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 暗黑王國的小小人

目光 陶勇 第1頁,共2頁

希望是唯一價廉而有效的可以對抗人間疾苦的方法,它是俘虜的自由,病人的健康,乞丐的財富,極寒中的暖陽。我堅持醫學,不僅源於熱愛,更是想給更多盲人希望,讓那些對我心懷期待的人看到——還有人在為他們而努力。

第一次接觸盲人還是我童年的時候,那時我們住的都是平房,所以左鄰右舍來往親密。一次,鄰居從外面請來一個算命大師給她算命,我們好奇便跑去觀看。那個算命大師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長袍,戴著一副黑框墨鏡,脖子上還掛著一串長長的佛珠,清瘦蒼白,整個模樣甚是神秘莫測。

小夥伴悄聲告訴我說他是個瞎子,會五行八卦,還會請神捉鬼。我們自然被嚇到了,悄悄地擠在一邊偷看他的一舉一動。大師先是問詢了鄰居大娘的生辰八字、房屋擺設等問題,後來又用他瘦骨嶙峋的手在大娘的頭上、臉上、身上一點點捏下去,邊捏邊唸唸有詞,大概說的是大娘的命格氣數之類。我們看了半晌也看不太懂,便又散了。

那時,盲人在我腦海中的概念就是一個神秘的族群,他們因為眼盲便具有不可言說的神秘本領,生活中難以見到他們,也許他們就像武俠小說中描寫的一樣,是一個神秘教派,修煉某一種神學,居住在某個山裡或者寺廟中。母親卻笑著拍我的頭,說盲人和我們普通人一樣,他們很可憐的。

我對母親的話半信半疑,便私下拿塊黑布矇住了自己的眼睛,然後在房間裡摸索,豎起耳朵聽一切聲音,用手去觸控我面前的東西,才發覺沒有眼睛真的太可怕了,哪裡都去不了,什麼也看不到,不敢想象如果一輩子都是這樣會有多麼絕望。

真正接觸盲人是在我學醫後,那時我才知道我國有五百多萬低視力人群,其中全盲佔20%左右,盲童有十多萬人。這是一個很龐大的數字,只是他們常常深居簡出,像海底的沙粒沉沒在社會里,大家平時很難接觸到他們。

大量的盲人是老年人,由於一些慢性病併發症引發的眼睛病變,比如老年黃斑變性、糖尿病視網膜病變、視網膜靜脈阻塞等。也有一些由意外導致失明的普通人,還有一些由病毒感染引發的眼睛感染,如艾滋病、白血病骨髓移植術後等。

可能在很多人眼中,他們非常不幸,但在我真正接觸他們以後,才發現他們遠比我們想的樂觀。對於很多患者來說,眼盲不過是他們掙扎在生死邊緣的眾多痛苦中的一部分,在求生的本能下,他們比我們健康的人更加珍惜生命。受眼睛的影響,他們接收到的資訊遠比常人少得多,社會的競爭、人的慾望、情愛的捆綁等對他們來說也遠沒有常人複雜,所以他們想得簡單,活得也簡單。

快樂很簡單,但要做到簡單卻很難,盲人比我們更加容易做到簡單。

最不幸的,莫過於意外失明的人,世界在一夜之間變成黑暗,從曾經擁有到驟然失去的絕望,這中間的苦楚也只有親歷者才能體會。之前有一位安徽的患者,放爆竹炸傷了眼睛,曾經一切習以為常的事情在失明後都變得那麼奢侈,他變得不願說話,不願出門,不願見人,在消沉了很長一段時間後,才又重新找到繼續活下去的力量,開始計劃自己作為盲人的後半生。

在接觸盲人世界近二十年後,我有了一個深刻的體會,不僅僅是盲人,所有的小眾群體——其他殘疾人,患有某些疾病的人,如艾滋病患者、白血病患者、乙肝患者等——比起同情,他們更需要的是平等,這是一種對尊重的渴求。盲人不願意大家把他們當作一個無用的、特殊的人去對待,他們同樣可以自理,可以學習,可以為社會貢獻價值。

我在盲人圖書館遇到過一個工作人員,她就是一名盲人,每天家人會把她送到地鐵站,然後她自己搭乘地鐵上班,到站後會有同事再把她接到工作的地方,就這麼簡單的一件事情,讓她感到無比滿足與幸福。有時候坐地鐵時看著地鐵裡熙熙攘攘的人群,好多人垂頭喪氣,麻木的臉上見不到一絲光亮,我總會想起她,和這個女孩比起來,他們擁有的已足夠多。

在我受傷的那段時間,其實真正讓我想開的就是這些患者朋友。有時我很慶幸自己是醫生,因為這個職業,我接觸到了形形色色的人。人間百態,眾生永珍,因為疾病彙集到我的面前,透過疾病我瞭解到了各種各樣的人生,能夠幫到他們,我感覺特別幸福。

「讀萬卷書,行萬里路,胸中脫去塵濁,自然丘壑內營。」當一個人見識越多,眼界越寬廣,心胸就越慈悲。躺在icu的時候,我根本不知道自己會迎來怎樣的結果,也許會殘疾,也許會死去,那時,一個個鮮活的患者的面容出現在我腦海裡。

我想到那些盲童,比如天賜,比如薇薇,他們從幼年時就註定要走一條比常人艱難異常的路,光明一天天在自己的眼裡消失。而我比他們要幸運太多,我的上半生如此精彩,走到今天,這麼多人在為我的康復努力,我沒有理由倒下。人生在世,世事無常,誰也無法把握明天,只有懷揣一顆希望的火種才能照亮迷茫。

五年前,我們眼科病房裡來了個河南農村的小男孩,才兩歲,雙眼卻患有視網膜母細胞瘤,左眼的腫瘤已經長滿了整個眼球,為了保住性命,孩子的左眼很快就被摘除了。然而右眼底也有病變,需要持續接受化療,每兩個月就要複查一次。於是孩子白天在我們醫院接受化療,晚上他們父子倆就在北京西站賣報紙,或者他爸當搬運工賺些小費,倆人常常睡在火車站。有一天,我聽到同病房的小孩問他:「你家在哪兒呀?」他晃著頭髮掉光了的大腦袋說道:「我沒有家,我爸在哪兒,哪兒就是我的家。」

孩子本來名叫李嘉程,後來他父親覺得可能是名字起得太大了,孩子才會生病,所以給他改名為李天賜——這個孩子就是上天賜給他們全家最好的禮物。

十年治療期間,醫生和護士一直盡力為天賜節省醫療費用、捐錢捐物。記得有一年冬天,特別冷,我從網上訂了五十床被子,天賜爸爸帶著天賜,到各個地下通道去發。天賜爸爸說,孩子眼睛不好,我沒有別的辦法,但是我還是要儘量讓他善良。

十年後,天賜的右眼腫瘤無法控制,最終也被摘除了。天賜失明後,天賜爸爸就拿著在我們看來形狀完全相同的方塊,塗上不同的顏色,讓天賜摸,訓練他的觸覺,慢慢地,天賜完全可以通過撫摸辨別出方塊的色彩。

憑藉這種觸覺和記憶的能力,他又學會了盲文,現在上了當地的盲人學校,父親也在北京紮根下來,在醫院裡面做全職護工,一家人的生活走向了正軌。

薇薇也是在很小的年紀就查出了白血病,為了給她治病,父母賣房子賣家產,家境同樣陷入深淵。

但薇薇媽媽也從來沒有想過放棄,她用最大的愛給了薇薇希望,陪著她常年輾轉於廣西與北京之間,她還教薇薇不抱怨生活和社會,要反過來去愛、去擁抱現在擁有的一切。薇薇在愛的包圍下活得非常樂觀,每次給薇薇做眼睛注射,這件在常人眼裡非常恐怖和痛苦的事情,薇薇從不懼怕,甚至還會講笑話給我們聽。

薇薇在眼睛還好的時候喜歡畫畫,還在一個大賽裡獲了大獎,獎金五千塊,她拿出一千塊捐給了天賜,把這份愛傳遞了下去。後來她眼睛失明,還憑著記憶用彩色橡皮泥給我捏了一條龍,無論造型還是色彩都非常細膩逼真。我驚歎於健全的人都不一定做得出來,難以想象它是出自一個盲童之手。今年六一兒童節時,我在抖音直播間為盲童做了一場公益募捐活動,薇薇還接線進來給觀眾唱了一首歌。

我熱愛她陽光可愛、對生活和未來充滿愛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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