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碎裂 邁克爾·羅伯森 第1頁,共2頁

探長韋羅妮卡·克雷從牲畜棚裡走出來,穿著一條寬鬆的牛仔褲和一件男式襯衫,褲腿塞在雨靴裡,兩個扣上釦子的襯衫口袋幾乎跟她的胸脯持平。

「我剛好在鏟糞。」她說完倚到那扇沉重的門上,生鏽的鉸鏈向內纏繞著門。她把一塊木板放到支架上。我聽到馬匹在牲畜欄裡移動的聲音。還聞到了馬的氣味。

「謝謝你能見我。」

「所以你是真想喝酒,」她邊說邊在屁股上擦著手,「今天再合適不過了。我今天休息。」

她看到了副駕駛座上的達茜以及在玩方向盤的埃瑪。

「你還帶了家人。」

「那個小姑娘是我女兒。」

「另一個呢?」

「是克里斯蒂娜·惠勒的女兒。」

探長轉身看著我。

「你去找她女兒了?」

「是她找到的我。」

疑慮取代了她一部分的熱情和親切。

「你到底在幹什麼,教授?」

「克里斯蒂娜·惠勒不是自殺。」

「恕我直言,我覺得我們應該把這個問題留給法醫。」

「你看到她了——她很害怕。」

「害怕死?」

「害怕掉下去。」

「看在上帝的分上,她可是站在一座橋的邊緣上。」

「不,你不明白。」

我看了一眼達茜,她看上去疲倦而不安。她應該回學校或由家人照顧。她還有家人嗎?

探長深吸一口氣。她的整個胸腔都膨脹了,然後嘆了口氣。她朝汽車走去,然後蹲在開啟的駕駛室車門旁邊,和埃瑪說話。

「你是個小仙子嗎?」

埃瑪搖了搖頭。

「一個公主?」

又搖了搖頭。

「那你一定是個天使。很高興見到你。在我這行,不經常見到天使。」

「你是男的,還是女的?」埃瑪問道。

探長大笑起來。

「我可是個純粹的女人,親愛的,百分之百。」

她看了一眼達茜。「關於你媽媽的事,我很抱歉。有什麼我可以幫你的嗎?」

「相信我。」她輕聲說。

「通常情況下,我是大多數事物的忠實信徒,但也許這次你得說服我。我們去個暖和點的地方吧。」

進門的時候我不得不低下頭。克雷探長脫掉雨靴,方形的泥塊從她鞋底上掉了下來。

她轉過身去,背向我,沿著門廳向前走。

「我要去衝個澡,教授。你讓孩子們坐到火堆前。我這裡有六種不同的熱巧克力,而且很願意分享。」

下了車以後,達茜和埃瑪還一句話都沒說。韋羅妮卡·克雷能讓人無言以對。你躲不開她,也無法動搖她,就像十級大風中的岩石。

我能聽到淋浴的聲音。我把水壺放到爐灶上,開始在食品儲藏室裡翻找。達茜在電視上給埃瑪找了一個動畫片。早飯之後,除了一些餅乾和一根香蕉,我還什麼都沒給她吃呢。

我注意到一份釘在軟木板上的日曆,上面散佈著潦草的提示語,有飼料供應商、蹄鐵匠和馬匹拍賣會,還有待付的賬單和催款單。我走進餐廳,尋找伴侶的蹤跡。壁爐架上有一些照片,冰箱上還貼著幾張一個深色頭髮的年輕人的照片,可能是她兒子。

我通常不會這麼主動且明目張膽地搜尋一個人的線索,但韋羅妮卡·克雷讓我著迷。她彷彿是鬥爭了一輩子才為人接受。而現在她對自己的身體、性別和生活感到很舒適。

浴室門開了,她從裡面走出來,身上圍著一條巨大的浴巾,浴巾在她胸脯中間打了個結。她不得不從我身邊繞著走。我們都往一側走,然後又同時往另一側走。我向她道歉,然後讓身體貼著牆。

「別擔心,教授,我是可充氣式的。通常情況下,我是十號碼。」

她笑了。我倒成了窘迫的那個人。

臥室門關上了。十分鐘後,她穿著熨過的襯衫和褲子出現在廚房裡。她釘子般的頭髮還在滴水。

「你養馬。」

「我從屠宰場收留上了年紀的障礙賽賽馬。」

「你會怎麼處理它們?」

「給它們找個家。」

「我女兒查莉想要一匹馬。」

「她多大了?」

「十二歲。」

「我可以給她弄一匹。」

孩子們在喝熱巧克力。克雷探長要給我來點更烈的飲品,但我不能再喝酒了,因為這會影響藥效。我要了咖啡。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嗎?」她說著,擔憂而不是生氣,「那個可憐女孩的媽媽死了,你卻拉著她在鄉下幹一件徒勞無功的差事。」

「她找到了我。她從學校裡跑了出來。」

「那你應該直接把她送回去。」

「如果她說得對呢?」

「她說得不對。」

「我去過克里斯蒂娜·惠勒的房子。我還跟她的合夥人談過了。」

「然後呢?」

「她有資金問題,但沒有任何其他跡象暗示她處於崩潰邊緣。」

「自殺是一種衝動行為。」

「是的,但人們還是會選擇一種適合自己的方式自殺,通常是他們所認為的快速而沒有痛苦的方式。」

「你想說什麼?」

「如果恐高,他們就不會跳橋。」

「但我們都看到她跳了。」

「是的。」

「所以,你的論據說不通。沒人推她。你離她最近。你還看到什麼人了嗎?或者你覺得她是被遙控殺害了?催眠術?精神控制?」

「她不想跳。她只能順從。她脫下衣服,穿上一件雨衣。她走出了家門,卻沒有把門鎖死。她沒有留下自殺遺書。她沒有處理好自己的事務,也沒有贈送遺產。她的任何行為都不像一個打算自殺的女人。如果一個女人恐高,那她就不會選擇從橋上跳下去。她也不會赤裸著身子。她不會在身上寫上侮辱性文字。她這個年齡的女人都很在乎自己的身體。她們會穿時髦的衣服。她們會在乎自己的外貌。」

「你在找藉口,教授。那個女人自己跳下去的。」

「她在用手機給一個人打電話。他們可能跟她說了什麼。」

「也許他們告訴了她一條壞訊息:家裡有人去世了,或是確認患上了絕症。男朋友跟她吵了一架,然後把她甩了也未可知。」

「她沒有男朋友。」

「是她女兒告訴你的?」

「為什麼電話裡的那個人沒有挺身而出?如果一個女人威脅要跳橋自殺,你肯定會報警或者叫救護車。」

「他可能結婚了,並不想牽涉其中。」

我沒法說服她。我有個推測,卻沒有堅實的證據作為支撐。通過堅持和獲取增量意義,推測才能獲得同事實一樣的永續性。謬論也是,但這並不能讓它們成為事實。

韋羅妮卡·克雷在盯著我的左臂,它已經開始抽搐,我的肩膀都在跟著發抖。我用手握住了它。

「是什麼讓你覺得惠勒太太恐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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