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年來了,我是手裡抱著哪,
咯咯嘎嘎地笑著哪!
這是我聽到過的禱告詞裡最美的一個。我編過幾年《民間文學》,得益匪淺。我甚至覺得,不讀民歌,是不能成為一個好作家的。
有一首著名的唐詩《新嫁娘》:
洞房昨夜停紅燭,
待曉窗前拜舅姑。
妝罷低聲問夫婿,
畫眉深淺入時無?
這首詩並沒有說這位新嫁娘長得好看不好看,但是宋朝人的詩話裡已經指出:這一定是一個絕色的美女。這首詩製造了一種氣氛,讓你感覺到她的美。
另一首有名的唐詩:
君家在何處?
妾住在橫塘。
停舟暫借問,
或恐是同鄉。
看起來平平常常,明白如話,但是短短二十個字裡寫出了很多東西。宋人說這首詩「墨光四射,無字處皆有字」。這說得實在是非常的好。
語言的美,不在語言本身,不在字面上所表現的意思,而在語言暗示出多少東西,傳達了多大的資訊,即讓讀者感覺、「想見」的情景有多廣闊。古人所謂「言外之意」、「弦外之音」是有道理的。
國內有一位評論家評論我的作品,說汪曾祺的語言很怪,拆開來每一句都是平平常常的話,放在一起,就有點味道。我想任何人的語言都是這樣,每句話都是警句,那是會叫人受不了的。語言不是一句一句寫出來,「加」在一起的。語言不能像蓋房子一樣,一塊磚一塊磚,壘起來。那樣就會成為「堆砌」。語言的美不在一句一句的話,而在話與話之間的關係。包世臣論王羲之的字,說單看一個一個的字,並不怎麼好看,但是字的各部分,字與字之間「如老翁攜帶幼孫,顧盼有情,痛癢相關」。中國人寫字講究「行氣」。語言是處處相通,有內在的聯絡的。語言像樹,枝幹樹葉,汁液流轉,一枝動,百枝搖;它是「活」的。
「文氣」是中國文論特有的概念。從《文心雕龍》到「桐城派」一直都講這個東西。我覺得講得最好,最具體的是韓愈。他說:
「氣,水也;言,浮物也;水大而物之浮者大小畢浮。氣之與言猶是也,氣盛則言之短長與聲之高下者皆宜。」
後來的人把他的理論概括成「氣盛言宜」四個字。我覺得他提出了三個很重要的觀點。他所謂「氣盛」,照我的理解,即作者情緒飽滿,思想充實。我認為他是第一個提出作者的精神狀態和語言的關係的人。一個人精神好的時候往往會才華橫溢,妙語如珠;倦疲的時候往往詞不達意。他提出一個語言的標準:宜。即合適,準確。世界上有不少作家都說過「每一句話只有一個最好的說法」,比如福樓拜。他把「宜」更具體化為「言之短長」與「聲之高下」。語言的奧秘,說穿了不過是長句子與短句子的搭配。一瀉千里,戛然而止,畫舫笙歌,駿馬收韁,可長則長,能短則短,運用之妙,存乎一心。中國語言的一個特點是有「四聲」。「聲之高下」不但造成一種音樂美,而且直接影響到意義。不但寫詩,就是寫散文,寫小說,也要注意語調。語調的構成,和「四聲」是很有關係的。
中國人很愛用水來作文章的比喻。韓愈說過。蘇東坡說「吾文如萬斛源泉,不擇地湧出」,「但行於所當行,止於所不可不止」。流動的水,是語言最好的形象。中國人說「行文」,是很好的說法。語言,是內在地執行著的。缺乏內在的運動,這樣的語言就會沒有生氣,就會呆板。中國當代作家意識到語言的重要性的,現在多起來了。中國的文學理論家正在開始建立中國的「文體學」、「文章學」。這是極好的事。這樣會使中國的文學創作提高到一個更新的水平。
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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