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看遠處如煙。
自在煙裡,看帆篷遠去。
來了一船瓜,一船顏色和慾望。
一船是石頭,比賽著稜角。也許——一船鳥,一船百合花。
深巷賣杏花。駱駝。
駱駝的鈴聲在柳煙中搖盪。鴨子叫,一隻通紅的蜻蜓。
慘綠的雨前的磷火。
一城燈!
——《復仇》
這是什麼?大概是意識流。
我的文藝思想後來有所發展。八十年代初,我宣佈過「回到現實主義,回到民族傳統」。但是立即補充了一句:「我所說的現實主義是能容納各種流派的現實主義,我所說的民族傳統是能吸收任何外來影響的民族傳統。」
抗日戰爭時期。昆明小西門外。米市,菜市,肉市。柴馱子,炭馱子。馬糞。粗細瓷碗,沙鍋鐵鍋。燜雞米線,燒餌塊。金錢片腿,牛乾巴。炒菜的油煙,炸辣子嗆人的氣味。紅黃藍白黑,酸甜苦辣鹹。
每個人帶著一生的歷史,半個月的哀樂,在街上走。……
——《釣人的孩子》
這大概不能算是純粹的民族傳統。中國雖然也有「雞聲茅店月,人跡板橋霜」,有「古道西風瘦馬,枯藤老樹昏鴉」,但是堆砌了一連串的名詞,無主語,無動詞,是少見的。這也可以說是意識流。有人說這是意象主義,也可以吧。總之,這樣的寫法是外來的。
有一種說法:越是民族的,就越是世界的。這話我不知道是什麼意思。如果說越寫出民族的特點,就越有世界意義,可以同意。如果用來作為拒絕外來影響的藉口,以為越土越好,越土越洋,我覺得這會害了自己,也害了別人。
我想對《外國文學評論》提幾點看法。
希望能研究一下外國文學研究的最終目的是什麼?我以為應該是推動、影響、刺激中國的當代創作。要考慮刊物的讀者是什麼人,我以為應是中國作家、中國的文學愛好者,當然,也包括中國的外國文學研究者。不要為了研究而研究,不要脫離中國文學的實際,要有的放矢,顧及社會的和文學界的效應。
評論要和鑑賞結合起來,要更多介紹一點外國作家和作品,不要空談理論。現在發表的文章多是從理論到理論。評介外國的作家和作品,得是一箇中國的研究者的帶獨創性的意見,不宜照搬外國人的意見。可以考慮開一個欄目:外國作家對中國作家的影響,比如魏爾蘭之於艾青,t·s·艾略特、奧登之於九葉派詩人……這似乎有點跨進了比較文學的範圍。但是我覺得一個外國文學研究者多多少少得是一個比較文學研究者,否則易於架空。
最後,希望文章不要全是理論語言,得有點文學語言。要有點幽默感。完全沒有幽默感的文章是很煩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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