那裡,手臂半摟不摟地環著他的妻子。
她抬頭去夠他的臉,吻了吻他的嘴唇,然後道了晚安。
他來到冰箱跟前。他站在開啟的冰箱門前,一邊喝著番茄汁,一邊研究裡面放著的東西。冷氣吹在他身上。他看著架子上那些裝有食物的容器和小袋子,保鮮膜包著的雞肉,整齊擺放、包裹完好的東西。
他關上冰箱門,把最後一口番茄汁吐進水池裡。然後他漱了漱口,給自己衝了杯速溶咖啡。他端著杯子進了客廳。他在電視機前坐下,點了根菸。他知道,只需要一個瘋子和一把火,就能把所有東西毀掉。
他抽著煙,喝完咖啡,然後關掉電視。他來到臥室門前,聽了一會兒。他覺得自己這麼站著,聽著,實在是毫無意義。
為什麼不是別人?為什麼不是今晚的那些人?為什麼不是那些像鳥兒一樣自在度過一生的人?為什麼偏偏會是伊迪絲?
他從臥室門前走開。他想出去走走。但現在風颳得很大,他能聽見房屋後面白樺樹樹枝發出的呼呼聲。
他又在電視機前坐下。但沒有開啟它。他抽著煙,想著那兩個人向前走時從容傲慢的步伐。要是他們知道就好了。要是有人能告訴他們就好了。哪怕就一次!
他閉上了眼睛。他會早點起來準備早飯。他會和她一起去見克勞福德醫生。假如他們不得不和他一起坐在候診室裡,他會告訴他們等著他們的會是什麼!他會教訓教訓這些浪蕩的傢伙!他會告訴他們在牛仔服和耳環之後,在互相親暱和玩樂作弊之後,等著他們的會是什麼。
他起身進了客房,開啟了床邊的檯燈。他掃了一眼辦公桌上的檔案、賬本和計算器。他從一個抽屜裡找到一條睡褲。他掀開床單。而後,他穿過房子來到屋後,關掉開著的燈,看了看門鎖好沒有。有一陣,他站在廚房窗戶前面,看著外面在風力作用下搖擺的樹。
他讓前廊上的燈亮著,回到了客房。他推開裝毛線的籃子,拿起他放刺繡的籃子,然後在椅子上坐了下來。他開啟籃子蓋,取出一個金屬環。上面繃著嶄新的白色亞麻布。詹姆斯拿著細針就著光,把一根藍色絲線穿進針眼。然後他開始工作——一針接著一針——幻想自己就是那個站在船骨上揮手的男人。
賓果(bingo),賭博類遊戲。參加者用錢購買上面有很多數字的卡片,每張卡片的數字都不一樣。主持者不斷報出數字,當一張卡上的數字排成一排、一列或成對角線時,持這張卡的人就成了贏家,他要喊一聲「賓果」。所以「賓果」在英語裡也有「成了」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