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氣論」是中國文論的一個源遠流長的重要的範疇。
韓愈提出「氣盛言宜」:「氣,水也;言,浮物也。水大而物之浮者大小畢浮。氣之與言,猶是也。氣盛則言之短長與聲之高下者皆宜。」他所謂「氣盛」,我們似可理解為作者的思想充實,情緒飽滿。他第一次提出作者的心理狀態與表達的語言的關係。
桐城派把「文氣論」闡說得很具體。他們所說的「文氣」,實際上是語言的內在的節奏,語言的流動感。「文氣」是一個精微的概念,但不是不可捉摸。桐城派解釋得很實在。劉大槐認為為文之能事分為三個步驟:一神氣,「文之最精處也」;二音節,「文之稍粗處也」;三字句,「文之最粗處也」。桐城派很注重字句。論文章,重字句,似乎有點卑之勿甚高論,但桐城派老老實實地承認這是文章的根本。劉大槐說:「近人論文不知有所謂音節者;至語以字句,則必笑以為末事。此論似高實謬。作文若字句安頓不妙,豈復有文字乎?」他們所說的「字句」,說的是字句的聲音,不是它的意義。劉大槐認為:「音節者,神氣之跡也。字句者,音節之矩也。神氣不可見,於音節見之;音節無可準,以字句準之。」「凡行文多寡短長,抑揚高下,無一定之律,而有一定之妙,可以意會而不可以言傳。學者求神氣而得之於音節,求音節而得之於字句,則思過半矣。」如何以字句準音節?他說得非常具體。「一句之中,或多一字,或少一字;一字之中,或用平聲,或用仄聲;同一平字仄字,或用陰平陽平上聲去聲入聲,則音節迥異。」
這樣重視字句的聲音,以為這是文學語言的精髓,是中國文論的一個很獨特的見解。別的國家的文藝學裡也有涉及語言的聲音的,但都沒有提到這樣的高度,也說不到這樣的精闢。這種見解,桐城派以前就有。韓愈所說的「氣盛言宜」,「言宜」就包括「言之長短」和「聲之高下」。不過到了桐城派就更清楚地意識到這一點,發揮得也更完備了。
二十年代、三十年代的作家是很注意字句的。看看他們的原稿,特別是改動的地方,是會對我們很有啟發的。有些改動,看來不改也過得去,但改了之後,確實好得多。《魯迅全集》第二卷卷首影印了一頁《眉間尺》的手稿,末行有一句:
他跨下床,藉著月光走向門背後,摸到鑽火傢伙,點上松明,向水甕裡一照。
細看手稿,「走向」原來是「走到」;「摸到」原來是「摸著」。捉摸一下,改了之後,比原來的好。特別是「摸到」比「摸著」好得多。
傳統的語言論對我們今天仍然是有用的。我們使用語言時,所注意的無非是兩點:一是長短,一是高下。語言之道,說起來複雜,其實也很簡單。不過運用之妙,可就存乎一心了。不是懂得簡單的道理,就能寫得出好語言的。
「積字成句,積句成章,積章成篇。合而讀之,音節見矣;歌而詠之,神氣出矣。」一篇小說,要有一個貫串全篇的節奏,但是首先要寫好每一句話。
有一些青年作家意識到了語言的聲音的重要性。所謂「可讀性」,首先要悅耳。
小說語言的詩化
意境說也是中國文藝理論的重要範疇,它的影響,它的生命力不下於文氣說。意境說最初只應用於詩歌,後來涉及到了小說。廢名說過:「我寫小說同唐人寫絕句一樣。」何立偉的一些小說也近似唐人絕句。所謂「唐人絕句」,就是不著重寫人物,寫故事,而著重寫意境,寫印象,寫感覺,物我同一,作者的主體意識很強。這就使傳統的小說觀念發生了很大的變化,使小說和詩變得難解難分。這種小說被稱為詩化小說。這種小說的語言也就不能不發生變化。這種語言,可以稱之為詩化的小說語言——因為它畢竟和詩還不一樣。所謂詩化小說的語言,即不同於傳統小說的純散文的語言。這種語言,句與句之間的跨度較大,往往超越了邏輯,超越了合乎一般語法的句式(比如動賓結構)。比如:
老白粗茶淡飯,怡然自得。化紙之後,關門獨坐。門外長流水,日長如小年。
《故人往事·收字紙的老人》
如果用邏輯謹嚴,合乎語法的散文寫,也是可以的,但不易產生如此恬淡的意境。
強調作者的主體意識,同時又充分信賴讀者的感受能力,願意和讀者共同完成對某種生活的準確印象,有時作者只是羅列一些事物的表象,單擺浮擱,稍加組織,不置可否,由讀者自己去完成畫面,注入情感。「雞聲茅店月,人跡板橋霜。」「枯藤老樹昏鴉,小橋流水人家,古道西風瘦馬。」這種超越理智,訴諸直覺的語言,已經被現代小說廣泛應用。如:
抗日戰爭時期,昆明小西門外。米市,菜市,肉市。柴馱子,炭馱子。馬糞。粗細瓷碗。砂鍋鐵鍋。燜雞米線,燒餌塊。金錢片腿,牛乾巴。炒菜的油煙,炸辣子的嗆人的氣味。紅黃藍白黑,酸甜苦辣成。
《釣人的孩子》
這不是作者在語言上耍花招,因為生活就是這樣的。如果寫得文從理順,全都「成句」,就不忠實了。語言的一個標準是:訴諸直覺,忠於生活。
文言和白話的界限是不好劃的。「一路秋山紅葉,老圃黃花,不覺到了濟南地界」,是文言,還是白話?只要我們說的是中國話,恐怕就擺脫不了一定的文言的句子。
中國語言還有一個世界各國語言沒有的格式,是對仗。對仗,就是思想上、形象上、色彩上的聯屬和對比。我們總得承認聯屬和對比是一項美學法則。這在中國語言裡發揮到了極致。我們今天寫小說,兩句之間不必,也不可能在平仄、虛實上都搞得銖兩悉稱,但是對比關係不該排斥。
……羅漢堂外面,有兩棵很大的白果樹,有幾百年了。夏天,一地濃蔭。冬天,滿階黃葉。
《幽冥鍾》
如果不用對仗,怎樣能表達時序的變易,產生需要的意境呢?
中國現代小說的語言和中國畫,特別是唐宋以後的文人畫的關係是非常密切的。中國文人畫是寫意的。現代中國小說也是寫意的多。文人畫講究「筆墨情趣」,就是說「筆墨」本身是目的,物象是次要的。這就回到我們最初談到的一個命題:「他的文字不僅是表現思想的工具,似乎也是一種目的」。
現代小說的語言往往超出現象,進入哲理,對生活作較高度的概括。
小說語言的哲理性,往往接受了外來的影響。
每個人帶著一生的歷史,半個月的哀樂,在街上走。
《釣人的孩子》
這樣的語言是從哪裡來的?大概是《巴黎之煩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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