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話常談

此間風雅 汪曾祺 第2頁,共2頁

平淡而有味,材料、功夫都要到家。四川菜裡的「開水白菜」,湯清可以注硯,但是並不真是開水煮的白菜,用的是雞湯。

方言

作家要對語言有特殊的興趣,對各地方言都有興趣,能感覺、欣賞方言之美,方言的妙處。

上海話不是最有表現力的方言,但是有些上海話是不能代替的。比如「辣辣兩記耳光!」這隻有用上海方音讀出來才有勁。曾在報紙上讀一紙短文,談泡飯,說有兩個遠洋輪上的水手,想念上海,想念上海的泡飯,說回上海首先要「殺殺搏搏吃兩碗泡飯!」「殺殺搏搏」說得真是過癮。

有一個關於蘇州人的笑話,說兩位蘇州人吵了架,幾至動武,一位說:「阿要把倷兩記耳光搭搭?」用小菜佐酒,叫做「搭搭」。打人還要徵求對方的同意,這句話真正是「吳儂軟語」,很能表現蘇州人的特點。當然,這是個誇張的笑話,蘇州人雖「軟」,不會軟到這個樣子。

有蘇州人、杭州人、紹興人和一位揚州人到一個廟裡,看到「四大金剛」,各說了一句有本鄉特點的話,揚州人唸了四句詩:

四大金剛不出奇,

裡頭是草外頭是泥。

你不要誇你個子大,

你敢跟我洗澡去!

這首詩很有揚州的生活特點。揚州人早上皮包水(上茶館吃茶),晚上「水包皮」(下澡塘洗澡)。四大金剛當然不敢洗澡去,那就會泡爛了。這裡的「去」須用揚州方音,讀如kì。

寫有地方特點的小說、散文,應適當地用一點本地方言。我寫《七里茶坊》,裡面引用黑板報上的順口溜:「天寒地凍百不咋,心裡裝著全天下」,「百不咋」就是張家口一帶的話。《黃油烙餅》裡有這樣幾句:「這車的樣子真可笑,車軲轆是兩個木頭餅子,還不怎麼圓,骨魯魯,骨魯魯,往前滾。」這裡的「骨魯魯」要用張家口壩的音讀,「骨」字讀入聲。如用北京音讀,即少韻味。

幽默

《夢溪筆談》載:

「關中無螃蟹。元豐中,予在陝西,聞秦州人家收得一干蟹,土人怖其形狀,以為怪物,每人家用病瘧者,則借去掛門戶上,往往遂差。不但人不識,鬼亦不識也。」

過去以為生瘧疾是瘧鬼作祟,故云:「不但人不識,鬼亦不識也。」說得非常幽默。這句話如譯為口語,味道就差一些了,只能用筆記體的比較通俗的文言寫。有人說中國無幽默,噫,是何言歟!宋人筆記,如《夢溪筆談》、《容齋隨筆》,有不少是寫得很幽默的。

幽默要輕輕淡淡,使人忍俊不禁,不能存心使人發笑,如北京人所說「胳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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