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碎裂 邁克爾·羅伯森 第1頁,共2頁

我非常清楚,有時候帕金森先生會拒絕躺下,然後像個男人一樣把藥吃下去。他殘忍地捉弄我,讓我公開出醜。

人體內有數千個非自主過程是我們沒法控制的。我們不能停止心臟跳動,或讓皮膚不出汗,也不能阻止瞳孔擴大。其他的運動都是自主的,但這些也在逐漸拋棄我。我的四肢、下巴、面部有時會顫抖、抽搐或是僵住。我的臉會毫無徵兆地僵成一個面具,讓我沒法露出歡迎的微笑或是表現出悲傷、憂慮。如果我自己都失去了表達情緒的能力,我還怎麼做臨床心理醫生?

「你又在用那種眼神盯著我看了。」魯伊斯說。

「抱歉。」我扭過臉去。

「我們該回家了。」他柔聲說道。

「還不急。」

我們正冒著嚴寒坐在一家星巴克外面,因為魯伊斯拒絕被人看到坐在那種地方里,他覺得我們應該去個酒吧。

「我想要一杯濃咖啡而不是啤酒。」我對他說。

他回應說:「你是故意讓自己聽起來像個理髮師的嗎?」

「喝你的咖啡吧。」

他兩手插在外套口袋裡,那外套還是我第一次見他時他穿的那件——那可是五年前了。我當時在倫敦給一些妓女做演講,他打斷了我。我試圖教她們在街道上保證安全。魯伊斯則在調查一起謀殺案。

我喜歡他。過分關心自己和衣著的男人會表現得自負且野心勃勃,但魯伊斯早就不關心別人對他的看法了。他就像一件輪廓模糊的黑色大傢俱,散發著菸草和酒精的味道。

另一件讓我吃驚的事是,他即使坐在室內,也能看到遠處的東西。他彷彿能看穿牆壁,洞察到一件事更加清晰、美好或簡單的地方。

「你知道我不理解這個案子的什麼地方嗎?」他說。

「是什麼?」

「為什麼沒人阻止她?一個赤身裸體的女人從家裡走出來,坐進汽車,開了十五英里,然後越過橋上的安全護欄,這過程中竟然沒人攔住她。你能解釋這點嗎?」

「這被稱作‘旁觀者效應’。」

「這被稱作冷漠無情。」他咕噥道。

「不。」

我給他講了姬蒂·吉諾維斯的故事。她是紐約的服務生,二十世紀六十年代中期在自己居住的公寓大樓外遇刺身亡。四十個鄰居聽到了她的呼救聲或看到了她被刺傷,但沒人報警或嘗試幫助她。整個遇刺過程持續了三十二分鐘。她兩次跑開,但每次都被襲擊者抓到並再次被刺傷。

最後拿起電話報警的人還先給他的朋友打了個電話問他該怎麼辦。然後,他去了鄰居家,讓他們打電話報警,因為「他不想牽涉其中」。警察趕到,兩分鐘後姬蒂·吉諾維斯就死了。

這場兇殺案在美國內外引起了潮水般的憤怒和質疑。人們認為過度擁擠、城鎮化和貧窮造就了這一代城市居民,他們的道德觀念和行為如同籠子中的老鼠。

熱度消退,心理學家經充分研究後發現了旁觀者效應。如果一群人目擊了一個突發事件,他們會面面相覷,等著其他人帶頭行動。他們被多數人的無知誘騙到了無所作為的境地。

週五下午一定有很多人看到了克里斯蒂娜·惠勒——汽車司機、乘客、行人、收費站的工作人員、利伍茲公園裡遛狗的人——而他們都指望別人介入,向她伸出援手。

魯伊斯用懷疑的口氣咕噥道:「你不是挺喜歡人類的嗎?」

他閉上眼睛,緩緩撥出一口氣,彷彿要溫暖這個世界。「現在去哪兒?」他問。

「我想去看看利伍茲公園。」

「為什麼?」

「可能有助於我理解案情。」

我們駛出十九號交叉口,沿著一條支路朝克里夫頓駛去,從運動場、農場和溪流之間穿梭而過。洪水退去後,這些地方無一不是陰沉沉的,泛著鹹水。一小部分柏油路面數週以來第一次變乾燥了。

皮爾路變成了阿伯茨利路,我們左側的樹林後面,峽谷變得陡峭無比。按照當地的傳說,這個峽谷是由兩個巨人兄弟文森特和格拉姆用鶴嘴鋤掘成的。巨人兄弟死後,他們的屍體沿著埃文河順流而下,變成了布里斯托爾海峽中大大小小的島嶼。

魯伊斯很喜歡這個傳說(以及其中的人名)。也許這很對他荒誕不經的口味。

一道砂岩拱門便是利伍茲公園的入口。在樹木的掩映下,一條狹窄的小路通向了一個小停車場。他們就是在這裡找到克里斯蒂娜·惠勒停在落葉裡的汽車的。如果沒有別人的提示或之前沒有來過,她是不太可能知道這個地方的。

距離停車場三十碼的地方有個路標,指向了數條步行道。那條紅色的步行道耗時一小時,全長兩英里,一直延伸到「天堂之底」的邊緣,可以俯瞰峽谷。紫色的步行道要短一些,但會通到斯托克利營,一座鐵器時代的山中堡壘。

魯伊斯走在我前面,時不時停下讓我追上去。我穿的鞋不合適。克里斯蒂娜·惠勒穿的鞋也不合適。她該覺得多麼赤裸和暴露啊,多麼寒冷和恐懼啊。她穿著高跟鞋走在這條路上。她一個趔趄跌倒了。她被荊棘劃傷了皮膚。有人在給她下指示,引導她離開停車場。

落葉像雪一樣堆在排水溝裡,微風從樹枝上搖下水滴。這是一片古樹林,我能從溼潤的土壤、腐爛的樹幹和黴菌中聞出來:這兒不停地冒著臭氣。時不時地,在樹木之間,我瞥見了樹林邊緣的柵欄。柵欄之上和之外都是屋頂。

在北愛爾蘭動亂時期,愛爾蘭共和軍常常把武器彈藥埋在野外,利用三個地標之間的瞄準線,把武器藏在荒郊野地裡,而地面上沒有任何標誌。搜查這些武器的英國巡邏隊學會了如何研究地形,找出引人注目的特徵。它可能是一棵顏色不同的樹、一堆石頭,或是一根傾斜的欄杆。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我也在做同樣的事——尋找能夠為克里斯蒂娜·惠勒最後一次散步時的情形提供線索的參考點或心理指標。我拿出手機,檢視了一下訊號強度。三條槓,訊號夠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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