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世界是怎麼來的

目光 陶勇 第1頁,共2頁

「你長大想做什麼啊?」

「當科學家。」

「為什麼?」

「我喜歡,想知道世界是怎麼來的。」

想來,我好像從沒有對學習太過抗拒的時候。小時候不懂學習的意義,只是覺得不煩,也挺有意思,同時學習好還會獲得老師的表揚,所以成績還可以。

到了初中,數理化這些更為深奧的知識讓我深深著迷,可能和我從小對宇宙、生命感興趣有關,當看到不同物質產生奇妙的化學反應時,那種驚訝不亞於看一場魔術表演。

那時我最崇拜的人就是科學家,比如愛因斯坦、牛頓、伽利略、愛迪生,我認為他們不是發明了什麼,而是發現了世界的規律,從而利用這些規律創造出了新的事物。就像愛迪生髮明瞭電燈,事實上電本身就存在,製造電燈的那些物質也存在,只是愛迪生通過不斷地學習和試驗發現了它們之間的規律並加以利用,從而創造了電燈。

我覺得學習就是知識對人的輸入和輸出,學就是輸入,習就是輸出。

我的學,不僅源於學校和老師,還有我身邊的朋友、家人,以及書本、影像,甚至玩耍與旅行。萬事萬物皆可學,所謂「讀書破萬卷,下筆如有神」是從書本里學;「三人行必有我師」是從他人身上學;「一花一世界,一葉一菩提」是從世間萬物學。學,不是照本宣科地灌輸,而是一種在與書本、與他人、與萬物的接觸中的資訊輸入。

而習,是思考和實踐——通過書本,我們習得閱讀和書寫能力;通過他人,我們習得溝通和協作能力;通過萬事萬物,我們習得分析、邏輯和辯證的能力——我們將輸入進來的資訊有效地吸收和轉化成思考及行動的能力。學習無處不在,它應該是一種生活態度和習慣,而不是一個只是在課堂上完成、在考試中證明的、獨立於生活之外的功課。

我之所以成為別人眼中的「好學生」,並不是我有多聰明或者多努力,而是現行的教育體系恰恰適用於我。我喜歡書本,喜歡學習,所以自然就能從中找到樂趣,找到好的方法,然後取得了一點點成果。

我覺得每個人都是不同的,大腦構成、家庭環境、成長經歷等造就了每個人獨特的優勢。比如我的一個師妹,她其實是一個植物學家的好苗子。她對花花草草的熱愛完全不亞於我對醫學的熱愛,她在陽臺上能種出各種奇異的花草,她懂得它們對溫度、溼度、陽光、空氣的偏好,還能舉一反三,延伸出好多自己得來的學問。如果有一套適合她的教育上升路徑,我相信她一定能成為一個出色的植物學家。

再比如我的一個發小,他學習成績很差,但從小酷愛戶外活動。他上山捉蛇,能看出蛇的爬行痕跡並分辨出種類和大小,這種本領對我來說簡直堪比偵探,然而現在他只能在家鄉做一點小生意維持生活。所以我覺得,公共的教育體制還是有些像標準化生產,如果我們可以根據每個人的不同優勢去形成個性化的引導教育形式,就會最大程度地發揮每個人的價值。

也許,未來的基礎教育會側重於基本的知識體系和生存技能,專業領域會細分,通過大資料、人工智慧、網際網路等手段,知識會實現共享,老師可遠端教學,打破時間和空間的約束,讓人可以隨時隨地學。只要你對某一領域感興趣,你就可以一直找到相關的老師、課件去學,實現終生學習、因材施教。這樣就不太會出現從事的工作和自己所學的專業或者興趣完全不同的狀況了,每個人都能成就自己。

當然了,這有點理想化,但我相信在不久的未來,教育體制一定會有非常大的進步。現在很多報道里會寫我的履歷有多優秀,這讓我特別慚愧和汗顏。之所以有這種心理,是因為我真的感覺到,在學習的海洋裡,我還稚嫩得很。對醫學的鑽研,我也是踩著前輩們千百年來搭好的階梯緩慢地向上爬,離盡頭還遙不可及。我幸運的是選擇了我感興趣的領域,所以我的每個階段都好像有不錯的成績,但我相信,每個人只要找到自己的興趣點,一樣可以取得同樣的結果。

我和妻子在教育孩子的層面上高度一致,我從來沒有要求或者指望陶陶長大後要成名成家。我們只是希望她能擁有一個獨立的人格,找到自己熱愛的領域並能從中創造個人價值和社會價值,成為一個快樂的人即可。所以在她的童年,我們並不限制她的任何喜好,只要她喜歡,該報班報班;如果確定她不喜歡,該退班退班。相較於成績,我們更關注她在學習的過程中是否有思考能力,一味地死學苦學會扼殺她的一些天分。如果她對某方面感興趣,她一定會思考怎麼能學得更好、鑽得更深,這是人的天性。比如,現在很多小朋友對電腦和手機都很感興趣,即便沒人教他們,他們也會像天生就會一樣,玩得比大人們還溜。

很慶幸無論是父母還是老師都沒在我的童年將我的興趣扼殺。

我小學就讀於江西省南城縣盱江小學,去學校報名的那一天我印象深刻。當時周邊有一群帶著小朋友報名的家長,他們議論紛紛,探討著到底讓孩子進尖子班還是普通班。有的家長認為尖子班老師講得快,作業多,擔心孩子負擔太重;有的家長認為尖子班的老師和同學一定會更好一些。

母親就問我,你想上什麼班。我脫口便說上普通班。然後老師讓來報名的小朋友排成隊,一個個進去面試,大家年幼無畏仍然嬉笑打鬧。我的面試官是一個留著齊肩短髮的漂亮女老師,她笑眯眯地問我:「你長大想做什麼啊?」我斬釘截鐵地回答:「當科學家。」她被逗樂了並問我為什麼,我說我喜歡,想知道世界是怎麼來的。

後來這個女老師成了我的班主任。她姓李,非常和藹可親,很少看她生氣。有時同學們太淘氣,她便裝出一副生氣的樣子,其實我們都能看出來她是裝的。

有一次,我上課時看連環畫被她發現了,下課後被帶到辦公室。我心跳得厲害,心想完蛋了,要麼挨頓板子,要麼就得沒收我的小畫書,甚至有可能叫家長。然而她只是說道:「老師也很喜歡科學,你看的是《超人》吧,只有學好知識,以後才能做真正的超人哦。」我大驚,感動得眼淚都要掉下來了。

她繼續說:「如果要實現這個理想呢,我們還要學習很多知識,今天老師講的就是這些知識中最基礎的,你若是錯過了,以後就學不到了;而連環畫,你可以一直看,不是嗎?」從那以後,我上課就再也沒有走過神。

母親也從來不阻止我看這些。她在新華書店工作,那裡有我喜歡的經典文學作品,數量稀少但我視若珍寶的科幻書籍,還有一些神話和童話故事書……所以看書有得天獨厚的條件。那時父母的工資並不高,後來我才知道,母親當時工作全天都是站著的,所以腰痛得厲害。父親想讓她睡得好一點,決定買一個當時很流行的席夢思床墊,結果她把買床墊的錢陸陸續續都用來給我買書了。

初中和高中我都是在南城縣第一中學上的。那時街上開了很多遊戲廳,那裡對於我這麼大的小孩子來說簡直就是天堂。遊戲機和洗衣機一般高,有個大大的螢幕,裡面有各種打鬥過關的遊戲。我把父母給的零用錢全部換成了遊戲幣,一放學就瘋了似的跑進去玩。經常會看到別的父母衝進來把小孩子連打帶罵地拖走,我無數次擔心自己也會被當場抓獲。

直到有一天,我父親坐在我身邊,遞給了我一張紙,我一看,上面列了一排清晰的日程表,包括吃飯、上學、寫作業、看電視和睡覺,甚至打遊戲。他說,這是我幫你訂的計劃,你看一下哪裡不合適,我們可以商量。我便問他,是不是我按這個表執行,其他時間你就不會管我了,父親點頭。於是我簡單地調整了一下就與父親達成了協議。

為了能玩遊戲,我根本不敢違約,每天老老實實按著他的計劃執行。很神奇的是,這個計劃執行不過半年後,我就已經習慣了。到了高中,我開始對遊戲失去了興趣,而制訂計劃的習慣卻一直跟隨我到現在。

在我的童年成長中,母親和李老師激發了我的興趣,而父親培養了我的習慣。我一直沒有放棄尋找世界真相的夢想,感謝他們保護住了我對未知的熱愛。

現在父親老了,早已退休,他迷上了茶道,對各種茶具、茶葉興趣十足。為了研究不同茶葉的產地和功能,他戴著老花鏡去書店翻書,上網查資料,還認真地做筆記。偶爾晚上下班回家撞見他,他總會興致勃勃地向我展示他新發現的好東西。我真的很開心他在這個年紀依然保有著對世界的好奇心,還能有此學習動力。

莊子說:「吾生也有涯,而知也無涯。以有涯隨無涯,殆已!已而為知者,殆而已矣。」很多人會以為莊子讓人少學習、多養生,實則我的理解是,在有限的生命裡去學你感興趣的東西,而不是隻為證明自己了不起就把時間浪費在不感興趣的內容上,這便失去了學習的意義。用有限的生命去面對無限的知識,我們不可能學到所有知識,只能在自己感興趣的領域不斷地探索和深耕,從而充盈自己的內心,讓自己回顧自己一生時,無愧無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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