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會挨槍子的。」我對魯伊斯說。
「斯基珀不可能瞄那麼準。」他回答。
黑暗裡一個人接話說:「我能射中五十步之外的松鼠的眼睛。」
斯基珀走進車頭燈的光柱裡,懷裡橫握著把步槍。達茜依然站在牆上。
「下來,小姐。」
「你確定?」
他點點頭。
達茜照做了,但並非按他預想的方式。她朝他跳了過去,而斯基珀不得不扔下槍,在她落地之前接住她。現在她在他那一側了。他可沒預料到會出現這個問題。
「我們需要跟錢伯斯先生和太太談談。」我說。
「他們沒空。」
「你上次就是這麼說的,」魯伊斯說。
斯基珀抓著達茜的胳膊。他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我女兒不見了。吉迪恩·泰勒把她抓走了。」
從他盯著我的眼睛來看,我知道這完全抓住了他的注意力。這就是他在這裡的原因——阻止吉迪恩進門。
「泰勒現在在哪兒?」
「我們也不知道。」
他看了看汽車,彷彿是擔心吉迪恩可能就藏在裡面。他伸進口袋,拿出一部對講機,向房子裡發訊號。我沒聽到他說了什麼,不過大門緩緩開啟了。斯基珀繞車一週。他檢查了後備廂,左右看了看路上的情況,然後揮手讓我們進去。
隨著賓士車駛過,車道兩側的安全燈依次點亮。斯基珀坐在副駕駛座位上,步槍橫在腿上,槍口對著魯伊斯。
我看了看錶。查莉已經失蹤八小時了。我該對布賴恩和克勞迪婭說什麼?我會乞求他們。我會抓緊一線機會。我會跟他們要吉迪恩·泰勒真正想要的東西——他的妻子和女兒。他已經讓我相信他所相信的事了。她們還活著。我別無選擇,只能接受這一點。
斯基珀陪著我走上臺階,走進正門,穿過門廳。壁燈映在鋥亮的木地板上,客廳裡溢位更加明亮的燈光。
布賴恩·錢伯斯從沙發上站起身,挺直肩膀。
「我還以為我們之間的事已經結束了。」
克勞迪婭在他對面。她站起來,整了整裙子的腰帶。她那雙漂亮的杏仁眼沒有與我的視線接觸。她嫁給了一個強有力的男人,他皮糙肉厚,動作遲緩,而她自己則更為持重沉默。
「這是達茜·惠勒,」我說,「克里斯蒂娜的女兒。」
克勞迪婭的臉上寫滿悲傷。她拿起達茜的手,溫柔地把她拉進懷裡。她們幾乎一樣高。
「我很遺憾,」她低語道,「你媽媽是我女兒非常要好的朋友。」
布賴恩·錢伯斯一臉驚奇地看著達茜。他坐下來,探身向前,雙手夾在兩膝之間。他下巴上鬍子拉碴,嘴角上泛著白沫。
「吉迪恩·泰勒綁架了我女兒。」我宣佈。
接下來是沉默地顫抖,其中所揭示的內容可能比在診療室裡一小時告訴我的還多。
「我知道海倫和克羅艾還活著。」
「你瘋了,」布賴恩·錢伯斯說,「你跟泰勒一樣瘋了。」
他妻子的身體略微繃緊,跟他交換了個眼色。這是個微表情,是他們之間傳遞訊號的微弱跡象。
這就是謊言的特點。撒謊容易,但掩蓋很難。有人能掩飾得不著痕跡,但大部分人都很難做到,因為我們的理智並不能完全控制身體。人類有成千上萬種自動反應,與自由意志沒有任何關係,從心跳到皮膚刺痛,這些都是我們無法控制的,會暴露我們的心思。
布賴恩·錢伯斯轉過身去。他從水晶醒酒器裡給自己倒了一杯威士忌。我等著玻璃接觸玻璃的聲音。他的手可以說太過平穩了。
「她們在哪兒?」我問。
「滾出我家!」
「吉迪恩知道了。所以他才一直騷擾你們,跟蹤你們,折磨你們。他知道什麼?」
他轉過身,使勁握著手裡的平底酒杯。「你是說我撒謊了?吉迪恩·泰勒把我們的生活變得痛苦不堪。而警方什麼都沒做。什麼都沒有。」
「吉迪恩知道什麼?」
錢伯斯看起來要爆發了。「我女兒和外孫女已經死了。」他緊咬牙關說道。
克勞迪婭站在他旁邊,眼睛是冷冰冰的藍色。她愛她丈夫。她愛她的家人。她會竭盡一切保護他們。
「對你女兒的事,我很抱歉,」她低聲說,「但我們已經給吉迪恩·泰勒夠多了。」
他們在撒謊——兩個人都是——我卻只能拖著腳,清清嗓子,發出一種無助的沙啞聲。
「我們可以阻止他,」魯伊斯爭辯道,「我們可以確保他不會再下毒手。」
「你們甚至找不到他,」布賴恩·錢伯斯嘲弄地說,「沒人能找到他。他能穿牆走壁。」
我環顧客廳,努力找到一個理由、論點或是威脅他的幌子,任何可能改變結果的東西。到處都是克羅艾的照片,壁爐架上、靠牆的桌子上,有的被鑲了框掛在牆上。
「你為什麼不把海倫的照片給希臘當局,而給了其他人的照片?」我問。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布賴恩·錢伯斯說。
我從口袋裡拿出那張傳真過來的照片,翻開放在桌子上。
「為警方調查工作提供虛假資訊可是刑事犯罪,」魯伊斯說,「包括在國外的調查工作。」
布賴恩·錢伯斯的臉立刻黑了三度,漲得通紅。魯伊斯沒有退縮。我覺得,在兒童失蹤案上,他並不理解退讓是什麼概念。他的職業生涯中出現過太多孩子了。他無法挽救的孩子。
「你給他們錯誤的照片,是因為你女兒還活著。你製造了她死亡的假象。」布賴恩·錢伯斯身體後傾,以揮出第一拳。他現出原形了。魯伊斯躲開了,然後像打一個淘氣的男學生一樣,一巴掌打在了他的後腦勺上。
這恰好激怒了他。布賴恩大喊一聲,邁著大步衝過來,一頭頂上魯伊斯的肚子,用手臂抱住他,一直撞到牆上。這次碰撞似乎把整棟房子都撞得發抖了。鑲著相框的照片像多米諾骨牌一樣掉下。
「住手!住手!」達茜叫道。她站在門口,緊握雙拳,眼睛裡閃著淚光。
一切都慢了下來。連那臺老爺鐘的嘀嗒聲也像一個緩慢滴水的水龍頭。布賴恩·錢伯斯捂著頭。他的左眼上方有個口子。傷口不深,但血流不止。魯伊斯在揉自己的肋骨。
我彎下腰,把地上的照片一個個撿起來。其中一個相框的玻璃碎了。那是一張生日派對的照片。克羅艾探身到蛋糕上方,像個長號手一樣鼓著腮幫子,蠟燭映在她的眼睛裡。我在想,她許了什麼願。
這張照片沒什麼不尋常之處,但總覺得有什麼不對勁。魯伊斯的記憶就像一個金屬陷阱,彷彿能夠把各種資訊牢牢地鎖在裡面。我說的可不是流行歌曲、全國越野障礙賽馬的優勝者或者二戰以來曼徹斯特聯隊所有的右後衛之類的無用資訊,而是重要的細節。日期。地址。描述。
「克羅艾是哪年出生的?」我問他。
「二〇〇〇年八月八日。」
布賴恩·錢伯斯現在完全清醒了。克勞迪婭走到達茜身邊,努力安慰她。
「跟我解釋一下,」我指著那張照片說,「如果你外孫女在她七歲生日的兩週前就死了,那她還怎麼吹七根蠟燭呢?」
地板下面的按鈕召喚來了斯基珀。他拿著一把霰彈槍,但這次槍不是躺在他的臂彎裡。他把槍管舉到齊胸高,左右揮舞著。
「把他們趕出去。」布賴恩·錢伯斯嚷道,手還捂著頭。血已經從眉頭滲出,滴到了臉頰上。
「如果我們不現在就阻止他,還要有多少人受傷?」我懇求道。
沒有用的。斯基珀揮舞著霰彈槍。達茜走到他面前。我不知道她哪裡來的勇氣。
「沒事的,」我對她說,「我們這就走。」
「那查莉怎麼辦?」
「這樣沒用。」
不會有什麼轉折了。這種不公的情形,即將到來的災難,都對錢伯斯夫婦不起作用,他們似乎陷入了恐懼和否認的永久的迷霧中了。
我將再一次被護送出這棟房子。魯伊斯在前面,後面跟著達茜。我穿過門廳的時候,從視線的邊緣瞥見了有什麼白色的東西貼著樓梯欄杆。一個光著腳的孩子,穿著白色的睡裙,透過變了色的木欄杆往下看。她優雅縹緲,幾乎是超凡脫俗,抱著一個布娃娃,看著我們離開。
我停下腳步,盯著她看。其他人也轉過身去。
「你應該去睡覺。」克勞迪婭說。
「我醒了。我聽到砰的一聲。」
「沒什麼。回去繼續睡。」
她揉揉眼睛。「你會給我掖好被子嗎?」
我能感覺到皮膚下面血液流動的節奏。布賴恩·錢伯斯走到我面前。霰彈槍的握把抵著斯基珀的肩膀。樓梯上傳來腳步聲。一個女人出現了,一臉不安地抱起孩子。
「海倫?」
她沒有反應。
「我知道你是誰。」
她轉身面向我,抬頭撥開眼前的劉海。她低著頭,纖細的手臂緊緊地抱著克羅艾。
「他抓走了我女兒。」
她沒有回答。相反,她轉身走上樓梯。
「你已經走了這麼遠了。幫幫我。」
她走了,回到房間,不見了身影,沒發出聲響,也沒有被說服。
美國男演員,曾出演《黑衣人》《刺殺肯尼迪》《亡命天涯》等多部電影。
作者「邁克爾·羅伯森」的其他小說
《嫌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