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7年
(3月)
上週,我過了四十一歲生日。我看到去年我忘記記錄我的四十歲生日了——有點不可思議。那麼,這次我要記下來:曾經我有妻有子,有一個完美的家庭,可如今到了四十一歲,我什麼都沒有了,我住在我母親的老房子一個潮溼腐臭的房間裡。從經濟上來說,我還算富有:[在諾埃爾·蘭格(洛根的律師)的幫助下]我讓國防部給我補發了兩年的工資,再加上還有居納爾松寄來的賣房子的錢。我給母親一百鎊,讓她打理好薩姆納的房子——重新刷刷漆,換上新的地毯,等等——可我覺得她沒那個幹勁了。這房子雖不是鼠患成災的貧民窟,但幾百個粗心大意的租客還是留下了汙糟破敗的痕跡。母親和恩卡納茜歐都有關節炎和哮喘,總是用西班牙語鬥嘴。我在切爾西和南肯辛頓四處閒逛,不知道自己到底該怎麼辦。
在巴特西,我找到了那枚v-2炸出的彈坑。排屋的一頭全被炸飛了,巨大彈坑的周圍攔起木板。爆炸應該十分突然。她倆手牽著手,從學校出來,走在回家的路上時,那枚火箭彈悄然從天而降。只見一道閃光,一聲巨響,一切就灰飛煙滅了。
我在萊昂內爾身上找不到半點我的影子。也許眼睛周圍有點像。是我的眉毛。那孩子的眉毛跟你的一樣,先生。他的髮際線也跟我的一樣:額頭中間長著尖尖的美人尖。洛蒂冷冰冰的——我想她永遠都不會原諒我了。萊格特看起來年老昏聵,依我看,只怕不久於人世了。他問我戰時在哪兒服役,我說在巴哈馬和瑞士。「我是說你在哪兒服役,不是在哪兒度假。」我跟他說我一直在海軍,這才讓他閉了嘴。
就我倆,萊昂內爾和我,在花園裡轉了半個鐘頭。他是個安靜又羞怯的孩子,馬上十四歲了(天哪!),他的眼睛總是朝下看著,不停用僵直的手指撥弄前額的頭髮。我問他在伊頓公學開不開心。「開心,先生,還挺……差不多吧。」請不要叫我「先生」,我說,叫我父親,或爸爸。他面露苦惱的神色。「可我現在管媽媽的丈夫叫‘父親’。」他說。好吧,那就叫我洛根吧,我說。永遠不要叫我「先生」。
文學遊戲的現狀。《思想的想象》——絕版。《女孩工廠》——絕版。《世界主義者》——絕版(除了法國)。來自報刊文章的收入——零。
華萊士說,獨木不成林。我得讓他幫我找事情做。我說,我沉默太久,大家都以為我死了。然後,華萊士想出個好主意:你那個老朋友彼得·斯卡比爾斯呢?他怎麼樣了?
*
彼得(斯卡比爾斯)在《泰晤士報》上發了篇關於我的文章(《「一位作家」的戰爭》),似乎達到了理想的效果:大家都知道我又回來了,我收到了一小波表示祝賀的明信片、信件和電話。羅德里克讓我重新開始了審稿的工作,按篇計費(每篇報告五英鎊);路易斯·麥克尼斯邀請我在「戰後法國繪畫」的活動上發表演講,瑞士大使館給報社寫信,否認琉森湖畔別墅的存在,並暗示我是個充滿幻想的危險分子。多家雜誌社邀請我寫一寫哈里·奧克斯被殺的故事,我拒絕了——我得留一手。
彼得——怎麼說呢?——我們見面時,他很震驚?很意外?很敬佩我?我的經歷讓他歎為觀止。他自己的戰時經歷波瀾不驚:他先加入了火警,接著是新聞部,然後,《罪行》大獲成功,他又寫了部小說——《罪孽》。「你得用上這些經歷啊,」他對我說,「這是老天的賞賜。是坐地收錢。」我為了迎合他,說我正在寫一本回憶錄《從拿騷到琉森》,可一直找不到靈感。我要是沒錢,情況可能會不一樣,我意識到,但我手頭的錢在接下來的幾年用都綽綽有餘。我幾乎沒什麼花銷,日子過得也很平靜,只是我又開始去酒吧了,酒吧越大人越多,就越好。
母親說她的靜脈曲張引發了持續的疼痛。恩卡納茜歐也受到痔瘡的困擾。我找眼科醫生配了副看書的眼鏡。我們真是歡樂的一家人。
自從一九四四年二月(我與芙蕾雅相處的最後日子)以後,我就再也沒有性生活了,也沒有任何形式的親密關係。只有偶爾的手淫能證明我大腦中性慾的部分還沒有完全關閉。維多利亞時期,是什麼變態牧師會說這事兒是自虐?明明是自救,或者,更像是自力更生、自我安慰。自體性行為能讓你保持理智。出於求知,我應該把這件事記下來;這些天當我自娛自樂時,我腦子裡出現的畫面並不是芙蕾雅(那太叫人心痛了),而是凱特琳·安娜斯多蒂爾,雷克雅未克博爾格酒店的前臺服務員。顯然,在我們為數不多的幾次接觸中,除了她的熱心和高效,肯定還有別的什麼給我留下了深刻印象。好笑的是,這些肉慾的感覺留在了我的想象中,過了很久才顯露出來。就像用電燈光或燭光加熱後能顯現字跡的隱形墨水。凱特琳身上到底有什麼,偷偷鑽進了我的性慾檔案館?
(7月—8月)
和麥克尼斯還有英國廣播公司的約翰尼·斯塔利布拉斯在喬治王子酒店。麥克尼斯總是催我把在別墅那幾個月的經歷寫成一部廣播劇。就寫成獨白,寫得神秘一點、夢幻一點,他說,廣播裡什麼都能說。報酬也很高:一部廣播劇——播出三次——他說我就能拿到學校老師一年的工資了。麥克尼斯要去印度報道印巴分治。我很嫉妒他。突然很想旅行。喬治王子酒店吧檯的女孩胸部很豐滿。緊身襯衣更凸顯了圓潤的乳房。慾望的汁液終於又開始漲起。
10月10日,星期五
在本家裡吃晚餐。我們大概有十二個人,擠在他家餐廳兩張拼在一起的桌子周圍。牆上掛著五幅米羅的畫。來人有朋友,有潛在的買家,也有藝術家,還有家人。本把這種晚宴當作一種非正式的私人賞畫會,根據來人的身份和經濟實力更換牆上的畫作。他迎接每位來賓時都會說:「別不好意思。你喜歡什麼,就直說。牆上掛的一切都能賣。」
桑德琳坐在座位上,從不起身;所有的整理和招待工作都由本來做,在這樣的場合,馬呂斯也會幫忙。他二十歲了——是個英俊的男孩子,總是悶悶不樂、心事滿腹的樣子。克洛希德(克洛希德·利平——本和桑德琳的女兒)去讀寄宿學校了。我坐在桑德琳旁邊,她指了指一個膚色黝黑、五官精緻、長相帥氣的男人,悄聲說:「本覺得他是英國繪畫界唯一一個真正的天才。他只想買他的畫。」我問她他叫什麼名字。薩瑟曼,她說。我應該記下來。本告訴我,他覺得他很快就能賣掉米羅的畫了,但要等他回巴黎之後——他的開價相當高。今年年底,他們就搬回巴黎。本找到了新場地開畫廊。「美國人都回來了,」他說,「我要幫你賺上一大筆。」
(12月)
鮑德溫死了。這讓我想起公爵和公爵夫人——他們是那麼恨他。我患上了嚴重的流感,流感引發支氣管炎——我咳得像頭海獅,嗓子都快破了。我躺在這兒,儘管床兩側都有暖氣片正對著我,可我還是全身顫抖。我想象著未來的人生。在我看來,這是個「誰最能輕裝上陣,誰就能走得最遠」的問題。迫切想盡可能擺脫「物件」和財產的束縛。我裝在箱子裡的那些東西……要是能再也不用想它們,那該多幸福啊。
1948年
(1月)
我在皮姆利科買了間地下室公寓。特彭泰大道,10b。有一間臥室,還有客廳、廚房和衛生間。從陡峭的臺階下去,才能走到前門。從後面的臥室可以看到一個小花園,但沒法進去。客廳窗戶正對著深深的地基井。所有的裝置似乎都運轉良好,臥室和客廳裡還有新裝的煤氣壁爐。我打算給這裡刷上白色水粉漆,把地板全鋪上貼膠的軟木磚。我只需要最基本的傢俱:兩把扶手椅、一張床、一個床頭櫃,還有工作需要的一套長桌和椅子就夠了。我把自己(幾乎)所有的書都賣給了河岸街的蓋斯頓書店,還準備把畫都賣給本。
現在我醒悟過來,我大概是在琉森湖別墅學到了一種新的生活方式。少即是多。我們走著瞧吧。
2月11日,星期三
巴黎。本把我當作他的客人,帶我去了一個叫索瓦德·雨果的人家裡參加盛大晚宴。雨果收藏了大量現代藝術品。畢加索也出席了晚宴,還有他的新繆斯,弗朗索瓦絲(吉洛特)。一個非常漂亮的女孩——請注意,朵拉·瑪爾也非常漂亮(我更喜歡的型別)。畢加索頭禿得厲害,兩側的頭髮花白了,臉上佈滿皺紋,一副好戰神情。他精力充沛,幽默風趣:他表現得越是自得其樂,弗朗索瓦絲就越是鬱鬱寡歡、煩躁不安。他完全不記得以前見過我了(他為什麼要記得?),可當本告訴他,我一九三七年在馬德里時,他變得非常好奇,繞過桌子坐到我旁邊。我說我當時跟海明威一起,畢加索也認識海明威。巴黎解放後,他在巴黎見過海明威,他還告訴我,海明威自稱殺過一個德國黨衛軍軍官。「那個人是殺過不少動物,」他說,「可動物又不會開槍還擊。」他想請我吃晚餐,他說,我們再聊聊。
本認為,我賣掉自己的畫簡直是瘋了。我說,我現在賣掉這些畫,並不意味著我不會再買更多的畫。他會給我個公道的價格。他的新畫廊在巴克大街上,可我聽他說話的語氣,他彷彿只是把巴黎當作通往紐約的跳板。他計劃明年在紐約租個地方辦場畫展。那裡才是賺大錢的地方,他說。他要去那裡賣掉米羅的畫。
再度回到在我最愛的巴黎成日成夜漫步的日子——再度成為漫遊者和夜貓子。從表面上看,巴黎並無改變,還是一如既往地美麗歡悅,沒有受到戰爭的任何影響。然而,在表面之下,這裡食物短缺、暗流洶湧。每個不是共產主義者的人似乎都被共產主義者嚇壞了。氣氛紛亂而狂暴。
我坐在花神咖啡館,看到遊客們都在設法尋找薩特的身影(就因為遊客們都想找他,所以他不來了),突然,我冒出一個小說構思的模糊靈感。一個男人去看醫生,醫生告訴他,他只有一週壽命了。這部小說就是要寫他生命的最後七天以及他在這七天做了什麼:他想把所有形式的人生體驗都壓縮在一週時間裡。從讓女人懷孕,到自行了斷……還得仔細琢磨琢磨。這麼久以來第一次感覺到文學創作的悸動。這個點子有點意思。
去了利普酒館。有我、本、桑德琳、馬呂斯、畢加索和弗朗索瓦絲。畢加索說了朵拉(瑪爾)很多的事,弗朗索瓦絲似乎並不生氣。我問她怎麼樣了,畢加索說她要瘋了。我們說起我在西班牙內戰時的經歷,我開機關槍的故事勾起畢加索的興趣,他甚至讓我把它演出來。你打中了那輛裝甲車嗎?他問。是的。你打死他們了嗎?我很懷疑,我說。可你看見子彈射中了車身?確鑿無疑。
在我看來,畢加索是那種瘋狂又愚蠢的天才——更像是葉芝、斯特林堡、蘭波、莫札特,而不是馬蒂斯、布拉姆斯、布拉克。跟他在一起我很累。
我們在午夜時分散去,走路回家,本、桑德琳、馬呂斯和我都鬆了口氣,終於從畢加索「高壓鍋」裡出來了。本揚揚得意:畢加索同意直接[不通過康威勒(他常用的經紀人)]賣給他兩幅畫,用來在紐約展出。本伸出手臂,摟著我的肩膀。你就繼續聊西班牙的事吧,他說。馬呂斯無法理解弗朗索瓦絲那般年輕貌美的女子怎麼會願意跟比自己大四十歲的男人在一起。我們都笑了。我們為馬呂斯的天真而打趣他,與此同時,我為自己失去的一切感到難以言喻的哀傷,但也有了越來越強烈的寬慰和暖意——我意識到,我的這些老朋友,還有利平一家,從某種程度上來說,已成了我真正的家人,而無論發生什麼事,我的生活都已然並將繼續和他們的生活交織在一起。
特彭泰大道。從巴黎回來了。所有裝修已經完工,公寓看起來像是實驗室和演出實驗話劇的舞臺的混合體。它完全沒有任何「現代」風格可言——沒有玻璃,沒有鉻合金,沒有皮革,沒有彎曲的木條,也沒有抽象風的牆面掛件。這裡無須裝飾,也就不顯得雜亂。客廳的採光不好,於是我整天都開著燈。這就是我的堡壘,住在這裡我會開心的,我想。
(9月)
我在倫敦圖書館碰到了彼得(斯卡比爾斯),他邀請我去喝一杯。他正要見個「朋友」,他說。到了酒吧,朋友已經來了:是個年輕女人,我看也就三十出頭,坐在吧檯的高腳凳上,面前放著一杯杜松子酒,用菸嘴抽著香菸。「這位是格洛麗亞·奈史密斯。」他說。「是奈斯史密斯,彼得。」她糾正他的錯誤,又對我說:「很高興認識你。」不過我立刻就發現,她明顯不高興了。我看得出來,彼得是故意拉我來當電燈泡的——他帶我來,是為了預防一場紛爭。她是個嬌小漂亮的女人,顴骨突出。她嗓音奇特,甚至有些做作。她穿著很高的高跟鞋,好讓自己增高几釐米。她抽著香菸,喝完了酒,便說要走。她跟彼得吻別時,我看到她用手指甲掐了彼得的手背。她離開後,彼得伸出手:上面有三道小小的月牙形血痕。「她真是危險,」他說,「我應該離開她,但她的床上功夫堪比白鼬。」我說我不大領會得來這個比喻。「你自然領會不來,」他自得其樂地說,「這是我專為格洛麗亞造的。你自己和她做一次愛,才能明白我的意思。」他狡詐地看著我。「說不定你真該去找她,」他說,「這樣她就不會來纏我了。」「佩妮最近怎麼樣?」我問。「你這混蛋。」他笑著說。
(11月)
範德普爾不再是海軍了。他現在是什魯茲伯裡附近一所女子寄宿學校的校長。我坐火車去見他,我們在他難看的新房子裡吃了頓令人煩躁又尷尬的午餐。他剃掉了薑黃色的海軍鬍鬚——從審美的角度來說,這是個錯誤——但也許是因為校長必須把鬍鬚剃乾淨吧。他年輕的妻子(我想是叫詹妮弗)端來午餐後便迅速消失,我聽到有個嬰兒在什麼地方哭鬧。也許,妻子和孩子也是當校長的必要條件。誰知道呢?誰在乎呢?範德普爾見到我不是特別高興,可彼得那篇文章在《泰晤士報》上登出來時,他看到了,所以他對「船舶經紀人行動」的突然失敗及我之後的遭遇至少是瞭解的。他並不好奇,我只能這麼說。我卻有很多問題。第一,這整件事到底是誰的主意?
「那個馬裡恩的主意,」他說,「他臨時調來指揮我們幾個月。」
他是誰?他從哪兒來的?
「不確定。現在想想,可能是從最高司令部來的。也可能是外交辦公室。我記得他戰前是外交官。反正他人脈很廣。」他耐心地看著我,「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蒙斯圖爾特。我也不記得全部細節了。而且,不管怎樣,」他繼續說,「哪怕事後稍微想想,你也不得不承認,‘船舶經紀人行動’確實是個絕妙的點子。誰知道我們可能會抓住多少納粹分子啊。」
「不管絕妙還是不絕妙,」我說,「我被人出賣了。我像只坐以待斃的鴨子一樣被人陷害了。警察就在酒店等著我。只有海軍情報處的人瞭解我的詳細情況。你、拉什布魯克,還有馬裡恩。」
「這話我可不愛聽。」
我表現出自己的憤慨。「我不是指責你。但有人明知道我立馬就會被逮捕,還是派我去執行那個任務。你一定也看出來了。」
「反正不是我,也絕對不是拉什布魯克。」
「馬裡恩現在在哪兒?」
他說他不知道。但他,範德普爾,是海軍情報處前軍官晚餐俱樂部的成員,他向我保證,說他會去私下打聽。我還有個問題。
「你知道馬裡恩和溫莎公爵有什麼關係嗎?」
範德普爾聽到這話,竟然笑了出來,笑聲夾雜奇怪的喘聲,他用手捂住嘴巴。
「說真的,蒙斯圖爾特,」他說,「你可真是太有趣了。」
1949年
(1月1日,星期六)
在旺茲沃斯的彼得家迎接新年。盛大的派對,有四十多個人,很多人我從沒見過。彼得的妻子佩妮甜美又歡快,只是生了兩個孩子後長胖了。我驚訝地看到格洛麗亞·奈斯史密斯也在,我把我的驚訝如實告訴了她。我覺得她很喜歡我的直率,也喜歡我的暗示。我們之間沒必要繞圈子。「他不敢不邀請我,」她說,「要不我會殺了他。」她以前是個護士,她說,現在在彼得的出版社當秘書。「不過不會當很久了。」她補充道。我懷疑佩妮作為斯卡比爾斯太太的地位只怕難以維繫了。
格洛麗亞喝著杜松子酒,我們聊天時,把酒喝完又加滿了兩次。喝到一定程度,她朝我靠過來,高聳的胸脯緊緊貼著我的胳膊。「彼得很嫉妒你。」她說。我問這話從何說起?彼得才是典型的成功小說家——他為什麼要嫉妒我?「他嫉妒你刺激的戰爭經歷,」她說,「這是他用錢買不來的。其他的一切他都能買,但這個他買不了,所以他嫉妒你。」她的咯咯笑聲中有一種純粹的快樂。天哪,我想。接著,她再次朝我靠過來,然後才走開去找彼得,留下一個完全勃起了的我。午夜時分,我對自己說,雖然我並不快樂,但我的憂傷也許開始慢慢減少了,哪怕只減少了一點點。
(2月)
範德普爾寫來一封信。馬裡恩上校於一九四五年四月死於布魯塞爾的一場「車禍」。範德普爾說另外還有兩名死者。他問了他以前在海軍情報處的聯絡人,按他掌握的情況看來,馬裡恩的死並無可疑,而且他跟溫莎公爵也沒有明顯的聯絡。
我偉大的復仇計劃就此擱淺,我發誓要孜孜不倦尋找背叛者的決心就此終結。這不就是生活慣常的結局嗎?它拒絕迎合你的需求,儘管你覺得只有那些需求能給你在這個世界上的時光賦予意義。我想找到馬裡恩,想跟他當面對質,可我只得到一個乏味的結論,這整件事很可能並不是什麼陰謀,公爵和公爵夫人很可能並沒有跟他們有權有勢的朋友一起策劃對付我。難以接受:我很難接受這個行動就是搞砸了,我就是運氣不好……我感到抑鬱,感到沮喪,在這所有的隨機性面前感到空虛——我再一次,被生活的偶然性擊敗。
(4月)
倫勃朗酒店。巴黎。我來這兒寫我的中篇小說《湖畔別墅》。它只能是中篇小說,我決定了,它將是晦澀難懂的、卡夫卡式的、加繆式的、近似於雷克斯·沃納風格的,講述我奇異的牢獄生活。但是,我不知道該如何結尾。也許巴黎會帶給我靈感。華萊士說,要是我願意,他可以幫我爭取一大筆預付款,我勸他不要這樣做。這是那種必須自行尋找聲音並走向結局的作品——就算是寫完了,我也不知道它能否成功。目前進展還不錯。我要做的只是最大限度忠實記錄別墅的日常狀態和氣氛,然而我也明白,如此怪異的現實肯定會讓讀者以為它是有深刻象徵和隱喻意義的。不管怎麼說,我本來的期望也正是如此。我還明白,任何虛誇的暗示、任何試圖拔高其立意的嘗試都將是致命的錯誤。我越是讓它堅定地忠於現實,讀者也就越會在無意識中為它賦予各種隱喻性的解釋。
有個叫奧黛爾的漂亮姑娘在本的畫廊工作。她二十五歲上下,膚色黝黑,滿頭亂糟糟的短髮,眼睛很大。她總是穿著黑衣服和金色細帶涼鞋,滿不在乎地露出髒兮兮的雙腳。本告訴她,我正在寫一本關於我在戰爭時期被囚禁的書,我看得出來,她頗感興趣。如果我不能擁有格洛麗亞·奈斯史密斯,那也許奧黛爾會同意成為我重回兩性關係世界的通行證。
我每天的生活很簡單。起床後,我吃兩片阿司匹林,緩解宿醉帶來的頭痛,然後,我出去吃早餐,在咖啡館點咖啡和牛角麵包。中午,我會買一份報紙,再加午餐——法棍麵包、乳酪、香腸和一瓶紅酒。回去時,我的房間已打掃乾淨,我坐在工作桌前,盡力寫作。晚上,我出去吃飯,通常是在利平家——本說,他家的大門永遠敞開——但我還是想給他們一些獨處的時間,所以我也會自己去巴爾扎、利普或其他小酒館獨自吃飯。我不介意自己待上一整天,但我會喝很多酒作為補償:午餐喝一瓶,晚上喝一瓶,還要加上餐前開胃酒和餐後消食酒。
我問奧黛爾能不能請她吃晚飯,她立馬就同意了。我們去了費爾南德餐廳,這是我在大學街上發現的一家小店。奧黛爾唯一的夢想就是等本在紐約開畫廊以後能去紐約工作,於是,我們倆用英語交談,幫她練習。我猛地醒悟過來,這也許才是我吸引她的真正原因:她想找個母語是英語的人。她的眼睛是棕色的,睫毛很長;皮膚是橄欖色,長著細細的絨毛。
我陪奧黛爾走回她要乘車的地鐵站。我向前俯身,吻了她的兩邊臉頰,她卻轉過臉龐,這樣一來,我們的嘴就碰到一起了。我們輕輕地接吻,觸碰舌尖。我又有了以前那種熟悉的感覺,身體從脊柱底端開始發軟。我們約好這周再見面。
4月15日,星期五
奧黛爾昨晚在這裡。我們在花神咖啡館吃了飯,回到酒店。她有著女孩特有的優美柔軟的身體。我卻不中用了,維持半勃起的狀態都只堅持了幾秒鐘。我滿腦子想的都是芙蕾雅,彷彿她就在這房間裡看著我們一樣。奧黛爾耐心地幫我手淫,可發現這樣也沒有持續的效果後,便大方地低下頭,把我的陽具含在嘴裡,我告訴她別麻煩了。
她坐起來,點燃一支香菸,我試著向她解釋,我的妻子在戰爭中死去了,而我至今無法釋懷。在戰爭中嗎?她問。可戰爭已經過去很久了。我表示贊同,並道了歉。她說:「也許我該走了。」她穿好衣服,離開了我。我沉沉睡了幾個鐘頭,沒有做夢。
可當我在一個鐘頭前醒來時,我感覺到絕望和陰暗的情緒緊緊揪住了我——這是從未有過的。三年過去了,我還像剛剛失去芙蕾雅時那樣生活。外面下著雨。愁緒滴答、滴答、滴答地滴著。
我吃了兩片阿司匹林緩解早起頭痛,接著又吃了兩片,又吃了兩片,又吃了兩片,又吃了兩片,又吃了兩片,又吃了兩片。我從酒櫃拿出威士忌酒瓶,在門外掛上「請勿打擾」的牌子。我開始慢慢就著威士忌,吃完了藥瓶裡剩下的阿司匹林。
我知道我在做什麼,可不知為何,當時的狀況卻顯得格外不真實——我如同在舞臺上演戲。我只感覺——我也不知道我是什麼感覺了。這個決定是今天早上突然冒出來的,我認為和昨天晚上的羞恥經歷關係不大。我知道這是非做不可的。今天早晨的巴黎陰雨綿綿,天色暗沉。在這個城市的各處,一定還有別的人即將死去,正要死去,或已經死去。我只不過是在這個人群上再添一個。我不怕死亡,我只是覺得,此時此地,對我來說,死亡是最好且唯一的解決辦法。這個決定自然而然地就出現在我的腦中。我又喝了更多的威士忌。我還要繼續寫下去。人們會說:你聽說過洛根·蒙斯圖爾特嗎?他在巴黎自殺了。我喝了更多威士忌。藥全都吃完了。我開始有了醉意——又或者,這才是開始?我要自殺了。這似乎很荒謬。活到四十三歲於我而言夠久了。我並沒有完全失敗。我還有一些作品將
(寫到這裡,字跡亂得無法辨認,日記就此結束。)
註釋:
露西當時是愛丁堡大學教授中世紀曆史的講師。
在洛根失蹤並被推定死亡的那幾年,萊格特正式領養了萊昂內爾,作為他的兒子和繼承人。根據記錄,洛根對此事沒有異議。
印度和巴基斯坦在1947年8月15日正式分治。
可能是指格雷厄姆·薩瑟蘭(grahamsutherland,1903—1980)。
斯坦利·鮑德溫(stanleybaldwin),退位危機時的英國首相。
雷克斯·沃納(rexwarner,1905—1986),英國小說家、詩人、翻譯家。——譯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