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一路警察局時刻警惕著。靠下的樓層全都空無一人,但重案調查室的燈還亮著,十幾個探員正徹夜工作。
韋羅妮卡·克雷的辦公室門關著。她在睡覺。
外面天還黑。我叫醒魯伊斯,讓他帶我到這兒。我先衝了個冷水澡,然後穿上衣服,吃了藥。我穿衣服還是用了二十分鐘。
克里斯蒂娜·惠勒和西爾維婭·弗內斯死亡時的照片貼在白板上,還有犯罪現場的俯拍照片和驗屍報告。一系列黑色的線條連線著共同的朋友和生意夥伴。
我不需要看那些面孔。我扭過頭去,看到了一個新的白板,一張新的照片——查莉的照片。這是一張學校證件照,查莉頭髮紮在腦後,臉上露出謎一般的微笑。她當時不想照這張照片。
「我們每年都拍一張。」朱莉安娜當時這麼說道。
「也就是說不需要另拍一張了。」查莉回擊道。
「但我想拍出來比一比。」
「好看看我長大了多少。」
「對。」
「就為這個,你必須用一張照片?」
「你從哪兒學的,這麼會挖苦人?」這時,朱莉安娜看了我一眼。
和尚拿來了晨報。頭版上有我的照片,朝鏡頭伸著手,彷彿要搶攝影師手裡的相機。還有一張查莉的照片,是另外一張,從家庭相簿裡選的。一定是朱莉安娜選的。
有人點了羊角麵包和甜點。新鮮的咖啡味叫醒了探長,她穿著皺巴巴的衣服從辦公室裡走出來。她的頭髮很短,都不需要用梳子。她讓我想起一種拉貨車的馬,動作遲緩,不輕易發怒,但非常有力。
和尚向她簡單彙報了我家的情況。這並沒有改善她的心情。這次,她要把我們家仔細搜查一遍,每一個櫥櫃、每一個狹小空間都要搜查,以防還有其他的出乎意料之物。
探長叫來奧利弗·拉布,想讓他追蹤手機的位置。他來到重案調查室,穿著跟昨天一樣的寬鬆褲子,打著跟昨天一樣的領結,脖子上還圍了條圍巾保暖。他突然停住腳,皺著眉頭,拍著口袋,好像是上樓的時候丟了什麼東西。
「我昨天被分到了間辦公室。我好像忘了在哪兒了。」
「走廊盡頭,」韋羅妮卡·克雷說,「你有個新夥伴。不要讓他對你頤指氣使。」
威廉·格林中尉在無線電室旁邊一個電話亭似的辦公室裡,已經開始工作了。
「我不太擅長跟人合作。」奧利弗悶悶不樂地說。
「當然。語氣委婉的話,中尉會給你玩玩他的軍事衛星。」
奧利弗打起精神,扶正眼鏡,沿著走廊走去。
我想趁朱莉安娜來之前跟韋羅妮卡·克雷談談。她關上辦公室門,呷一口咖啡,咧著嘴,好像是牙疼。窗外,我看到海鷗在遠處的碼頭上方盤旋,地平線上露出一絲曙光。我對她說,海倫和克羅艾還活著。她們在家。
這個訊息對探長彷彿沒有任何影響。她往咖啡裡放了兩袋糖,猶豫了一會兒,然後加了第三袋。她端起咖啡杯,從冒著熱氣的蓋子上方看我,凝視著我,目光逼人。
「你想讓我怎麼辦?我沒法逮捕她們。」
「她們密謀虛構了兩個人的死亡。」
「眼下我更關心找到你的女兒,教授。一次一個案子。」
「這是同一個案子。這就是泰勒這麼做的原因。我們可以用海倫和克羅艾跟他談判。」
「我們不會用他的女兒換你的女兒。」
「我知道,但我們可以利用她把他引出來。」
她划著一根火柴,點上一支菸。「多擔心你自己的女兒吧,教授,她從昨天中午就失蹤了。」一股煙從她的手上升騰而起,「我不能強迫海倫·錢伯斯跟我們合作,但我會派人去他們家跟她談談。」
她走到辦公室門邊,開啟門。她隆隆的嗓音傳遍整個調查室:「七點鐘進行完整彙報。夥計們,我需要答案。」
朱莉安娜馬上就要到了。我該對她說什麼?她什麼話都不想聽,除非是查莉被她擁著,在她耳邊說出來的話。
我找到一間空辦公室,坐在黑暗中。太陽漸漸露頭,為世間的汪洋加入幾滴色彩。幾天前,我甚至還沒有聽說過吉迪恩·泰勒這個人,但此刻我感覺他彷彿已經觀察了我幾年,站在暗處,俯視著我沉睡的家人,血從他的指尖滴到地板上。
儘管身體並不強勁有力,不是健美運動員,也不強壯,吉迪恩的強項在於他的智力和謀劃能力,以及去做他人想不到的事情的強大意願。
他是個觀察者,一個人類特徵的編目員;他收集各種線索,能透露一個人的資訊的線索。他們走路、站立和說話的方式。他們開什麼樣的汽車,穿什麼衣服。他們說話的時候會進行眼神接觸嗎?他們是坦率、對人信賴有加、輕浮還是更加封閉和內省呢?我也這樣做——觀察他人——但對泰勒來說,這是傷害的前奏。
任何軟弱的跡象都會招來狩獵。他可以辨認出孱弱的心臟,分辨出內心的力量和偽裝,找到理智的斷裂處。我和他並沒有多大不同,但我們追求的目標不一樣。他撕碎人們的理智,而我盡力修復它們。
奧利弗和威廉·格林中尉在他們金魚缸一樣的辦公室裡工作,趴在筆記型電腦上,比對資料。他們是一對奇怪的組合。中尉讓我想起上了發條計程車兵,走起路來兩腿僵硬,臉上表情呆滯。只是缺少了一把在肩胛骨之間轉動的大號鑰匙。
一幅巨大的地圖佔據了一整面牆,上面佈滿了彩色的大頭針,中間用線連線,形成了互相疊加的三角形。吉迪恩·泰勒的最後一次電話是從布里斯托爾市中心的神殿廣場打來的。警方在研究四個攝像頭的監控錄影,看能不能把電話關聯到一輛汽車上。
藏在查莉臥室裡的手機是一家位於王子碼頭的划船用品商店週五那天丟失的。而吉迪恩打電話用的手機則來自倫敦奇西克的一家手機商店。所用的購買人地址和電話是一個住在布里斯托爾合租房的學生的。一張煤氣賬單和信用卡收據(都是盜來的)被用作身份證明。
我仔細研究地圖,盡力捕捉那些紅色、綠色和黑色的大頭針所表示的術語。這就像在學一個新的字母表。
「這並不是全部,」中尉說,「但我們已經設法追蹤到了大部分的通話。」
他解釋道,彩色的大頭針表示吉迪恩·泰勒打的電話以及每個訊號最近的通訊塔。每通電話的長度、時間和訊號強度都有記錄。吉迪恩使用同一部手機從不超過六次,而且從未在同一地點打過電話。幾乎每次都是在撥打電話之前才開機,之後立即關機。
我跟著奧利弗的講述依次回溯整個案件,先從克里斯蒂娜·惠勒的失蹤開始。訊號顯示吉迪恩·泰勒當時位於利伍茲公園,當她從橋上跳下時,他就在克里夫頓懸索橋附近。當西爾維婭·弗內斯把自己銬在樹上時,他也在離她不到一百米的地方,當莫琳·布拉肯用手槍對準我的胸口時,他就在維多利亞公園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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