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廉價書

此間風雅 汪曾祺 第2頁,共2頁

小鎮書遇

我戴了右派帽子,下放張家口沙嶺子勞動。沙嶺子是宣化至張家口之間的一個小站。這裡有一個鎮,本地叫做「堡」(讀如「捕」)。每遇星期天,節假日,沒有什麼地方可去,我們就去堡裡逛逛。堡裡有一個供銷社(賣紅黑燈芯絨、鳳穿牡丹被面、花素直貢呢,動物餅乾、果醬麵包、油鹽醬醋、韭菜花、青椒糊、臭豆腐),一個山貨店,一個縫紉社,一個木業生產合作社,一個獸醫站。若是逢集,則有一些賣茄子、辣椒、疙瘩白的菜擔,一些用繩絡網在筐裡的小豬秧子。我們就懷了很大的興趣,看鳳穿牡丹被面,看鐵鍋,看掃帚,看茄子,看辣椒,看豬秧子。

堡裡照例還有一個新華書店。充斥於書架上的當然是毛選,此外還有些宣傳計劃生育的小冊子、介紹化肥農藥配製的科普書、連環畫《智取威虎山》、《三打白骨精》。有一天,我去逛書店,忽然在一個書架的最高層發現了幾本書:《夢溪筆談》、《容齋隨筆》、《癸已類稿》、《十駕齋養新錄》。我不無激動地搬過一張凳子,把這幾冊書抽下來,請售貨員計價。售貨員把我打量了一遍,開了發票。

「你們這個書店怎麼會進這樣的書?」

「誰知道!也除是你,要不然,這幾本書永遠不會有人要。」

不久,我結束勞動,派到縣上去畫馬鈴薯圖譜。我就帶了這幾本書,還有一套郭茂倩的《樂府詩集》,到沽源去了。白天畫圖譜,夜晚燈下讀書,如此右派,當得!

這幾本書是按原價賣給我的,不是廉價書。但這是早先的定價,故不貴。

雞蛋書

趙樹理同志曾希望他的書能在農村的廟會上賣,農民可以拿幾個雞蛋來換。這個理想一直未見實現。用實物換書,有一定困難,因為雞蛋的價錢是漲落不定的。但是便宜到只值兩三個雞蛋,這樣的書原先就有過。

我家在高郵北市口開了一爿中藥店萬全堂。萬全堂的廊下常年擺著一個書攤。兩張板凳支三塊門板,「書」就一本一本地平放在上面。為了怕風吹跑,用幾根削方了的木棍橫壓著。攤主用一個小板凳坐在一邊,神情古樸。這些書都是唱本,封面一色是淺紫色的很薄的標語紙的,上面印了單線的人物畫,都與內容有關,左邊留出長方的框,印出書名:《薛丁山徵西》、《三請樊梨花》、《李三娘挑水》、《孟姜女哭長城》……裡面是白色有光紙石印的「文本」,兩句之間空一字,念起來不易序列。我曾經跟攤主借閱過。一本「書」一會兒就看完了,因為只有幾頁,看完一本,再去換。這種唱本幾乎千篇一律,開頭總是:「自從盤古開天地,三皇五帝到如今」,三皇五帝是和什麼故事都捱得上的。唱詞是沒有多大文采的,但卻文從字順,合轍押韻(七字句和十字句)。當中當然有許多不必要的「水詞」。老舍先生曾批評舊曲藝有許多不必要的字,如「開言有語叫張生」,「叫張生」就得了嘛,幹嘛還要「開言」還「有語」呢?不行啊,不這樣就湊不足七個字,而且韻也押不好。這種「水詞」在唱本中比比皆是,也自成一種文理。我倒想什麼時候有空,專門研究一下曲藝唱本里的「水詞」。不是開玩笑,我覺得我們的新詩裡所缺乏的正是這種「水詞」,字句之間過於擁擠,這是題外話。我讀過的唱本最有趣的一本是《王婆罵雞》。

這種唱本是賣給農民的。農民進城,打了油,撕了布,稱了鹽,到萬全堂買了治牙疼的「過街笑」、治肚子疼的暖臍膏,順便就到書攤上翻翻,挑兩本,放進捎碼子,帶回去了。

農民拿了這種書,不是看,是要大聲唸的。會唱「送麒麒」、「看火戲」的還要打起調子唱。一人唱唸,就有不少人圍坐靜聽。自娛娛人,這是家鄉農村的重要文化生活。

唱本定價一百二十文左右,與一碗寬湯餃面相等,相當於三個雞蛋。

這種石印唱本不知是什麼地方出的(大概是上海),曲本作者更不知道是什麼人。

另外一種極便宜的書是「百本張」的鼓曲段子。這是用毛邊紙手抄的,摺疊式、不裝訂,書面寫出曲段名,背後有一方長方形的墨印「百本張」的印記(大小如豆腐乾)。裡面的字頗大,是蹩腳的館閣體楷書,而皆微扁。這種曲本是在廟會上賣的。我曾在隆福寺買到過幾本。後來,就再看不見了。這種唱本的價錢,也就是相當於三個雞蛋。

附帶想到一個問題。北京的鼓詞俗曲的資料極為豐富,可是一直沒有人認真地研究過。孫楷第先生曾編過俗曲目錄,但只是目錄而已。事實上這裡可研究的東西很多,從民俗學的角度,從北京方言角度,當然也從文學角度,都很值得鑽進去,搞十年八年。一般對北京曲段多隻重視其文學性,重視羅松窗、韓小窗,對於更俚俗的不大看重。其實有些極俗的曲段,如「闊大奶奶逛廟會」、「窮大奶奶逛廟會」,單看題目就知道是非常有趣的。車王府有那麼多曲本,一直躺在首都圖書館睡覺,太可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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