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身後,三輛警車魚貫駛入大門,開上碎石車道。車門開了。克雷探長帶領他們走上門前的臺階。
吉迪恩說朱莉安娜和查莉都被裝進箱子埋起來了,兩個人共用空氣。我不願相信他的話。他對人說的很多話都是為了傷害和摧毀他們。
我搖搖晃晃地站在餐廳裡,看看一束從玻璃推拉門透進來的光。方形的拼花地板上有泥濘的腳印。
魯伊斯上了樓梯。他大聲叫我。我一步兩級走上臺階,抓著欄杆把自己往上拉。我的手杖從手裡脫落,嘩啦啦地滑落到黑白兩色的瓷磚上。
「在這兒。」他喊道。
我在門口停住腳步。魯伊斯跪在一張狹窄的鐵架床邊。一個孩子蜷縮在床墊上,眼睛和嘴巴都被膠帶貼住了。我不記得自己說過話,但查莉抬起頭,朝我的方向扭過頭來,然後發出了含混的抽泣聲。她左右甩著頭。我不得不抱著她不讓她動,魯伊斯從臥室的另一個角落裡的一張薄床墊上找來了一把裁縫剪。
他的雙手抖個不停。我的也是。剪刀的刀刃開啟又輕輕合上,我把膠帶撕掉。我驚奇地看著她,張著嘴,不敢相信這是她。我看著查莉藍色的眼睛,透過淚水看著她,眨眼也擠不去淚水。
她身上髒兮兮的,頭髮被貼著頭皮剪掉了。皮膚磕破了。手腕在流血。她是這世上最美麗的人兒。
我把她抱到懷裡。我抱著她微微搖晃。我想抱著她,直到她只記得我溫暖的懷抱,耳畔只有我的話語,我的淚水落在了她的額頭上。
查莉披著一條浴巾。她的牛仔褲在椅子上。
「他……」剩下的話被卡在了喉嚨裡,「他碰你了嗎?」
她對我眨著眼睛,不明白我的意思。
「他讓你做什麼了嗎?你可以告訴我。沒事的。」
她搖搖頭,用衣袖擦了擦鼻子。
「你媽媽在哪兒?」我問。
她皺起眉頭。
「你見過她嗎?」
「沒有。她在哪兒?」
我看了看和尚和魯伊斯。他們已經開始行動了。這棟房子正在被搜查。我聽到房間門被開啟、櫥櫃被檢視時的聲響。閣樓和角樓房裡傳來了沉重的靴子聲,然後一陣安靜,持續了十來秒,靴子又開始移動了。
查莉把頭重新放到我的胸口上。和尚拿著一把二十四英寸的斷線鉗回來了。我抓著她的腳踝,他用鉗口夾住腳鐐,然後把把手往裡扳,直到鐵鏈咔嚓一聲斷開,然後嘩啦一聲滑到了地上。
急救車到了。醫務人員在臥室門外。其中有一個金髮的年輕人,帶著一個急救箱。
「我想穿上衣服。」查莉說,她突然有些難為情。
「好的。就是讓他們給你檢查一下。以防萬一。」
我留下她,下了樓。魯伊斯和韋羅妮卡·克雷在廚房裡。房子已經被搜過了。現在探員們正在搜查花園和車庫,用沉重的靴子輕輕地翻動落葉,蹲下來檢視堆肥堆。
院子北側的那行樹都光禿禿的,小木屋也看似被人遺棄了。一張鍛造的鐵桌和幾把配套的椅子在一棵榆樹下生了鏽,一簇簇羊肚菌在雨後冒了出來。
我走出後門,經過洗衣間,穿過被雨水浸透的草坪。我離奇地感覺鳥兒都安靜了下來,地面在吸我的鞋底。我從花圃間走過,經過種在碩大的石頭花盆裡的檸檬樹時,手杖深深地插入了泥地中。有一個用煤渣塊建成的焚燒爐,緊挨著籬笆,旁邊是一堆陳舊的枕木,算是花園的圍欄。
韋羅妮卡·克雷在我身邊。
「探地雷達一小時之內就能到這兒。威爾特郡還有尋屍犬。」
我在小木屋外停下。門鎖在搜尋過程中被撬開了,門掛在生鏽了的鉸鏈上。屋內混雜著柴油、化肥和泥土的氣味。地面中央停放著一臺坐式割草機。兩面牆的牆邊都有金屬架子,園藝工具被放在角落裡。鐵鍬乾乾淨淨,還是乾燥的。
來呀,吉迪恩,跟我說話,告訴我你對她做了什麼。你說的話半真半假。你說你把她深埋了起來,我再也找不到她了。你說她和查莉共用空氣。你的一切行動都熟練而有計劃。你的謊言中含有真實的成分,這也讓它們更容易被人相信。
我靠在手杖上,彎腰撿起掛鎖和折斷的門閂,撫去泥巴。生鏽的金屬上依稀可見銀色的刮痕。
然後,我又看向小木屋裡面。割草機的車輪轉動過,上面的塵土已經被擦掉了。我仔細觀察架子、播種盤、蚜蟲噴霧和割草機。一個金屬掛鉤上纏著一根花園澆水用的軟管。我的眼睛順著管子繞圈,頭有些眩暈。軟管的一端頂到了架子的立柱,然後垂了下去。
「幫我挪開割草機。」我說。
探長抓著座位,我從前面推,把它挪到了門外。地面是壓實了的土地。我努力移動架子。太沉了。和尚把我推到一邊,兩臂抱著架子的兩側,左右交替著把它挪到門口。播種盤和瓶子落了一地。
我跪下來,向前爬。靠近牆壁、之前放架子的地方,壓實的土地變得鬆軟了些。一大塊膠合板被螺絲釘固定在牆上。軟管順著木板垂下去,然後好像鑽了進去。
我回頭看著韋羅妮卡·克雷和和尚。
「牆後有東西。這裡需要弄點燈光。」
他們不讓我挖,也不讓我看。兩名警員輪流上,用鐵鍬和鏟子挖開地面。一輛警車開到了草坪上,用車頭燈照明。
我用手遮住刺眼的燈光,透過廚房的窗戶看到了查莉。那個金髮的醫務人員給了她一杯熱飲,還在她肩上披了一條毯子。
「一個你愛的人將會死去。」吉迪恩跟我說過。他讓我選。我做不到。也不會選。「沒有選擇也是選擇,」他說,「我會讓朱莉安娜決定。」吉迪恩說的另一件事是,我不會忘記他。不論他今天就死掉,還是在監獄裡度過餘生,都不會被我遺忘。
朱莉安娜告訴我她不愛我了。她說我不是她嫁的那個人了。她說得對。都是帕金森先生的功勞。我確實變了——變得更加哀愁、冷靜和憂鬱。這個疾病並沒有把我扔到石頭上摔碎。它像一個寄生蟲,觸手盤結在我體內,控制了我的動作。我盡力不讓它顯現出來。但我失敗了。
我不想知道她是否跟尤金·富蘭克林或德克·克雷斯韋爾發生了婚外情。我不在乎。不,這不是真的。我確實在乎。只是我更在乎把她安全地找回來。這都怪我,但不是為了尋求救贖或緩解腫脹的良心。朱莉安娜不會原諒我的。我知道。我可以給她想要的一切。我可以向她許下任何諾言。我可以走開。我可以放手。只要能讓她活著。
和尚大聲喊人幫忙。又有兩名警員過去了。膠合板最下方的邊緣也露出來了。他們要拆掉這面牆。牆角下方插著撬棍和撬胎棒。他們數到三開始往上抬。
灰塵和泥土顯現在車燈的光柱裡,落到洞穴中。朱莉安娜的屍體就在裡面,像胎兒一樣蜷成一個球,膝蓋貼著下巴,兩手護著頭。我聞到一股尿臊味,看到她的皮膚都發青了。
其他人把手伸進洞穴,把她的屍體抬了出來。和尚把她接過去,抱到燈光下,踏過土堆,放在擔架上。她的頭被塑膠膠帶整個纏住。車頭燈把她的屍體照成了銀白色。
一名金髮的醫務人員拔掉朱莉安娜嘴裡的軟管,然後替之以自己的嘴唇,往她肺裡吹氣。他們在剪去她頭上的膠帶。
「瞳孔擴大了。她的腹部是冰冷的。她體溫過低,」醫務人員說,然後朝她的同事喊道,「我摸到了脈搏。」
他們輕輕地把朱莉安娜放平,用毯子遮住她赤裸的身體。那名金髮的醫務人員正跪在擔架上,把暖手袋放在朱莉安娜的頸部。
「情況如何?」我問。
「她的核心體溫太低了。心跳也不穩定。」
「讓她暖和起來。」
「我真希望事情有這麼簡單。我們必須送她去醫院。」
她沒有發抖。她一動也不動。她臉上扣著氧氣面罩。
「醒過來。」
朱莉安娜睜開了眼睛,像一隻在明亮的光線下看不見東西的小貓。她試圖說什麼,但只發出了一聲微弱的呻吟。她的嘴又動了。
「查莉安全無事,她很好。」我告訴她。
醫務人員提示我:「告訴她不要說話。」
「躺著別動。」
朱莉安娜不聽。她的頭從一側轉向另一側。她想說什麼。我把臉靠近氧氣面罩。「他說她在一個箱子裡。我儘量不呼吸。我努力節省空氣。」
「他在騙你。」
她的手從毯子下面伸出來,抓住了我的手腕。她的手就像一塊冰。
「我記得你說的話。你說他不會殺害查莉。不然我就不讓自己呼吸了。」
我知道。
我們快到急救車的車門邊了。查莉從房子裡衝了出來,穿過草坪。兩名探員試圖攔下她。她一個聲東擊西,從他們的胳膊下面鑽了過來。
魯伊斯攬著她的腰,抱著她走完最後幾碼路。她撲到朱莉安娜身上,喊著媽咪。我已經四年沒聽過她用這個字眼了。
「當心。別太用力抱她。」年輕的金髮醫務人員提醒道。
「你有孩子嗎?」我問她。
「沒有。」
「你以後就會知道,當她們使勁抱你的時候一定不會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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