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早上,我的雙腿不想挪動。我說著狠話,靠著強大的意志力才把它們從床上放下來。我站起來,穿上晨衣。已經七點多了,查莉本應該叫醒我,她上學要遲到了。我大聲喊她,但沒人回應。
臥室裡都空了。我下了樓。餐桌上放著兩碗水泡的麥片。牛奶也沒有放回冰箱裡。
電話響了,是朱莉安娜。
「嘿。」
一陣短暫的沉默。「嘿。」
「你怎麼樣?」
「很好。羅馬之行怎麼樣?」
「我在莫斯科。上週在羅馬。」
「哦,對。」
「你沒事吧?」
「沒事。剛睡醒。」
「我美麗的姑娘們怎麼樣?」
「再好不過了。」
「為什麼我在家的時候她們就非常恐怖,而在你身邊就變得再好不過了呢?」
「我賄賂她們了。」
「我記得有這回事。你找到保姆了嗎?」
「還沒有。」
「怎麼回事?」
「我還在面試。我在尋找修女特蕾莎。」
「你知道她死了。」
「那斯嘉麗·約翰遜呢?」
「我們才不要讓斯嘉麗·約翰遜照顧我們的孩子。」
「現在知道誰在挑剔了吧?」
她笑了。「我能跟埃瑪說說話嗎?」
「她現在不在。」
「她在哪兒?」
我看著開著的門,聽到自己在話筒裡的呼吸聲。「在花園裡。」
「雨一定是停了。」
「嗯。出差順利嗎?」
「很痛苦。俄羅斯人在拖延時間。他們想要一筆更好的交易。」
我站在洗碗池邊,看著窗外。下面的窗格上沾著凝結的水珠。上面的窗格里則是一塊藍天。
「你確定沒什麼問題嗎?」她問道,「你聽上去非常奇怪。」
「我沒事。我想你了。」
「我也想你。我得掛了。拜拜。」
「拜拜。」
我聽到電話裡咔嚓一聲。恰巧在這個時候,埃瑪蹦蹦跳跳地從後門進來了,後面跟著達茜。達茜抓住了埃瑪,緊緊地抱住她。兩個人都在大笑。
達茜穿著一條裙子,是朱莉安娜的,她一定是在熨衣籃裡找到的。門口射進來的陽光勾勒出她裙子下的身體輪廓。十幾歲的小姑娘從來都不怕冷。
「你們去哪兒了?」
「我們去散步了。」她辯護道。埃瑪朝我伸出雙臂,我把她抱了起來。
「查莉呢?」
「在去學校的路上——我把她送到了巴士站。」
「你應該告訴我的。」
「你在睡覺。」她用髖部一側輕輕地推了我一下,然後端起麥片碗。
「你應該寫個字條。」
她在洗碗池裡放滿熱水和泡沫。她第一次注意到我的手臂在抽搐,一條腿似乎也在跟著痙攣。我早上還沒有吃藥。
「所以,發抖是怎麼回事?」
「我得了帕金森症。」
「那是什麼?」
「一種退化性神經障礙。」
達茜把一側的胸衣肩帶推到肩上。「會傳染嗎?」
「不。我只是會發抖。我在吃藥。」
「就這些?」
「差不多。」
「我朋友賈絲明得了癌症,不得不接受骨髓移植。她沒頭髮的時候看上去很淡定。我肯定不行,我寧願去死。」
最後一句話裡透著年輕人的直率和誇張。只有十幾歲的孩子能把青春痘看成大災難,或把白血病變成時尚的兩難局面。
「今天下午我會去見你們學校的校長……」
達茜張大了嘴巴以示抗議。我打斷了她。「我會告訴她你要在校外住幾天——直到葬禮結束或者我們來決定你想做什麼。她會問一些問題,會想知道我是誰。」
達茜沒有回答。相反,她走回到洗碗池邊,繼續洗盤子。
我的手臂顫抖了一下。我需要衝個澡,換上衣服。我上樓梯時聽到她最後說道:「別忘了吃藥。」
魯伊斯剛過十一點就到了。他還開那輛早期型號的深綠色賓士車,擋泥板和車門下面濺滿了泥巴。這是那種當排放規定生效時就要被列為非法車輛的汽車,因為他每加一次油,整個太平洋環礁都要消失一些。
退休以後他胖了些,頭髮也長長了點,剛好遮住眼睛。我說不上來他是否感到心滿意足。我不會把幸福跟魯伊斯聯絡在一起。他如同一個相撲選手,拍打著大腿,甩動著身上的肉,對抗這個世界。
他還是像以往一樣滿臉皺紋,飽經滄桑。他用力地握了握我的手。他的手絲毫不會顫抖。我嫉妒他。
「多謝你能來。」我說。
「朋友是幹嗎用的?」
他的語氣裡沒有一點諷刺的意味。
達茜正站在門口,穿著那條裙子,就像一個小精靈。我還沒來得及介紹,魯伊斯就錯把她當成了查莉,抱住她的腰轉起圈來。
她打著他的手臂。「放我下來,你這個變態!」
魯伊斯突然把她放下了,看向我。
「你說查莉長大了。」
「沒這麼大。」
我不知道他有沒有感到難為情。你怎麼能知道呢?達茜整理好裙子,撥開眼睛上的頭髮。
魯伊斯露出笑容,微微欠了欠身。「我無意冒犯,小姐。我錯把你當成了一位公主。我認識一對住在附近的夫婦。他們空閒的時候會把青蛙變成公主。」
達茜困惑地看著我,但她還是能明白這是恭維話。她臉上的紅暈跟寒冷的天氣毫無關係。這時,埃瑪沿著小路飛奔過來,撲進他的懷抱。魯伊斯把她高高地舉到空中,彷彿在估摸能把她扔多遠。埃瑪叫他「嘟嘟」。我不知道為什麼。她會說話以後,每次魯伊斯來家裡她都這麼叫他。她在生人面前會害羞,但在他身邊從不害羞。
「我們得走了,」他說,「我可能找到了能幫我們的人。」
達茜看著我。「我能去嗎?」
「我需要你照顧埃瑪。我們幾小時後就回來。」
魯伊斯已經走到了車邊。我停在副駕駛車門邊,回頭看著達茜。我對這個女孩幾乎一無所知,卻留下她單獨跟我最小的女兒在一起。朱莉安娜一定有話要說。也許我不會告訴她這部分。
我們一路向西,朝布里斯托爾駛去,沿著塞汶河口的濱海公路去波蒂斯黑德。海鷗迎著呼嘯的大風在屋頂上盤旋。
「她是個美人坯子,」魯伊斯說,手指垂在方向盤上,「她現在跟你住嗎?」
「就幾天。」
「朱莉安娜怎麼說?」
「我還沒跟她說。」
他臉上看不出絲毫波動。「關於她媽媽,你覺得達茜對你和盤托出了嗎?」
「我覺得她沒有撒謊。」我們都知道這不是一碼事。
我跟他描述了週五那天的細節,描述了克里斯蒂娜·惠勒在橋上的最後時刻,她的衣服在家裡電話旁的地板上,以及她靠在咖啡桌上用口紅寫下的某種記號。
「她有男友嗎?」
「沒有。」
「有什麼金錢方面的問題嗎?」
「是的,但她看上去並不太擔心。」
「所以你覺得有人威脅她?」
「是的。」
「怎麼威脅?」
「我不知道。勒索、恐嚇……她嚇壞了。」
「她為什麼不報警?」
「也許是她沒法報警。」
我們拐入一個滿是金屬和玻璃辦公大樓的商業區。瀝青路面在新栽種過的花壇的映襯下呈現出深灰色。
魯伊斯把車開進一個停車場。大樓上唯一的標誌是一個牌匾,上面寫著:飛士通電信。旁邊有個蜂鳴器。前臺接待還不到二十歲,穿著一條鉛筆裙,白襯衫,一口牙比襯衫還白。連看到了魯伊斯,她迷人的微笑都絲毫不受影響。
「我們是來見奧利弗·拉布的。」他說。
「請先坐一下。」
魯伊斯更願意站著。牆壁上掛著海報,上面是一些用手機聊天的漂亮年輕人,顯然,手機給他們帶來了幸福、財富和火辣的約會。
「想象一下,如果手機再早點被髮明出來,」魯伊斯說,「卡斯特就能呼叫騎兵部隊了。」
「保羅·列維爾也可以不用跑那麼遠的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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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嫌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