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我的腦海中閃現出旅行指南上的那則標語——「瘋頑一週」。我恍然大悟。我為身懷六甲的妻子制訂了為期一週的旅行計劃,結果地點竟然是個裸體浴場,在那裡,「激情海岸」不單單是雞尾酒的名字。
本來以為朱莉安娜會朝我大發脾氣,沒想到她竟然哈哈大笑起來。她笑得上氣不接下氣,我真怕她把羊水笑破了,那樣的話,給我們的第一個寶寶接生的人將會是個名叫「三腳架」、身上除了防曬霜什麼也沒有的牙買加人。她很久沒那樣笑過了。
把查莉送到學校後,我繞道去了巴斯圖書館。它在北門街的平臺中心的二樓,搭扶梯再穿過兩扇玻璃門便是。右邊一個櫃檯後面的小隔間裡有幾個圖書管理員。
「今年夏天,希臘發生了沉船事故。」我對其中一個說道。她剛給印表機換完墨盒,兩根手指都被染黑了。
「我記得,」她說,「那時我正在土耳其度假。當時下著暴雨。我們的營地都被淹了。」
她開始講述事情的經過。溼漉漉的睡袋,差點得了肺炎,在洗衣房待了兩晚。難怪她還記得是哪天。那是七月的最後一週。
我要求看看報紙合訂本,選了《衛報》和一份當地的報紙《西方日報》。她說待會兒拿給我。
我拿著椅子來到一處僻靜的角落,等著她給我拿合訂本。報紙太重,她只能用手推車推,我幫她把第一本抬到了桌子上。
「你想找什麼呢?」她心不在焉地笑著問。
「我也還不知道。」
「好吧,祝你好運。」
我小心翼翼地翻開報紙,掃視標題。沒用多久,我就找到了要找的東西。
希臘渡船沉沒致使十四人遇難
從帕特莫斯島吹來的颶風致使一艘希臘渡船在愛琴海沉沒。對船上倖存者的搜救行動仍在進行。
希臘海岸巡邏隊稱,「阿爾戈·赫拉號」在帕特莫斯港東北方向十一英里處沉沒後,目前已確認有十四人遇難,八人失蹤。當地漁船、遊艇也參與了救援,將四十多名乘客拉出水面,他們中多半是來度假的外國遊客。倖存者被送往帕特莫斯海島的一家醫療所,很多人身上出現割傷、擦傷,以及風寒症狀,八名受傷嚴重的乘客已被空運至雅典的醫院。
參與救援的一家英國旅館老闆尼克·巴頓說,渡輪上的乘客有英國人、德國人、義大利人、澳大利亞人,還有希臘本地人。渡船已有十八年船齡,晚上九點半(格林尼治時間下午六點半)剛離開帕特莫斯港,十五分鐘後就沉沒了。倖存者聲稱,渡船被突如其來的一股巨浪吞噬,迅速下沉,很多人根本來不及穿救生衣就從船舷一側跳下去了。
巨浪滔天的海水使救援行動無法順利進行。希臘整晚都在向海裡空投照明彈,皇家海軍艦艇的一架直升機「無敵號」也加入了搜救行列。
我往後翻,繼續看事情的進展。七月二十四日,渡船在一場席捲愛琴海的暴風雨中沉沒,一艘集裝箱船在斯基羅斯島擱淺,再往南,一艘馬耳他遊輪斷成兩半,沉入了克里特海。
渡船事故的倖存者向記者講述了他們的經歷。「阿爾戈·赫拉號」沉沒的最後一刻,有乘客掛在欄杆上,有的跳下了船。渡船沉沒時,還有人被困在裡面。
事故已確認四十一人倖存,十七人遇難。兩天後,天氣好轉,希臘潛水員在殘骸裡又發現了三具屍體,但仍有六人失蹤,包括一個美國人、一個法國老太太、兩個希臘人,還有一對英國母女。這肯定是海倫和克羅艾,但是一連好幾天都沒有提到她們的名字。
《西方日報》對後續做了報道,布賴恩·錢伯斯飛往希臘找尋自己的女兒和外孫女,報紙稱他是威爾特郡商人,據說他「祈禱奇蹟出現」,如果官方找不到海倫和克羅艾,他時刻準備親自出馬。
七月三十一日週二又有一則報道稱,錢伯斯先生僱了一架輕型飛機,並且把海灘、島上的岩石海灣,以及土耳其海岸的照片都拼湊在一起。新聞還加了張母女的合影,她們旅行時用的是海倫婚後的姓氏。假日照片顯示她們靠坐在一塊大岩石上,身後是幾艘漁船。海倫身穿紗籠,戴著一副太陽鏡,克羅艾身穿白色短褲、涼鞋和一件繫帶式粉色上衣。
沉沒事故一週後,官方停止了搜救工作,海倫和克羅艾被列入了失蹤人員名單。報紙上的相關報道逐漸減少,唯一跟這對母女相關的資訊是,在德國北約總部舉行的祈禱守夜禮,她們曾在那裡住過一陣子。海事調查部門從倖存者那裡獲得了一些線索,但調查結果可能幾年之後才出來。突然,我的手機振動起來。圖書館不能打電話。我走出正門,按了接聽鍵。
布魯諾·考夫曼轟炸了我的耳朵。「聽著,老夥計,我知道你婚姻美滿,事業有成,現在混得風生水起,可你有必要讓我前妻搬來跟我住嗎?」
「就幾天而已嘛,布魯諾。」
「的確就幾天,可我已感到度日如年。」
「莫琳人多好啊。你幹嗎攆她走?」
「明明是她攆我,或者說,她要用車碾我,我只能跳車了,她開的可是輛路虎攬勝。」
「她為什麼要碾你?」
「我跟一個研究員在一起,被她發現了。」
「一個學生?」
「一個研究生。」他糾正道,彷彿很厭惡這句暗示他出軌的話。
「我之前不知道你有個兒子。」
「我有的,叫傑克遜,讓他媽媽慣壞了。我經常賄賂他。我們就屬於你所說的常見的功能失調家庭。你真認為莫琳有危險嗎?」
「預防起見。」
「我從沒見她這麼害怕過。」
「照顧好她。」
「不用擔心,跟我在一起,絕對安全。」
剛打完,電話又振動起來,這次是魯伊斯,他說有東西要給我看,所以我們約好在「狐狸和獾」吃午飯。他說這次輪到我買單,我不明白怎麼就成了「輪到我」,但是他能來,我還是很開心的。
我把車停在家裡,步行上了山,向酒館走去。魯伊斯已在一處角落的桌子旁坐下,頭上方的天花板彷彿要塌下來。裸露的懸樑上掛著馬術裝備。
「該你喝了。」他說,順手遞給我一個空玻璃酒杯。
我走到吧檯前,有六個人喝得滿臉通紅,一個個圓滾滾的常客把凳子都坐滿了。矮子奈傑爾也在,他懸空的雙腳在離地兩英尺的高度晃來晃去。
我朝他們點了點頭,他們也朝我點頭。在薩默塞特的這個區域,這種問候相當於漫長的寒暄。
酒館老闆赫克託先給我倒了杯吉尼斯黑啤,邊讓它冒泡邊給我準備了杯檸檬汁。我把剛拿來的酒放在魯伊斯面前,他看著裡面升起的氣泡,也許向發酵神默默祈禱了一番。
「這一杯敬羅圈腿女人。」他舉起酒杯,半杯下肚。
「你考慮過自己可能會變成酒鬼嗎?」
「不怕,酒鬼都去參加聚會,」他回答,「我又不去。」他放下酒杯,看著我的檸檬汁,「我看你就是嫉妒我,因為你只能喝糖水。」
他開啟那個一直帶在身邊的大理石花紋筆記本,上面纏著個皮筋,破舊不堪,邊緣都捲起來了。
「我決定調查一下布賴恩·錢伯斯。一個貿易和工業部的夥計在電腦上檢索了他的名字。錢伯斯很乾淨:無罰款記錄、無法律糾紛、無欺詐合同。這傢伙很乾淨……」
他的話音裡透著失落。
「所以我決定託個朋友的朋友在國家警察局電腦裡再檢索一遍……」
「一個不能透露姓名的傢伙?」
「是的。他叫無名。今天早上,無名回覆我了。六個月前,錢伯斯申請了一份針對吉迪恩·泰勒的保護令。」
「他女婿?」
「是的。錢伯斯不允許泰勒進入他家或辦公室周邊半英里的區域。不允許泰勒打電話、發郵件、發簡訊或開車經過他家門口。」
「為什麼?」
「下面就要說到這個,」他翻到新的一頁,「我查了一下吉迪恩·泰勒。我的意思是,我們對這個傢伙除了名字一無所知——對了,他以前一定被從學校一頭踢到另一頭。」
「我們知道他服過役。」
「沒錯,所以我又給國防部打了電話。我打給人事處,可一提到吉迪恩·泰勒這個名字,他們就閉口不談,嘴巴比探監的處女夾得還緊。」
「為什麼?」
「不知道,要麼是為了保護他,要麼是曾經因為他蒙羞。」
「或者兩者都是。」
魯伊斯靠在椅背上,弓著背,雙手開啟,放在腦後,我能聽到他頸椎咔咔作響的聲音。
「於是我讓無名查了一下吉迪恩·泰勒。」他開啟旁邊椅子上放著的馬尼拉紙資料夾,拿出幾頁紙。我看到第一頁是一份警方的事故報告,時間是二〇〇七年五月二十二日。附件上是案情提要。
我瀏覽著其中的細節。吉迪恩·泰勒被列為投訴物件,被指控對布賴恩·錢伯斯和克勞迪婭·錢伯斯進行騷擾、打威脅電話。其中一條指控稱泰勒趁他們睡覺時闖入石橋莊園並搜查了房子。他翻了檔案櫃和辦公桌,拿走了通話記錄、銀行對賬單和郵件。他還被指控開啟了一個加固的槍支保險櫃,拿了一把霰彈槍出來。錢伯斯夫婦第二天早上醒來時,發現那把上了膛的霰彈槍躺在他們身邊。
我翻了翻,找尋著結果,但並沒有。
「發生了什麼?」
「什麼都沒發生。」
「什麼意思?」
「泰勒沒受到指控。證據不足。」
「指紋,或者纖維之類的?」
「沒有。」
「這裡說他打恐嚇電話。」
「無跡可尋。」
難怪我們拜訪錢伯斯時,他疑神疑鬼的。
我看了看調查報告的日期。泰勒恐嚇海倫·泰勒的家人時,她和克羅艾還活著。他肯定一直在找她們。
「你對他們婚姻的破裂了解多少?」魯伊斯問。
「除了海倫給她朋友發的郵件,一無所知。她一定是逃離了泰勒……而這把他惹惱了。」
「你認為他有動機。」
「或許吧。」
「他為什麼要殺害他太太的朋友呢?」
「為了懲罰她。」
「但她已經死了啊!」
「這可能並不重要。他感到被欺騙了,急需發洩。海倫把他的女兒帶走了,還躲著他。他現在忍無可忍,想懲罰所有親近她的人。」
我再次看了看調查報告。警探訊問了吉迪恩·泰勒。他一定有不在場證明。據莫琳透漏,他曾在德國待過。那他什麼時候回的英國呢?
「有沒有他的地址?」我問。
「我有他最後一個為人所知的住址,還有他律師的名字。你要去拜訪一下他嗎?」
我搖了搖頭。「警察會處理的。我會跟韋羅妮卡·克雷談一談。」
1盎司等於1/16磅,合28.3495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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