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筆談

此間風雅 汪曾祺 第2頁,共2頁

在敘事中抒情,用抒情的筆觸敘事。

怎樣表現傾向性?中國的古話說得好:字裡行間。

悠閒和精細

寫小說就是要把一件平平淡淡的事說得很有情致(世界上哪有許多驚心動魄的事呢)。同樣一件事,一個人可以說得娓娓動聽,使人如同身臨其境;另一個人也許說得索然無味。

《董西廂》是用韻文寫的,但是你簡直感覺不出是押了韻的。董解元把韻文運用得如此熟練,比用散文還要流暢自如,細緻入微,神情畢肖。

寫張生問店二哥蒲州有什麼可以散心處,店二哥介紹了普救寺:

「店都知,說一和,道:‘國家修造了數載餘過,其間蓋造的非小可,想天宮上光景,賽他不過。說謊後,小人圖什麼?普天之下,更沒兩座。’張生當時聽說後,道:‘譬如閒走,與你看去則個。’」

張生與店二哥的對話,語氣神情,都非常貼切。「說謊後,小人圖什麼」,活脫是一個二哥的口吻。

寫張生遊覽了普救寺,前面鋪敘了許多景物,最後寫:

「張生覷了,失聲地道:‘果然好!’頻頻地稽首。欲待問是何年建,見梁文上明寫著:‘垂拱二年修。’」

這直是神來之筆。「垂拱二年修」,「修」字押得非常穩。這一句把張生的思想活動,神情,動態,全寫出來了。——換一個寫法就可能很呆板。

要把一件事說得有滋有味,得要慢慢地說,不能著急,這樣才能體察人情物理,審詞定氣,從而提神醒腦,引人入勝。急於要告訴人一件什麼事,還想告訴人這件事當中包含的道理,面紅耳赤,是不會使人留下印象的。

張岱記柳敬亭說武松打虎,武松到酒店裡,驀地一聲,店中的空酒罈都嗡嗡作響,說他「閒中著色,精細至此」。

唯悠閒才能精細。

不要著急。

董解元《西廂記》與其說是戲曲,不如說是小說。人民文學出版社出版的《董西廂》的《前言》裡說:「它的組織形式和它採取的藝術手法,為後來的戲曲、小說開闊了蹊徑」,是很有見識的話。從小說的角度來看,《董西廂》的許多細緻處遠勝於許多話本。它的許多方法,到現在對我們還有用,看起來還很「新」。

風格和時尚

齊白石在他的一本畫集的前面題了四句詩:「冷豔如雪筒,來京不值錢。此翁無肝膽,空負一千年。」他後來創出了紅花黑葉一派,他的畫被買主,——首先是那些壁懸名人字畫的大飯莊所接受了。

於非闇開始的畫也是吳昌碩式的大寫意的。後來張大千告訴他:「現在畫吳昌碩式的人這樣多,你幾時才能出頭?」他建議於非闇改畫院體的工筆畫。於非闇於是改畫勾勒重彩。於非闇的畫也被北京的市民接受了。

揚州八怪的知音是當時的鹽商。

我不以為鹽商是不懂藝術的。

藝術是要賣錢的,是要被人們欣賞、接受的。

紅花黑葉、勾勒重彩、揚州八怪,一時成為風尚。實際上決定一時風尚的是買主。畫家的風格不能脫離欣賞者的趣味太遠。

小說也是這樣。就是像卡夫卡那樣的作家。如果他的小說沒有一個人欣賞,他的作品是不會存在的。

但是一個作家的風格總得走在時尚前面一點,他的風格才有可能轉而成為時尚。

追隨時尚的作家,就會為時尚所拋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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