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多年前,看到一首傣族的民歌,只有兩句,至今忘記不了:
斧頭砍過的再生樹
戰爭留下的孤兒。
巴甫連柯有一句名言:「作家是用手思索的。」得不斷地寫,才能捫觸到語言。老舍先生告訴過我,說他有得寫,沒得寫,每天至少要寫五百字。有一次我和他一同開會,有一位同志作了一個冗長而空洞的發言,老舍先生似聽不聽,他在一張紙上把幾個人的姓名連綴在一起,編了一副對聯:
伏園焦菊隱
老舍黃藥眠
一個作家應該從語言中得到快樂,正像電車上那個念兒歌的孩子一樣。
董其昌見一個書家寫一個便條也很用心,問他為什麼這樣,這位書家說:「即此便是練字」。作家應該隨時鍛鍊自己的語言,寫一封信,一個便條,甚至是一個檢查,也要力求語言準確合度。
魯迅的書信,日記,都是好文章。
語言學中有一個術語,叫做「語感」。作家要鍛鍊自己對於語言的感覺。
王安石曾見一個青年詩人寫的詩,絕句,寫的是在宮廷中值班,很欣賞。其中的第三句是:「日長奏罷長楊賦」,王安石給改了一下,變成「日長奏賦長楊罷」,且說:「詩家語必此等乃健。」為什麼這樣一改就「健」了呢?寫小說的,不必寫「日長奏賦長楊罷」這樣的句子,但要能體會如何便「健」。要能體會峭拔、委婉、流利、安詳,沉痛。
建議青年作家研究研究老作家的手稿,捉摸他為什麼改兩個字,為什麼要把那兩個字顛倒一下。
「如魚飲水,冷暖自知」,語言藝術有時是可以意會,難於言傳的。
揉麵
使用語言,譬如揉麵。面要揉到了,才軟熟,筋道,有勁兒。水和麵粉本來是兩不相干的,多揉揉,水和麵的分子就發生了變化。寫作也是這樣,下筆之前,要把語言在手裡反覆摶弄。我的習慣是,打好腹稿。我寫京劇劇本,一段唱詞,二十來句,我是想得每一句都能背下來,才落筆的。寫小說,要把全篇大體想好。怎樣開頭,怎樣結尾,都想好。在寫每一段之間,我是想得幾乎能背下來,才寫的(寫的時候自然會又有些變化)。寫出後,如果不滿意,我就把原稿扔在一邊,重新寫過。我不習慣在原稿上塗改。在原稿上塗改,我覺得很彆扭,思路紛雜,文氣不貫。
曾見一些青年同志寫作,寫一句,想一句。我覺得這樣寫出來的語言往往是松的,散的,不成「個兒」,沒有咬勁。
有一位評論家說我的語言有點特別,拆開來看,每一句都很平淡,放在一起,就有點味道。我想誰的語言不是這樣?拆開來,不都是平平常常的話?
中國人寫字,除了筆法,還講究「行氣」。包世臣說王羲之的字,看起來大大小小,單看一個字,也不見怎麼好,放在一起,字的筆劃之間,字與字之間,就如「老翁攜帶幼孫,顧盼有情,痛癢相關」。安排語言,也是這樣。一個詞,一個詞;一句,一句;痛癢相關,互相映帶,才能姿勢橫生,氣韻生動。
中國人寫文章講究「文氣」,這是很有道理的。
自鑄新詞
托爾斯泰稱讚過這樣的語言:「菌子已經沒有了,但是菌子的氣味留在空氣裡」,以為這寫得很美。好像是屠格涅夫曾經這樣描寫一棵大樹被伐倒:「大樹嘆息著,莊重地倒下了。」這寫得非常真實。「莊重」真好!我們來寫,也許會寫出「慢慢地倒下」,「沉重地倒下」,寫不出「莊重」。魯迅的《藥》這樣描寫枯草:「枯草支支直立,有如銅絲」。大概還沒有一個人用「銅絲」來形容過稀疏瘦硬的秋草。《高老夫子》裡有這樣幾句話:「我沒有再教下去的意思。女學堂真不知道要鬧成什麼樣子。我輩正經人,確乎犯不上醬在一起……」「醬在一起」,真是妙絕(高老夫子是紹興人。如果寫的是北京人,就只能說「犯不上一塊摻和」,那味道可就差遠了)。
我的老師沈從文在《邊城》裡兩次寫翠翠拉船,所用字眼不一樣,一次是:
有時過渡的是從川東過茶峒的小牛,是羊群,是新娘子的花轎,翠翠必爭著作渡船伕,站在船頭,懶懶的攀引纜索,讓船緩緩的過去。
又一次:
翠翠斜睨了客人一眼,見客人正盯著她,便把臉背過去,抿著嘴兒,不聲不響,很自負的拉著那條橫纜。
「懶懶的」、「很自負的」,都是很平常的字眼,但是沒有人這樣用過。要知道盯著翠翠的客人是翠翠所喜歡的儺送二老,於是「很自負的」四個字在這裡就有了很多很深的意思了。
我曾在一篇小說裡描寫過火車的燈光:「車窗蜜黃色的燈光連續地映在果園東邊的樹牆子上,一方塊,一方塊,川流不息地追趕著」;在另一篇小說裡描寫過夜裡的馬:「正在安靜地、嚴肅地咀嚼著草料」,自以為寫得很貼切。「追趕」、「嚴肅」都不是新鮮字眼,但是它表達了我自己在生活中捕捉到的印象。
一個作家要養成一種習慣,時時觀察生活,並把自己的印象用清晰的、明確的語言表達出來。寫下來也可以。不寫下來,就記住(真正用自己的眼睛觀察到的印象是不易忘記的)。記憶裡儲存了這種常用語言固定住的印象多了,寫作時就會從筆端流出,不覺吃力。
語言的獨創,不是去杜撰一些「誰也不懂的形容詞之類」。好的語言都是平平常常的,人人能懂,並且也可能說得出來的語言——只是他沒有說出來。人人心中所有,筆下所無。「紅杏枝頭春意鬧」,「滿宮明月梨花白」都是這樣。「鬧」字、「白」字,有什麼稀奇呢?然而,未經人道。
寫小說不比寫散文詩,語言不必那樣精緻。但是好的小說裡總要有一點散文詩。
語言要和人物貼近
我初學寫小說時喜歡把人物的對話寫得很漂亮,有詩意,有哲理,有時甚至很「玄」。沈從文先生對我說:「你這是兩個聰明腦殼打架!」他的意思是說這不像真人說的話。托爾斯泰說過:「人是不能用警句交談的。」
尼采的「蘇魯支語錄」是一個哲人的獨白。吉伯維的《先知》講的是一些箴言。這都不是人物的對話。《朱子語類》是講道德,談學問的,倒是談得很自然,很親切,沒有那麼多道學氣,像一個活人說的話。我勸青年同志不妨看看這本書,從裡面可以學習語言。
《史記》裡用口語記述了很多人的對話,很生動。「夥頤,涉之為王沉沉者!」寫出了陳涉的鄉人乍見皇帝時的驚歎(「夥頤」歷來的注家解釋不一,我以為這就是一個狀聲的感嘆詞,用現在的字寫出來就是:「嗬咦!」)。《世說新語》裡記錄了很多人的對話,寥寥數語,風度宛然。張岱記兩個老者去逛一處林園,婆娑其間,一老者說:「真是蓬萊仙境了也!」另一個老者說:「個邊哪有這樣!」生動之至,而且一聽就是紹興話。《聊齋志異☒翩翩》寫兩個少婦對話:「一日,有少婦笑入!曰:‘翩翩小鬼頭快活死!薛姑子好夢幾時做得?’女迎笑曰:‘花城娘子,貴趾久弗涉,今日西南風緊,吹送來也——小哥子抱得末?’曰:‘又一小婢子。’女笑曰:‘花娘子瓦窖哉!——那弗將來?’曰‘方嗚之,睡卻矣。’」這對話是用文言文寫的,但是神態躍然紙上。
寫對話就應該這樣,普普通通,家常理短,有一點人物性格、神態,不能有多少深文大義。——寫戲稍稍不同,戲劇的對話有時可以「提高」一點,可以講一點「字兒話」,大篇大論,講一點哲理,甚至可以說格言。
可是現在不少青年同志寫小說時,也像我初學寫作時一樣,喜歡讓人物講一些他不可能講的話,而且用了很多辭藻。有的小說寫農民,講的卻是城裡的大學生講的話,——大學生也未必那樣講話。
不單是對話,就是敘述、描寫的語言,也要和所寫的人物「靠」。
我最近看了一個青年作家寫的小說,小說用的是第一人稱,小說中的「我」是一個才入小學的孩子,寫的是「我」的一個同桌的女同學,這未嘗不可。但是這個「我」對他的小同學的印象卻是:「她長得很纖秀。」這是不可能的。小學生的語言裡不可能有這個詞。
有的小說,是寫農村的。對話是農民的語言,敘述卻是知識分子的語言,敘述和對話脫節。
小說裡所描寫的景物,不但要是作者眼中所見,而且要是所寫的人物的眼中所見。對景物的感受,得是人物的感受。不能離開人物,單寫作者自己的感受。作者得設身處地,和人物感同身受。小說的顏色、聲音、形象、氣氛,得和所寫的人物水乳交融,渾然一體。就是說,小說的每一個字,都滲透了人物。寫景,就是寫人。
契訶夫曾聽一個農民描寫海,說:「海是大的。」這很美。一個農民眼中的海也就是這樣。如果在寫農民的小說中,有海,說海是如何蒼茫、浩瀚、蔚藍……統統都不對。我曾經坐火車經過張家口壩上草原,有幾里地,開滿了手掌大的藍色的馬蘭花,我覺得真是到了一個童話的世界。我後來寫一個孩子坐牛車通過這片地,本是順理成章,可以寫成:他覺得到了一個童話的世界。但是我不能這樣寫,因為這個孩子是個農村的孩子,他沒有念過書,在他的語言裡沒有「童話」這樣的概念。我只能寫:他好像在一個夢裡。我寫一個從山裡來的放羊的孩子看一個農業科學研究所的溫室,溫室裡冬天也結黃瓜,結西紅柿:西紅柿那樣紅,黃瓜那樣綠,好像上了顏色一樣。我只能這樣寫。「好像上了顏色一樣」,這就是這個放羊娃的感受。如果稍為寫得華麗一點,就不真實。
有的作者有鮮明的個人風格,可以不用署名,一看就知是某人的作品。但是他的各篇作品的風格又不一樣。作者的語言風格每因所寫的人物、題材而異。契訶夫寫《萬卡》和寫《草原》、《黑修士》所用的語言是很不相同的。作者所寫的題材愈廣泛,他的風格也是愈易多樣。
我寫《徙》裡用了一些文言的句子,如「嗚呼,先生之澤遠矣」,「墓草萋萋,落照昏黃,歌聲猶在,斯人邈矣」。因為寫的是一箇舊社會的國文教員。寫《受戒》、《大淖記事》,就不能用這樣的語言。
作者對所寫的人物的感情、態度,決定一篇小說的調子,也就是風格。魯迅寫《故鄉》、《傷逝》和《高老夫子》、《肥皂》的感情很不一樣。對閏土、涓生有深淺不同的同情,而對高爾礎、四銘則是不同的厭惡。因此,調子也不同。高曉聲寫《揀珍珠》和《陳奐生上城》的調子不同,王蒙的《說客盈門》和《風箏飄帶》幾乎不像是一個人寫的。我寫的《受戒》、《大淖記事》,抒情的成分多一些,因為我很喜愛所寫的人,《異秉》裡的人物很可笑,也很可悲憫,所以文體上也就亦莊亦諧。
我覺得一篇小說的開頭很難,難的是定全篇的調子。如果對人物的感情、態度把握住了,調子定準了,下面就會寫得很順暢。如果對人物的感情、態度把握不穩,心裡沒底,或是有什麼顧慮,往往就會覺得手生荊棘,有時會半途而廢。
作者對所寫的人、事,總是有個態度,有感情的。在外國叫做「傾向性」,在中國叫做「褒貶」。但是作者的態度、感情不能跳出故事去單獨表現,只能融化在敘述和描寫之中,流露於字裡行間,這叫做「春秋筆法」。
正如恩格斯所說:傾向性不要特別地說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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