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黑夜我想你沒辦法》讀後

此間風雅 汪曾祺 第1頁,共2頁

這幾篇小說我是在一個討論會開始的時候抓時間看的。一口氣看完了,脫口說:「好!」

這是非常真實的生活。這種生活是荒謬的,但又是真實的。曹乃謙說:「我寫的都是真事兒。」我相信。荒謬得可信。

這是苦寒、封閉、吃莜麵的雁北農村的生活。只有這樣的地方,才有這樣的生活。這樣的苦寒,形成人的價值觀念,明明白白,毫無遮掩的價值觀念。「人家少要一千塊,就頂把個女兒白給了咱兒」,黑旦就同意把老婆送到親家家裡「做那個啥」,而且「橫豎一年才一個月」,覺得公平合理。溫孩在女人身上做那個啥的時候,就說:「日你媽你當爺鬧你呢,爺是鬧爺那兩千塊錢兒。」溫孩女人也認為應該叫他鬧。醜哥的情人就要嫁給別人了,她說「醜哥保險可恨我」,醜哥說「不恨」,理由是「窯黑子比我有錢」。由於有這種明明白白的,十分肯定的價值觀念,溫家窯的人有自己的牢不可破的道德標準。黑旦的女人不想跟親家去,而且「真的來了」,黑旦說:「那能行?中國人說話得算話。」他把女人送走,邊走邊想,還要重複一遍他的信條:「中國人說話得算話。」醜哥的情人提出:「要不今兒我就先跟你做那個啥吧」,醜哥不同意,說:「這樣是不可以的。咱溫家窯的姑娘是不可以這樣的。」為什麼不可以?溫家窯的人就這樣被自己的觀念釘實、封死在這一片苦寒苦寒小小天地裡,封了幾千年,無法衝破,也不想衝破。

但是溫家窯的人終究也還是人。他們不是木石。黑旦送走了步人,忍不住扭頭再瞭瞭,見女人那兩隻蘿蔔腳吊在驢肚下,一悠一悠地打悠悠,他的心也一悠一悠的打悠悠。《莜麥秸窩裡》是一首很美的,極其獨特的抒情詩。這種愛情真是特別:

「有錢我也不花,悄悄兒攢上給醜哥娶女人。」

「我不要。」

「我要攢。」

「我不要。」

「你要要。」

這真是金子一樣的心。最後他們還是歸結到這是命。「她哭了,黑旦聽她真的哭了,他也滾下熱的淚蛋蛋,‘撲騰撲騰’滴在她的臉蛋蛋上。」也許,他們的眼淚能把那些陳年的習俗澆溼了,澆破了,把這片苦寒苦寒的土地澆得溫暖一點。

作者的態度是極其冷靜的,好像完全無動於衷。當然不是的。曹乃謙在會上問:「我寫東西常常自己激動得不行,這樣好不好?」我說:要激動。但是,想的時候激動,寫的時候要很冷靜。曹乃謙做到了這一點。他的小說看來不動聲色,只是當一些平平常常的事情敘述一回,但是他是經過痛苦的思索的。他的小說貫串了一個痛苦的思想:無可奈何。對這樣的生活真是「沒辦法」。曹乃謙說:問題是他們覺得這樣的生活很好。他們不覺得這樣的生活是可悲的。然而我們從曹乃謙對這樣的荒謬的生活作平平常常的敘述時,聽到一聲沉悶的喊叫:不行!不能這樣生活!作者對這樣的生活既未作為奇風異俗來著意渲染,沒有作輕浮的調配,也沒有粉飾,只是恰如其分地作如實的敘述,而如實地敘述中抑制著悲痛。這種悲痛來自對這樣的生活,這裡的人的嚴重的關切。我想這是這一組作品的深層內涵,也是作品所以動人之處。

小說的形式已經不是一般意義上的樸素,一般意義上的單純,簡直就是簡單。像北方過年廟會上賣的泥人一樣的簡單。形體不成比例,著色不均勻,但在似乎草草率率畫出的眉眼間自有一種天真的意趣,比無錫的製作得過於精緻的泥人要強,比塑膠製成的花仙子更要強得多。我想這不是作者有意追求一種稚拙的美,他只是照生活那樣寫生活。作品的形式就是生活的形式。天生渾成,並非「返樸」。小說不乏幽默感,比如黑旦陪親家喝酒時說:「下個月你還給送過來,我這兒借不出毛驢。」讀到這裡,不禁使人失聲一笑。但作者絲毫沒有逗笑的意思,這對黑旦實在是極其現實的問題。

語言很好。好處在用老百姓的話說老百姓的事。這才是善於學習群眾語言。學習群眾語言不在吸收一些詞彙,首先在學會群眾的「敘述方式」。群眾的敘述方式是很有意思的,和知識分子絕對不一樣。他們的敘述方式本身是精緻的,有感情色彩,有幽默感的。趙樹理的語言並不過多地用農民字眼,但是他很能掌握農民的敘述方式,所以他的基本上是用普通話的語言中有特殊的韻味。曹乃謙的語言帶有莜麥味,因為他用的是雁北人的敘述方式。這種敘述方式是簡練的,但是有時運用重複的句子,或近似的句式,這種重複、近似造成一種重疊的音律,增加敘述的力度。比如:

溫孩女人不跟好好兒過,把紅褲帶綰成死疙瘩硬是不給解,還一個勁兒哭,哭了整整一黑夜。

……溫孩從地裡受回來,她硬是不給做飯,還是一個勁兒哭,哭了整整兒一白天。(《女人》)

比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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