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老、二老、順順都是側面寫的,筆墨不多,也都給人留下頗深的印象。包括那個楊馬兵、毛夥,一個是一個。
沈從文不是一個雕塑家,他是一個畫家。一個風景畫的大師。他畫的不是油畫,是中國的彩墨畫,筆致疏朗,著色明麗。
沈先生的小說中有很多篇描寫湘西風景的,各不相同。《邊城》寫酉水:
那條河水便是歷史上知名的酉水,新名字叫作白河。白河下游到辰州與沅水匯流後,便略顯渾濁,有出山泉水的意思。若溯流而上,則三丈五丈的深潭皆清澈見底。深潭為白日所映照,河底小小白石子,有花紋的瑪瑙石子,全看得明明白白。水中游魚來去,全如浮在空氣裡。兩岸多高山,山中多可以造紙的細竹,長年作深翠顏色,逼人眼目。近水人家多在桃杏花裡,春天時只需注意,凡有桃花處必有人家,凡有人家處必可沽酒。夏天則曬晾在日光下耀目的紫花布衣褲,可以作為人家所在的旗幟。秋冬來時,房屋在懸崖上的,濱水的,無不朗然入目。黃泥的牆,烏黑的瓦,位置則永遠那麼妥貼,且與四圍環境極其調和,使人迎面得到的印象,實在非常愉快。
描寫風景,是中國文學的一個悠久傳統。晉宋時期形成山水詩。吳均的《與宋元思書》是寫江南風景的名著。柳宗元的《永州八記》,蘇東坡、王安石的許多遊記,明代的袁氏兄弟、張岱,這些寫風景的高手,都是會對沈先生有啟發的。就中沈先生最為欽佩的,據我所知,是酈道元的《水經注》。
古人的記敘雖可資借鑑,主要還得靠本人親自去感受,養成對於形體、顏色、聲音、乃至氣味的敏感,並有一種特殊的記憶力,能把各種印象儲存在記憶裡,要用時即可移到紙上。沈先生從小就愛各處去看,去聽、去聞嗅。「我的心總得為一種新鮮聲音、新鮮顏色、新鮮氣味而跳。」(《從文自傳》)
雨後放晴的天氣,日頭炙到人肩上、背上已有了點力量。溪邊蘆葦水楊柳,菜園中菜蔬,莫不繁榮滋茂,帶著一種有野性的生氣。草叢裡綠色蚱蜢各處飛著,翅膀搏動空氣時作聲。枝頭新蟬聲音雖不成腔,卻也漸漸宏大。兩山深翠逼人的竹篁中,有黃鳥和竹雀、杜鵑交遞嗚叫。翠翠感覺著,望著,聽著,同時也思索著……
這是夏季的白天。
「月光如銀子,無處不可照及,山上竹篁在月光下變成一片黑色。身邊草叢中蟲聲繁密如落雨,間或不知從什麼地方,忽然會有一隻草鶯」噓!轉著它的喉嚨,不久之間,這小鳥兒又好像明白這是半夜,不應當那麼吵鬧,便仍然閉著那小小眼兒安睡了。
這是夏天的夜。
小飯店門前長案上常有煎得焦黃的鯉魚豆腐,身上裝飾了紅辣椒絲,臥在淺口缽頭裡,缽旁大竹筒中插著大把硃紅筷子……
這是多麼熱烈的顏色!
到了賣雜貨的鋪子裡,有大把的粉條,大缸的白糖,有炮仗,有紅蠟燭,莫不給翠翠一種很深的印象,回到祖父身邊,總把這些東西說個半天。
粉條、白糖、炮仗、蠟燭,這都是極其常見的東西,然而它們配搭在一起,是一幅對比鮮明的畫。
天已經快夜,別的雀子似乎都休息了,只杜鵑叫個不息,石頭泥土為白日曬了一整天,草木為白日曬了一整天,到這時節各放散出一種熱氣。空氣中有泥土氣味,有草木氣味,還有各種甲蟲類氣味。翠翠看著天上的紅雲,聽著渡口飄來鄉生意人的雜亂聲音,心中有些兒薄薄的淒涼。
甲蟲氣味大概還沒有哪個詩人在作品裡描寫過!
曾經有人說沈從文是個文體家。
沈先生曾有意識地試驗過各種文體。《月下小景》敘事重複鋪張,有意模仿六朝翻譯的佛經,語言也多四字為句,近似偈語。《神巫之愛》的對話讓人想起《聖經》的《雅歌》和薩孚的情詩。他還曾用駢文寫過一個故事。其他小說中也常有駢偶的句子,如「凡有桃花處必有人家,凡有人家處必可沽酒」,「地方像茶館卻不賣茶,不是煙館卻可以抽菸」。但是通常所用的是他的「沈從文體」。這種「沈從文體」用它自己的話,就是「充滿泥土氣息」和「文白雜糅」。他的語言有一些是湘西話,還有他個人的口頭語,如「即刻」、「照例」之類。他的語言裡有相當多的文言成分——文言的詞彙和文言的句法。問題是他把家鄉話與普通話,文言和口語配置在一起,十分調和,毫不「格生」,這樣就形成了沈從文自己的特殊文體。他的語言是從多方面吸取的。間或有一些當時的作家都難免的歐化的句子,如「……的我」,但極少。大部分語言是具有民族特點的。就中寫人敘事簡潔處,受《史記》、《世說新語》的影響不少。他的語言是樸實的,樸實而有情致;流暢的,流暢而清晰。這種樸實,來自於雕琢;這種流暢,來自於推敲。他很注意語言的節奏感,注意色彩,也注意聲音。他從來不用生造的,誰也不懂的形容詞之類,用的是人人能懂的普通詞彙。但是常能對於普通詞彙賦予新的意義。比如《邊城》裡兩次寫翠翠拉船,所用字眼不同。一次是:
有時過渡的是從川東過茶峒的小牛,是羊群,是新娘子的花轎,翠翠必爭著作渡船伕,站在船頭,懶懶的攀引纜索,讓船緩緩的過去。
又一次是:
翠翠斜睨了客人一眼,見客人正盯著她,便把臉背過去,抿著嘴兒,不聲不響,很自負的拉著那條橫纜。
「懶懶的」,「很自負的」都是很平常的字眼,但是沒有人這樣用過,用在這裡,就成了未經人道語了。尤其是「很自負的」你要知道,這「客人」不是別個,是儺送二老呀,於是「很自負的」,就有了很多很深的意思。這個詞用在這裡真是最準確不過了!
沈先生對我們說過語言的唯一標準是準確(契訶夫也說過類似的意思)。所謂「準確」,就是要去找,去選擇,去比較。也許你相信這是「妙手偶得之」,但是我更相信這是「眾裡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正在燈火闌珊處」。
《邊城》不到七萬字,可是整整寫了半年。這不是得來全不費功夫。沈先生常說:人做事要耐煩。沈從文很會寫對話。他的對話都沒有什麼深文大義,也不追求所謂「性格化的語言」,只是極普通的說話,然而寫得如聞其聲,如見其人。比如端午之前,翠翠和祖父商量誰去看龍船:
「見祖父不再說話,翠翠就說:‘我走了,誰陪你?’
祖父說:‘你走了,船陪我。’
翠翠把一對眉毛皺攏去苦笑著,‘船陪你,嗨,嗨,船陪你。爺爺,你真是,只有這隻寶貝船!’」
比如黃昏來時,翠翠心中無端地有些薄薄的淒涼,一個人胡思亂想,想到自己下桃源縣過洞庭湖,爺爺要拿把刀放在包袱裡,搭下水船去殺了她!她被自己的胡想嚇怕起來了。心直跳,就銳聲喊她的祖父:
「爺爺,爺爺,你把船拉回來呀!」
請求了祖父兩次,祖父還不回來。她又叫:
「爺爺,為什麼不上來?我要你!」
有人說沈從文的小說不講結構。沈先生的某些早期小說誠然有失之散漫冗長的。《惠明》就相當散,最散的大概要算《泥塗》。但是後來的大部分小說是很講結構的。他說他有些小說是為了教學需要而寫的,為了給學生示範,「用不同方法處理不同問題」。這「不同方法」包括或極少用對話,或全篇都用對話(如《若墨醫生》)等等,也指不同的結構方法。他常把他的小說改來改去,改的也往往是結構。他曾經幹過一件事,把寫好的小說剪成一條一條的,重新拼合,看看什麼樣的結構最好。他不大用「結構」這個詞,常用的是「組織」、「安排」,怎樣把材料組織好,位置安排得更妥貼。他對結構的要求是:「勻稱」。這是比表面的整齊更為內在的東西。一個作家在寫一區域性時要顧及整體,隨時意識到這種勻稱感。正如一棵樹,一個枝子,一片葉子,這樣長,那樣長,都是必需的,有道理的。否則就如一束絹花,雖有顏色,終少生氣。《邊城》的結構是很講究的,是完美地實現了沈先生所要求的勻稱的,不長不短,恰到好處,不能增減一分。
有人說《邊城》像一個長卷。其實像一套二十一開的冊頁,每一節都自成首尾,而又一氣貫注。——更像長卷的是《長河》。
沈先生很注意開頭,尤其注意結尾。
他的小說的開頭是各式各樣的。《邊城》的開頭取了講故事的方式:
由四川過湖南去,靠東有一條官路,這官路將近湘西邊境,到了一個地方名叫‘茶峒’的小山城時,有一小溪,溪邊有座白色小塔,塔下住了一戶單獨的人家。這人家只一個老人,一個女孩子,一隻黃狗。
這樣的開頭很樸素,很平易親切,而且一下子就帶起全文牧歌一樣的意境。
湯顯祖評董解元《西廂記》,論及戲曲的收尾,說「尾」有兩種,一種是「度尾」,一種是「煞尾」。「度尾」如畫舫笙歌,從遠地來,過近地,又向遠地去;「煞尾」如駿馬收韁,忽然停住,寸步不移,他說得很好。收尾不外這兩種。《邊城》各章的收尾,兩種兼見。
翠翠正坐在門外大石上用棕葉編蚱蜢、蜈蚣玩,見黃狗先在太陽下睡著,忽然醒來便發瘋似的亂跑,過了河又回來,就問它罵它:
「狗,狗,你做什麼!不許這樣子!」
可是一會兒那遠處聲音被她發現了,她於是也繞屋跑著,並且同黃狗一塊兒渡過了小溪,站在小山頭聽了許久,讓那點迷人的鼓聲,把自己帶到一個過去的節日裡去。
這是「度尾」。
……翠翠感覺著,望著,聽著,同時也思索著:
「爺爺今年七十歲……三年六個月的歌——誰送那隻白鴨子呢?……得碾子的好運氣,碾子得誰更是好運氣……。」
痴著,忽地站起,半簸箕豌豆便傾倒到水中去了。伸手把那簸箕從水中撈起時,隔溪有人喊過渡。
這是「煞尾」。
全文的最後,更是一個精彩的結尾:
到了冬天,那個圮坍了的白塔,又重新修好了。那個在月下歌唱,使翠翠在睡夢裡為歌聲把靈魂輕輕浮起的年青人,還不曾回到茶峒來。
這個人也許永遠不回來了,也許明天回來。
七萬字一齊收在這一句話上。故事完了,讀者還要想半天。你會隨小說裡的人物對遠人作無邊的思念,隨她一同盼望著,熱情而迫切。
我有一次在沈先生家談起他的小說的結尾都很好,他笑眯眯地說:「我很會結尾。」
三十年來,作為作家的沈從文很少被人提起(這些年他以一個文物專家的資格在文化界佔一席位),不過也還有少數人在讀他的小說。有一個很有才華的小說家對沈先生的小說存著偏愛。他今年春節,溫讀了沈先生的小說,一邊思索著一個問題:什麼是藝術生命?他的意思是說:為什麼沈先生的作品現在還有蓬勃的生命?我對這個問題也想了幾天,最後還是從沈先生的小說裡找到了答案,那就是《長河》裡的天天所說的:「好看的應該長遠存在。」
現在,似乎沈先生的小說又受到了重視。出版社要出版沈先生的選集,不止一個大學的文學系開始研究沈從文了。這是好事。這是「百花齊放」的一種體現。這對推動創作的繁榮是有好處的。我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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