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和海綿體

美滿 淡豹 第2頁,共2頁

他謹慎地拿到2分。此時他意識到,在這裡醫生對病人的自述從懷疑開始,要求家屬陪伴並不是要家屬作為病人口述的旁證,而是醫生要與另一個正常人探討症狀,一個比病人高明、準確、靠近正常的人。

二樓的測試室有一種奇怪的紅燒重油的味道,這點他一走進去就發覺了。房間顯然是新裝修的,門外右手邊牆上還貼著列印出來的臨時指示牌,撕掉了一半,房間裡安放著幾臺電腦和辦公桌,無人看管,只有一名技術員代他開啟電腦,確認他懂得操作方法。可是和診室差不多大的房間整個是溫熱的,家常菜的氣息讓他打了寒戰。似乎有群人剛用過午餐,茄子的幽靈留下,人離開。在這個地方人可以突然發瘋,如常生活,一瞬消失,身體由某種力量拖曳而去嗎?「非常頻繁」和「一直都有」的區別是什麼?非常頻繁的頭痛,就可以理解為一直頭痛,難道人的意識要在每一秒都積極對抗頭痛,才算一直嗎?重晶石資源豐富的地區,就是重晶石資源集中的地區,是富礦,你不可能說某個省只有重晶石而沒有泥土。比起來心理學和精神病學是多麼不精確的科學啊,在理智的黑洞中尋找身體指標,面前這些基於語法的含糊領域設計的問題產出的不是更準確的診斷,只是更標準化的診斷,讓醫生避免思考,躲開麻煩,不焦慮地走進辦公室。[量表]:精神病醫生的抗焦慮藥物。教授這樣想著他這些找不到科學方法的廣義同行每天身處的像未知海洋一般的世界,心中混雜著憐憫與傷感。走廊裡突然有人高聲叫嚷起來,之後是奔跑和噓聲。

他勉力理解每個問題。其中有一些明顯是翻譯過來的,他覺得應該更本土化。例如有關體育運動的頻率——該對體育有更中國化的定義,譬如將散步包括進去,或者乾脆稱為「活動頻率」。另一些問題太複雜,他想大概會給那些不經常閱讀論文或長句的人帶來理解上的難題,甚至讓他們驚慌失措,像走上法庭的良民。時不時地,他需要改變這些問題中定語和插入語的位置才能理解。

這些想法讓教授做題的速度很慢。三個小時後他交上問卷,回到診室前,明明是午休時間,護士不知為什麼硬要和他說話,告訴他可以先去做眼動測驗。他連續開啟兩間廁所門,已經基本乾透的排洩物堆在便池後方。上樓後,測試室裡他強迫自己的眼球按要求跟蹤儀器對面靜止的影像和移動的光斑,腦子裡反覆出現天花板上一片古怪的帶有隱隱綠色的水漬。

量表和測試分數與倉促的面診得出了不同的結果。下午,醫生再次問他家屬在哪裡,之後告訴患者本人:教授不抑鬱也不焦慮,他的眼球活動顯示了高度注意力(nef?rss?),但他「不尋常的思想內容」是一種妄想和幻覺,這種預期自己會發瘋的妄想並不朝向對他人的暴力行為,可以在家治療。教授不打算去藥房開處方上列出的奧氮平和思瑞康,他清楚自己身上將會發生什麼,來這裡也本非求醫問藥,而是一種理智在尋求另一種理智作為參考。如今看來,地質學的理性比心理學的高明,而症狀與疾病之間的因果關聯或許具備統計上的顯著性,但那並不能阻止必將到來的事件到來。此刻他急於回家,去吃他允諾要在正午十二點吃下的午飯。

*

到十點鐘夫人才發現教授已經離開家門。這一天早晨她在陽臺上澆花,像往常一樣忽略了教授發出的種種聲音。她想了一會兒,倘若醫院扣留教授,認定他精神失常,要他留院治療,生活將會變成什麼樣子。遛狗回來後,她給學校打了個電話。

「現在的情況就是這樣。有點麻煩。」夫人說,「不知道系裡能不能出面來處理教授的事,我吃不消了。」

地質系主任在電話對面沉吟。他當年是掛在一位院士名下,實際則由教授帶的學生,和夫人很熟,不過夫人不知道現在是巡視組進入學校的第三個月,環境與資源學院剛因數位學者在學術專案中的不正之風受到公開批評,而會受到調查,恰是由於兄弟單位勘探所的舉報。

誰能想到地質學家的腐化成為中央關注的問題?而這多少也影響著教授的命運。「我們當然全力以赴。」地質系主任讓語調平衡過分流利的安慰與鏗鏘有力的信心,「現在考慮到教授的心情,還是該先由家人陪他去醫院,不要讓他太焦慮。」

「我覺得該請你們出馬。」夫人說。

「教授一定能有最好的治療。您先穩定心情,拿到診斷您就第一時間告訴我。我儘早去看您。」

放下電話後,系主任拔掉電話線,回到他正在寫的報告之中。寫情況說明是精細的勞動和微妙的藝術,像對晶石,你需要以科學敏感去分類、揀選、錄入,判斷資訊的價值和重量。但一個月來他已經疲累之極,他快要睡著了。

*

教授繞過藥房前排隊取藥的隊伍,沿走廊走向大廳。入口狹窄,長條形的大廳只有走廊的盡頭開有窗戶,在下午昏暗得像密林深處移動著一座座面無表情的石像。這時他看見了自己的妻子,她也看見了他。夫人一身淺色衣服,站在大廳一側一個像新近有藥櫃傾翻過或有人剛在此搏鬥過製造出一陣混亂的地方,身旁藍塑膠欄圍起來一堆水泥或瓷磚碎片。她手裡提著一隻輕飄飄的綢袋,裡面似乎沒什麼東西,像是下一站還準備到其他地方去。十幾米外,她臉上有一種驚異的失望,如同一場喜悅的冒險後掉入現實的人,回到家的愛麗絲,也像走失的小狗,起初以為找到了自己的主人,一看一聞後在友好的陌生人面前倉皇失措,下一刻就要吠叫起來。

他見過她這種表情。那是十多年前,二十年前,兒子上小學時。那天她在學校門口沒接到兒子,到天黑兒子也沒有回家,而班主任說當天正常放學,五點五十分小學已經準時鎖起大門。她去派出所報案,被告知兒童失蹤二十四小時後方能立案,之後她走遍家附近的每條街道打聽尋找。教授在郊區的會議賓館接到妻子說兒子失蹤了的電話,這一切發生時他在急匆匆趕回家的路上,奇妙的是,當晚他到家後十幾分鍾,兒子便回來了。

教授見證了兒子的歸來。那是晚上九點多,他剛到家,妻子回來取兒子的一寸照,準備再一次去派出所強硬地要求警察留心照片上的男童。看見兒子身上帶著煤灰站在門口時,妻子臉上就有這種驚異的類似於絕望的失望。

我跟同學去了一個廢棄工地玩兒,兒子低聲說,怕媽媽說我,不敢回來了。

兒子走上來,要靠近她,她抓住又放開他的手,坐下,再站起來。他以為她要扇兒子一巴掌。但沒有,她扭過頭走去廚房。很快傳來水壺燒開的聲音。她神思恍惚拎著熱水壺到陽臺上澆花。

我太餓了,爸爸,兒子說。

他當時以為她是過於疲累和焦急,是責怪孩子,是高度緊張連續幾個小時後精力不濟。現在他意識到,她可能以為孩子已經真的走失或被拐賣,兒子再次出現令她失望,或者正是兒子的再次出現讓她幻想兒子若是丟失就好了。

不過當晚她很快就給兒子換上乾淨衣服、煮粥、熱牛奶,又開始模仿一名像樣的母親,就像她在剛結婚的那些年中模仿一名像樣的妻子,重視家庭和家務、管教個人衛生和頭皮屑、學打毛衣、捉姦、關心丈夫的去向。那時世界上似乎並不存在其他的範本,沒有誰敢於說出自己對不忠毫不在乎,而有多少女人為了不顯得愚蠢輕信、為了不軟弱,不得不去管理,控制,對峙,演出戲劇性的魚死網破,把生活過成唯一一種正確的戲劇。三十歲以來,她一直想離開家庭,離開他。方式是等待他離開。大概他總會想要徹底離開家庭的,遇到某個不可抗拒的女人,愛上誰或被誰纏住,執著地想走,或不得不走,或者犯一個可怕的不可原諒的錯誤,讓她可以輕鬆地說服其他人這種日子她沒法再過下去。這種篤信是她能忍受他的原因。到後來,是否離婚不再重要,她送走兒子,生機勃勃。

英勇的女人走上她自己的道路,飼養他像飼養房客,教養再送走兒子像償付歷史債務。教授想起他一切風流韻事的開端,理療師當時毫不費力地便讓他了解到生活還能有多少秘境和層次,成為他心目中真正性愛的開始。她和他談話時往往也在剪紙,而從最初給他做理療時到後來在旅館的床上時,她總同時在看調成靜音的電視。她的興趣在其他地方。原來他始終迷戀這種女人,篤定、殘忍、決絕,以男人通常會忽略的方式自由著,以放棄的方式在家庭之中獨身。男人多麼盲目,男人以為自由意味著跳水、狂奔、種種表演性的大張旗鼓,可是在男人盯著自己雙腳周圍的一切時,她們早就輕輕走開。他那種意圖要抓住剩下的時間來回饋和懺悔的衝動則只是雙腳周圍的一切教給他的另一種未經反思的表演練習。

她們放棄那些通常被認為值得擁有的東西,根本不考慮勇氣或者代價的問題。對於她們放棄不是交易,而是一種使命,值得感恩的機會。讓人驚歎的女人與永恆和無限聯姻,而男人躺在迷人芳香的沼澤中貪戀地呼吸身邊的香氣,抓住周圍泥水中漂浮的一把又一把植物的腐根和殘渣,在沼澤裡自以為是地游泳。世人說得不對。實際是男人的身體和靈魂總待在一起,他卻以為是她們想要穩定而他想要漂泊,他擅於穿透地球的固體硬殼的眼睛沒有看到許許多多腳踏大地的幽靈,身不動人已遠。她們是騎士、英雄、幻想家、天文學家,他是灰溜溜的務實者,長於勘探,把海洋的波浪當作水文學問題,想象力只夠適度放棄,總在檢討和回望,設計和猶豫,始終重視證件和政府登記,即使重視方式是千方百計繞過登記程式。男人向來是政府怪物手臂的延伸,即便是其中想要砍掉怪物頭顱的那些人也和怪物享有同樣一呼一吸的節律。她無意於證件,不需要通過來自一個辦事處的蓋上紅色公章的准許得到自由。

現在她帶著驚異的失望站在那裡。她或許以為他的發瘋是一個終究要離開家的藉口(在漫長的等待之後),或許以為此刻他已經被捆綁電擊(不過那樣醫院是否需要通知家屬?),或許以為他出了什麼事(能有什麼事?當然,若不吃午飯他的血糖指數會搖晃不止)。她不在乎診斷本身(瘋與不瘋究竟有什麼區別?),只在乎他是否將離開家,那是干涉她生活的部分。想必就在這時,他端著已經喝空的保溫杯,團了處方扔進醫院走廊邊上的垃圾桶,健康地,神色如常地走進大廳,像一位下了早班後脫掉白大褂準備回家的醫生勝過像病人或家屬。看到這一幕的她則終究像家屬了,見他健康如常,她就像一名確認親人精神分裂後看到親人在醫院被綁起來的家屬那樣又驚訝又安心又傷心又失望,不過她比他們少了痛苦。漫長的期待他離開的年頭消磨了她的痛苦,她期待他走遠,無論出野外,還是被關押、捆綁、電擊,或者是去享受肉體的歡樂。她不抱興奮地盼望著他離開,就像遛狗時她希望野狗離得遠一些。

教授膝蓋發軟。他注視著她的臉,那張臉不斷在變換,她變成二十出頭他們初相識時校園少女的模樣。她變成怒氣中疲勞的年輕母親,抱著嬰兒四處尋找不忠的丈夫,那時她不是想要佔有他,而是粗野、意志堅定地要與他同歸於盡,此刻他覺得那個形象極富魅力。她變成那個因兒子歸家而失望的女人,要把兒子早早送去寄宿學校的女人,長久加班和頻繁出短差的女人,在家中目光越過他傲慢地達到露臺上一盆盆綠色的孩子與廚房裡的鍋碗的女人。他所虧欠她的不是忠誠,而是尊敬,以及對於他在苦澀的生命監牢中時她早已獲得自由的嫉妒。

此刻教授感到激動。他聽到女高音在雲端之上歌詠的顫音,自己正在隨飛翔的雲雀攀爬天梯。幾乎他就要叫出她的乳名。那個名字,在二人初相識的信件中他曾經用過,在新婚的一些夜晚曾經叫過,後來就再也沒有用過了。但是他一聲不吭地跪倒在她身前,接著整個人坍到地上。在失去知覺之前他看到她的臉不高興地皺起來,似乎急於轉身離開,有一道強烈的白光打在他的面前讓他不能再看到任何事物。整個大廳都瀰漫著紅樹林潮灘那種溼潤微腥的臭氣,他的鼻腔張開了,讓他比什麼時候都要清醒。

*

兩週後夫人請教授的研究生將他送上飛機,盼望他去向更廣闊的人群訴說發瘋和頭腦中的預兆。她告訴一起遛狗的同伴,教授去美國做長期科研,如果不是因為歐文,她原本也願意一同去。大家都十分理解:狗比兒童還要纏人,況且人就是應當為弱小的生靈貢獻力量,為那些生病的、不能用人的語言表達自身需要的、依賴於人的。

兒子已經為教授訂好了從加勒比海出發的郵輪之旅。他大方地為教授包下一個帶望海陽臺的單人艙房,並讓教授放心,船上有檯球設施和橋牌俱樂部、圖書室和按摩館、魔術表演和小型電影院,他在這三個月的航行中絕不會感到寂寞。出於降低保險費用並且保證教授能得到准許上船的考慮,兒子沒有透露教授的妄想。畢竟教授絲毫沒有暴力傾向,安靜,愉快,每天按時主動吃藥。不過,兒子把教授諸多種類的藥丸分裝進每日一格的小藥盒裝進箱子後,以防萬一,在自己的名片背後寫下,「我的父親可能表現出阿爾茨海默症的初期症狀」,塞進教授錢包的夾層中。

旅行是安閒而緩慢的。剛駛離美國時,船平靜地行駛在靠近大陸的無風海域,第二天,船速加快了,令人頭暈,乘客紛紛離開船艙,到甲板上散步透氣,強烈的海風擊打著他們萎靡不振的面龐,開始有人注意到一位沉默寡言的異國老人。

他獨自待著,整個下午都趴在舷杆下的圍欄上,饒有興趣注視著時隱時現的島嶼和沒有邊際的發紫的海洋,以及比海洋更遠的遠方。他戴眼鏡,疊穿兩件長袖襯衫,雙重領口可笑地綻出來。據兩個和他說同一種語言的乘客說,這位老人是在熱切地等待夕陽落下之前有時會照耀整片海面的那道炫目的白光。

這兩名乘客是試圖享受生活的逃亡者,在每個港口急切地下船去使用當地網路訊號,發出幾條推特。這樣逃離到異鄉的黑頭髮的亞洲來客,在這艘郵輪上還有一個。那是一個神秘少女,據說是一名官員的女兒,那名父親由於積攢起傳說駭人聽聞的金庫已經被關押了三或四年,有媒體稱他雖然在審訊期間由於長時間的冷風吹身而高血壓昏迷倒地,但現在身體情況尚佳,不大可能被提前釋放。

如果不是因為這兩個與他來自同一國家的流亡者常來找教授攀談,以消磨他們二人長期相處之後明顯的無聊和彼此間時時浮起的惡意,並且解除他們眼中這位來自祖國的老年旅行者強烈的孤單,教授不可能知道這些。而他們能知道這些,是因為他們最初曾擔心那名孤身旅行的年輕同胞是監視他們的跟蹤者,使用不為人知的手段瞭解到她的全名,進而查到她的身份。在他們的猜測中,她像其他一些類似狀態的年輕人一樣,在不再引人矚目的生活中仍舊過著奢侈的生活。他們仇恨她,又因猜測她也處於不得不流亡的狀態而憐憫她,在對這個有罪者惺惺相惜的同時認為她在道德上理應付出更多。其中一個在郵輪晚宴時的酒醉中攬過她又試圖一再撫摸她的肩膀,她把冰塊潑到他身上,他勃然大怒,說出大多數旅客一生中所聽過的最長的一段中文。女孩再也沒有出現在餐廳。乘客們上岸遊覽時,回頭能看見她待在四層甲板,帆布躺椅面對港口的方向,戴著印有向日葵圖案的明黃色遮陽帽和墨鏡曬太陽,像永遠不打算起身一樣。

而教授並不孤單。下午三四點,他睡好午覺,就走上甲板,拿著大副慷慨地硬要借給他的防滑手杖。他的心澄明得像一面鏡子,比波濤還要柔軟,比太陽底下甲板上的小水窪還要透亮。他對包括自己的身軀與理智在內的一切都不再在乎了,又比什麼時候都活得更有興致。「我錯過了多少啊,」教授暗自思忖,「錯過了多少,為了要佔領生活。」他對流亡者抱有同情,憐惜他們不得不放棄部分生活卻又不肯全然放棄生活的悲慘,但他寧願迴避他們,到甲板上去散步和等待。

準備當晚在船上小劇場演出的三名魔術師坐在他身後,圍著一張小圓桌在喝雞尾酒,其中一個懶洋洋地一再把戒指脫下又戴上。他們用西班牙語問老人來自何方,在看些什麼。老人凝視著海洋,轉過去,搖搖頭,向他們微笑,又迴轉頭,身體靠到圍欄上,扶了扶眼鏡,向海面吹了一口氣。

「或許你們可以對他說英文。」走過魔術師身邊的一名船員說,「據我所知,這是一位來自中國的地質學家。他應該會英文。」

而魔術師們咀嚼著雞尾酒杯中的薄荷葉子,沉醉在微小清香的刺激中,已經忘記了幾分鐘以前他們曾擔心這位老人長久站在圍欄邊或許是帶著想要跳海自殺的念頭。

一個穿著藍白水手衫的小男孩和他的母親一起步出船艙,踏上甲板。看見教授,母親低聲對小男孩說了些什麼。他飛快地跑過去,遞給教授自己從午餐桌的花瓶中偷來的一小串鈴蘭,教授抓住孩子的手,在他手掌上做出簽名一般的動作。

「你在做什麼?」小男孩用英文問。

「等待光。」教授回答,聲音輕柔威嚴。

小男孩驚訝地張開嘴,帶著鹹味的海風吹拂他的喉嚨,帶來一絲乾燥的清涼。他魂不守舍地走回母親身邊,牽住她的手,抿起嘴唇,委屈地覺得她逼自己完成了一個古怪的任務。當他將另一隻手插進深藍短褲的口袋裡時,他摸到一個小小的帶有凸起的方塊,那是他以為已經丟失的樂高玩具,他正在拼的噴水抹香鯨需要這枚方塊,不然牙齒就無法對稱。後來的日子裡他偶爾會發呆,覺得自己為某種天意所攝,常常回想起母親在他耳邊說的話:那位老人是一位地質學家,想必在海洋的表面感到孤獨。

2017,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