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納爾遜就能從特拉法爾加發來資訊了。」
「資訊裡說什麼呢?」
「‘我不回家吃晚飯了。’」
前臺接待回來了。我們被帶進一個房間,裡面放著成排的螢幕和擺滿軟體手冊的架子。房間裡一股混雜著模壓塑膠、溶劑和黏合劑的氣味,新電腦常有的那種氣味。
「這個奧利弗·拉布是幹嗎的?」我問。
「他是個電信工程師——按我在英國電信工作的夥計的說法,他是最好的。有些人修手機,他修的是衛星。」
「他能追蹤克里斯蒂娜·惠勒的最後一通電話嗎?」
「這就是我們要問他的問題。」
幾乎是神不知鬼不覺地,奧利弗·拉布從另一個門裡出現了。他身材高大,禿頂,一雙大手,稍微有些駝背。他彎腰跟我們握手的時候,好似是要獻上自己的頭頂。他是那種有怪異癖好的人,他覺得領結和吊帶褲是一種實用的選擇,而不是一種時尚宣言。
「隨便問,隨便問。」他說。
「我們要找一個手機號碼的通話記錄。」魯伊斯回答。
「這是官方調查嗎?」
「我們在協助警方調查。」
我在想,魯伊斯這麼善於撒謊,是不是因為他見過太多騙子了。
奧利弗在電腦上登入,並通過一系列密碼協議。他輸入克里斯蒂娜·惠勒的手機號碼。「通過一個人的通話記錄,你能知道他很多資訊,這真的很神奇,」他一邊瀏覽螢幕,一邊說,「幾年前,一個麻省理工學院的傢伙做了個博士研究專案,他為學生和公司僱員免費提供了一百部手機。為期九個月的研究裡,他監控這些手機,記錄了長達三十五萬小時的資料。他並沒有監聽具體的通話內容。他只想要電話號碼、通話時長、時間和地點。
「等他完成專案的時候,他所知道的遠比這些多得多。他知道每個人睡多久,什麼時候醒來,去哪裡上班,在哪裡購物,他們最好的朋友是誰,最喜歡的餐館、夜店,常去的地方,以及度假目的地。他可以說出他們中誰是同事,誰是戀人。他還能預測人們在接下來會做什麼,準確率高達百分之八十五。」
魯伊斯扭過頭看著我。「這聽上去更像是你的研究領域,教授。你確診的準確率有多少?」
「我處理的是偏差,而不是平均值。」
「說得好。」
螢幕重新整理了一下,出現了克里斯蒂娜·惠勒的賬號和手機使用的詳細資訊。
「這是她過去一個月裡的通話記錄。」
「那週五下午的呢?」
「她當時在哪兒?」
「克里夫頓懸索橋上。時間大概是五點。」
奧利弗又重新開始搜尋。螢幕上出現了大量的數字。跳動的游標彷彿在閱讀它們。這次搜尋沒有任何結果。
「這說不通,」我說,「她跳下去的時候的確在跟一個人打電話。」
「也許她在自言自語。」奧利弗回答。
「不。當時有另一個人的聲音。」
「那她一定還有另一部手機。」
我思索著種種可能。她從哪兒得到了第二部手機?為什麼要換手機?
「資料可能出錯嗎?」魯伊斯問道。
奧利弗對這個問題有些惱怒。「根據我的經驗,計算機比人可靠多了。」他用手指敲打著顯示器,彷彿擔心它會傷心似的。
「再給我解釋一下這個系統的原理吧。」我說。
這個問題倒讓他挺高興的。
「一部手機就是一臺複雜的無線電裝置,跟對講機沒多大區別,不同的是,對講機的訊號只能傳播一英里,民用波段無線電的訊號範圍將近五英里,而一部手機的訊號範圍則非常大,因為它可以在訊號塔之間跳躍而沒有訊號損失。」
他伸手一隻手。「把你的手機給我。」
我把手機遞給他。
「每部手機都通過兩種方式進行身份識別。移動識別碼由服務商分配,類似固定電話,由三位數的區域程式碼加七位數的手機編碼組成。電子序列號則是一串三十二位的二進位制號碼,由手機制造商分配,不可更改。
「當手機接到電話時,資訊就通過電話網路傳輸,最終到達你手機附近的基站。」
「基站?」
「手機訊號塔。你可能在大樓頂部或是山頂上看到過。訊號塔發出無線電波,然後被你的手機探測到。它會分配一個傳輸通道,這樣你就不會突然和別人合用一條線。」
奧利弗的手指繼續敲擊著鍵盤。「每個撥出或接聽的電話都會留下一個數字記錄,就像一串麵包屑。」
他指著螢幕上一個閃爍的紅色三角。
「根據通話記錄,惠勒太太的手機接到的最後一個電話是週五下午十二點二十六分。電話訊號是布里斯托爾路上段的一個訊號塔傳輸的,在阿爾比恩大廈上。」
「那兒離她家不足一英里。」我說。
「很可能是最近的訊號塔。」
魯伊斯扭過頭來。「我們能看到是誰給她打的電話嗎?」
「另一部手機。」
「手機主人是誰?」
「你需要有調查令才能獲得這種資訊。」
「我不會告訴別人的。」魯伊斯回答,口吻就像一個想要在腳踏車棚後面偷偷親嘴的男學生。
「電話什麼時候結束的?」我問。
奧利弗看回螢幕,重新調出一個佈滿數字的地圖。「有意思。訊號強度出現了變化。她一定是在移動。」
「你怎麼知道?」
「這些紅色的三角是手機訊號塔的位置。在城區,它們通常相距兩英里,但是在鄉下,它們可能相隔二十英里。
「隨著與一個訊號塔的距離增大,訊號強度也逐漸降低。下一個基站——你移動方向前方的訊號塔——則探測到訊號在逐漸增強。兩個基站互相協調,把電話轉到一個新的訊號塔上。這個過程很快,我們幾乎注意不到。」
「所以克里斯蒂娜·惠勒離開家時還在打電話?」
「看上去是這樣。」
「你能判斷她去了哪裡嗎?」
「可以,但需要時間。麵包屑,還記得嗎?可能需要幾天時間。」
魯伊斯突然對這個技術產生了興趣,拉過來一把椅子,盯著螢幕。
「中間有三小時的空白。也許我們能找到克里斯蒂娜·惠勒去了哪裡。」
「只要她一直帶著手機,」奧利弗回答,「手機只要開機,它就會發射訊號——一個脈衝——來尋找附近的基站。它可能找到不止一個基站,但會抓住那個訊號最強的。這個脈衝實際上是一個非常短暫的資訊,持續時間不足四分之一秒,但包含了手機的移動識別碼和電子序列號:也就是手機的電子指紋。基站會儲存這些資訊。」
「所以你可以追蹤任何一部手機?」我問。
「只要它是開機狀態。」
「能有多準?你能定位到具體位置嗎?」
「不。這不像gps。最近的訊號塔可能在幾英里之外。有時可以通過對三個及以上的訊號塔的訊號進行三角測量,來縮小範圍。」
「能有多精確?」
「精確到街道,但肯定到不了某一棟建築,」他對我的懷疑低聲一笑,「你那友好的服務商可不願宣傳這一點。」
「警察也不願意。」魯伊斯補充道。他已經開始做筆記,用筆圈出一些細節。
我們知道克里斯蒂娜·惠勒週五下午在克里夫頓懸索橋上結束了自己的生命。出於某種原因,她停止使用自己的手機,而拿起了另一部。這發生在什麼時候?為什麼會這樣?
奧利弗把椅子從桌子邊推開,穿過房間,來到另一臺電腦旁。他的手指快速地敲擊著鍵盤。
「我在搜尋那個區域的基站。如果我們從五點鐘往回查,也許能找到惠勒太太的手機。」
他指著螢幕。「附近有三個基站。最近的一個在維多利亞女王大道盡頭的錫安山上。稍遠的一個在兩百碼之外,克里夫頓圖書館的屋頂上。」
他在搜尋引擎裡輸入克里斯蒂娜·惠勒的電話號碼,螢幕重新整理了一下。
「找到了!」他指著螢幕上的一個三角,「她下午三點二十分時在這個區域。」
「還在跟同一個人通話?」
「看上去是。電話在三點二十六分結束了。」
魯伊斯和我互相看了一眼。「她怎麼會有第二部手機?」他問。
「要麼是別人給她的,要麼是她自己帶的。達茜沒說過她還有另外一部手機。」
奧利弗在聽我們的對話。他慢慢被捲入這次調查中了。「你們為什麼對這個女人這麼感興趣?」
「她從克里夫頓懸索橋上跳下去了。」
他緩緩撥出一口氣,使他的臉更像一個骷髏了。
「一定有什麼辦法能追蹤到橋上的對話。」魯伊斯說。
「沒有電話號碼不行,」奧利弗回答,「每十五分鐘就有八千個電話通過最近的基站傳輸。除非我們能把搜尋範圍縮小……」
「那通話時長呢?克里斯蒂娜·惠勒在橋邊站了一小時。整個過程中她都在打電話。」
「電話不是根據通話時長被記錄下來的,」他解釋道,「我可能要花好幾天才能將它們區別開。」
我有個主意。「有多少通話是在五點零七分結束的?」
「怎麼了?」
「那是她跳下去的時間。」
奧利弗又開始敲擊鍵盤,輸入一些引數重新搜尋。螢幕變成了數字組成的水流,快速流過,模糊成了一道黑白色的瀑布。
「太神奇了,」他指著螢幕說,「真有一個電話剛好在五點零七分結束。通話持續了九十多分鐘。」
他的手指順著這條資訊移動,突然停住了。
「怎麼了?」我問。
「奇怪,」他回答,「跟惠勒太太通話的手機經由同一個基站。」
「這意味什麼?」
「意味著跟她通話的人,要麼也在橋上,要麼就在不遠處看著她。」
斯嘉麗·約翰遜曾主演2007年上映的電影《保姆日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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