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拉過來一把椅子,坐到他對面,佔據了他的視野。克雷探長似乎很樂意待在門邊。芬伍德醫院讓她渾身不自在。
「你好,帕特里克,我叫喬。」
「你好嗎?」
「我很好。你呢?」
「越來越好了。」
「很好。你喜歡這裡嗎?」
「還好。」
「你已經見過吉迪恩·泰勒了嗎?」
這個問題並沒有令他感到驚訝。他服用了大量的藥物,情緒和動作都被壓縮成了單一模式。
「週五之後還沒見過。」
「他多久來看你一次?」
「每逢週三和週五。」
「今天就是週三。」
「我猜他很快就會到。」
他長長的手指不安地捏著手腕上的皮膚。我看到了之後留下的紅色壓痕。
「你認識吉迪恩多久了?」
「從我加入傘兵開始。他真是個脾氣倔強的傢伙。他總是嘲笑我,但那都是因為我太懶了。」
「他是個軍官?」
「少尉。」
「吉迪恩沒有待在傘兵部隊。」
「沒,他加入了‘綠黏液’。」
「那是什麼?」
「陸軍情報團。我們常常開他們的玩笑。」
「什麼玩笑?」
「他們算不上真正計程車兵,你知道,他們整天就是把各種地圖往一起粘,還用彩色鉛筆。」
「吉迪恩真的就幹這個?」
「他從來沒說過。」
「他一定提到過什麼吧。」
「如果他跟我說了,就得殺了我,」他露出微笑,看著護士,「我什麼時候可以喝啤酒?帶勁的東西。」
「快了。」護士說。
帕特里克撓了撓腋窩下面的傷疤。
「吉迪恩跟你說過他回英國的原因嗎?」我問。
「沒有。他不怎麼愛說話。」
「他妻子離開了他。」
「我聽說了。」
「你認識她嗎?」
「吉迪恩說她是個骯髒的臭婊子。」
「她死了。」
「那太好了。」
「她女兒也死了。」
帕特里克身體為之一縮,用舌頭頂著臉頰的一側。
「吉迪恩怎麼付得起這種地方的費用?」
帕特里克聳了聳肩。「他娶了錢。」
「但她現在死了。」
他膽怯地看著我。「我們不是剛說過這個事嗎?」
「週一吉迪恩來看你了嗎?」
「週一是哪天?」
「兩天前。」
「來過。」
「那上週一呢?」
「記不得那麼久之前的事。一定是他帶我出去吃飯的那次。我們去了一個酒吧。不記得是哪個了。我應該查一下訪客記錄。進去的時間。離開的時間。」
帕特里克又捏了一下手腕上的皮膚。這是一種觸發機制,目的是防止他走神,幫助他保持專注。
「你們怎麼對吉迪恩這麼感興趣?」他問道。
「我們想跟他聊聊。」
「你們為什麼不早說?」他說著從運動褲口袋裡掏出手機,「我給他打電話。」
「不用。把他的電話號碼給我就行了。」
帕特里克在撥號碼。「你們有這麼多問題——直接問他就行了。」
我看了一眼韋羅妮卡·克雷。她搖了搖頭。
「等一下。」我急忙對帕特里克說。
太遲了。他把手機遞給我。
一個人接了電話:「嘿,嘿,我最喜歡的瘋子還好嗎?」
我沉默了片刻。我應該結束通話電話。但我沒有。
「我不是帕特里克。」我說。
又是一陣沉默。「你是怎麼拿到他的手機的?」
「他給我的。」
接著又一陣停頓。沉默。吉迪恩的頭腦在超負荷運轉。接著我聽到他大笑一聲。我能想象他的笑容。
「你好,教授,你找到我了。」
克雷探長一根手指橫著滑過脖子。她想讓我掛電話。泰勒知道他被認出來了。沒人在追蹤手機訊號。
「帕特里克怎麼樣?」吉迪恩問道。
「他說越來越好了。讓他住在這兒,花銷一定不菲。」
「朋友就應該彼此照應。這事關榮譽。」
「你為什麼假裝成他?」
「警方從門外衝進來。沒人停下來問我是誰。你們都以為我是帕特里克。」
「然後你就繼續維持這個謊言。」
「我覺得挺好玩的。」
帕特里克坐在床上,邊聽邊偷偷地笑。我站起來,從護士身邊走過,走到走廊裡。韋羅妮卡·克雷跟著我,在我耳邊小聲責罵。
吉迪恩還在說。他叫我喬先生。
「你為什麼還在找你妻子?」我問。
「她拿走了屬於我的東西。」
「她拿走了什麼?」
「你去問她。」
「我會的,但她死了。她溺水身亡了。」
「隨你怎麼說,喬先生。」
「你不相信。」
「我比你更瞭解她。」
這句話很刺耳,透著怨恨。
「你怎麼會有克里斯蒂娜·惠勒的手機?」
「是我撿到的。」
「那也太巧了——撿到了你妻子的老朋友的手機。」
「有時真相比小說還奇妙。」
「是你逼她從橋上跳下去的嗎?」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那西爾維婭·弗內斯呢?」
「名字聽起來挺熟悉的。她是個電視臺氣象播報員嗎?」
「你讓她把自己銬到一棵樹上,最後她被凍死了。」
「那你得拿出證據來。」
「莫琳·布拉肯還活著。她會告訴我們你的名字。警方會找到你的,吉迪恩。」
他咯咯地笑了。「你真是滿口胡言,喬先生。到目前為止,你提到了一起自殺,一起被凍死的死亡案,以及一場警察槍擊事件。都跟我沒有一點關係。你沒有哪怕一個確鑿的一手證據,來證明這些案子跟我有關係。」
「我們有莫琳·布拉肯。」
「從沒見過這個女人。你去問她。」
「我問過了。她說她見過你一次。」
「她在撒謊。」
這句話是從他牙齒之間發出的,彷彿他在咬著一顆細小的種子。
「幫我弄清楚一些事,吉迪恩。你痛恨女人嗎?」
「我們說的是智力上、生理上還是作為一個生物亞種?」
「你是個厭惡女性者。」
「我就知道有個詞來形容它。」
他在戲弄我。他覺得自己比我聰明。到目前為止,他是對的。我在電話那頭聽到了學校的鈴聲。孩子們你推我擠,大聲嚷嚷。
「也許我們可以見見。」我說。
「當然。我們以後有時間可以一塊兒吃午飯。」
「現在怎麼樣?」
「抱歉,我這會兒很忙。」
「你在做什麼?」
「我在等巴士。」
寂靜中傳來空氣制動器的聲音。柴油機顫抖著咚咚作響。
「我得掛了,教授。跟你聊得很愉快。替我向帕特里克問好。」
他掛了電話。我按下重撥。對方關機了。
我看著克雷探長,搖了搖頭。她一腳踢在一個廢紙簍上,紙簍砰的一聲撞到對面的牆上,又彈了回來。紙簍側面出現了一個巨大的凹痕,使得它在鋪著地毯的地面上不規則地搖晃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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