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說的本質——在解鞋帶和刷牙的時候之四

此間風雅 汪曾祺 第2頁,共2頁

於是有中篇小說。

如果讀長篇小說的時間是陰冷的冬夜,那麼中篇小說是宜於在秋天下午。一本中篇正好陪我們過五六點鐘,連閱讀帶整個人受影響作用,引起潛移默化所需的時間。

一個長篇的作者自己在他的小說中生活過一遭,他命使讀者的便是絕對的入乎其內。一個長篇常常長到跟人生一樣的長,(這跟我們前面一段有些話並不相沖突,)可以說是另外一個,(不是一段,一面,)我們必須放開我們自己的恩怨憎喜,宗教飲食,被拉了上去,關上門,靠窗坐定,隨那節車子帶我們到那裡去旅行。作者作嚮導,山山水水他都熟習,而假定我們一無所知。我們只有也必須死心塌地的作個素人。我們應當視而不見,聽而不聞,食而不知其味;應當醉於書中的餡,字裡的香,我們說:哦,這是玫瑰,多美,這是山,好大呀!好像我們從來沒有見過一座山,不知道玫瑰是什麼東西。——可是一般人不是那麼容易的死於生活,活於書本,不會一直入彀。有比較體貼,近人情,會說話的可愛的人就為了我們而寫另外一種性質的書,叫作中篇小說。他自自然然的談起來了。他跟我們抵掌促膝,不高不可攀,耳提指圖,他說得流利,娓婉,不疾不徐,輕重得當,不口吃,不上氣不接下氣,他用志不紛,胸有成竹。他才說了十多分鐘,我們已經覺得:他說得真好。我們入神了,頷首了,暖然似春,悽然似秋了,毫不反抗的給出他向我們要的感動。有話則長,無話則短,他知道他是在說一個故事。花開兩朵,各表一枝,分即全,一切一切,他不弄得過分麻煩冗重。有時他插一點閒話,聊點兒別的;他更帶著一堆畫片,一張一張拍得光線強弱,距離遠近都對了的照相,他一邊說故事,一邊指點我們看。這些紀念品不一定是繪攝的大場面,有時也許一片陽光,一堆倒影,破風上一角殘蝕的浮雕,唱歌的樹,嘴上生花的人,……我們也明知他提起這話目的何在,但他對於那些小玩意確具真情,有眼光,而且趣味與我們相投,但聽他說說這些即頗過癮了。我們最中意的是他要我們跟他合作。他空出許多地方,留出足夠的時間,讓讀者自己說,他不一個勁兒講演,他也聽。來一杯咖啡麼,我們的中篇小說家?

如果長篇小說的作者與讀者的地位是前後,中篇是對面,則短篇小說的作者是請他的讀者並排著起坐行走的。

常聽到短篇小說的作者勸他的熟人:「你也寫麼,我相信你可以寫得很好。沒有什麼了不起的,花一點時間,多試驗幾種方法,不怕費事,找到你覺得那麼著寫合適的形式,你就寫,不會不成功的。憑你那個腦子,那點了解人事的深度,生活的廣度,對於文字的精敏感覺,還有那一份真摯深沉的愛,你早就該著筆了」。短篇小說家從來就把我們當著跟他一樣的人,跟他生活在同一世界之中,對於他們寫的那回事的前前後後也知道得一樣仔細真切。我們與他之間只是為不為,沒有能不能的差異。短篇小說的作者是假設他的讀者都是短篇小說家的。

唯其如此,他方能挑出事實中最精彩的一段或一面來描寫。

也許有人天生是個短篇小說家,他只要動筆,得來全不費工夫,他一小從老祖母;從瘋癱的師爺,從鴉片鋪上、茶館裡,碼頭旁邊,耳濡目染,不知不覺之中領會了許多方法;他的視窗開得好,一片又一片的材料本身剪裁得好好的在那兒,他略一凝眸,翩翩已得;交出去,印出來,大家傳誦了,街談巷議,「這才真是我們所需要的,從頭到尾,每一個字是短篇小說!」而我們的作者倚在他的視窗悠然下看:這些人擾攘些什麼,什麼事大驚小怪的?風吹得他身輕神爽,也許他想到一條河邊走走,聽聽修橋工人唱那種憂鬱而雄渾的歌去;而在他轉身想帶著他的煙盒子時,窗下一個讀者議淪的小說,激動的高嘆聲吸引了他,他看了一眼想:什麼叫小說麼,問我,我可不知道,你那個瘦瓜瓜的後腦,微高的左肩,正是我需要的,我要把你寫下來!你就是小說,傻小子,你為什麼不問問你自己?他不出去了,坐下,抽上兩枝煙,到天黑肚飢時一篇小說也已經寫了五分之四,好了,晚飯一吃,一天過去,他的新小說也完成了;但大多數的小說作者都得經過一個比較長時期的試驗。他明白,他必須「找到自己的方法」,必須用他自己的方法來寫,他才站得住,他得在浩如煙海的文學作品,在一樣浩如煙海的短篇小說之中,為他自己的篇什覓一個位置。天知道那是多麼荒時廢日的事情!

世上盡有從來不看小說的詩人,但一個寫短篇小說的人能全然不管前此與當代的詩歌麼?一個小說家即使不是徹頭徹尾的詩人,至少也是半仙之分,部分的詩人,也許他有時會懊悔他當初為什麼不一直推敲韻腳,佈署抑揚,飛上枝頭變鳳凰,什麼一念教他揀定現在卑微的工作的?他羨慕戲劇家的規矩,也向往散文作者的自在,甚至跟他相去不遠的長篇中篇小說家他也嫉妒。威嚴,對於威嚴的敬重;優美的風度,對於優美風度的友愛,他全不能有,得不著。短篇小說的作者所希望的是給他的勞績一個說得過去的地位。他希望報紙的排字工人不要把他的東西拆得東一塊西一塊的,不要隨便給它分欄,加什麼花邊,不要當中挖了一方嵌一個與它毫不相干的太美或稀特的木刻漫畫,不要在一行的頭上來一個嚇人的驚歎號,不要在他的文章下面補兩句嘉言語錄,名人軼事,還有錯字不太多,字型稍為清楚一點;……對於一個雜誌的編輯他很想求求他一個稍為公平一點的篇幅,他希望天地頭留著大些,前頭能空出兩頁不印最好。……他不是難伺候,鬧脾氣,他是為了他的文章命運而爭。他以為他的小說的形式即是他要表傳的那個東西本身,不能隨便沾辱它,而且一個短篇沒有寫出的比寫出來的要多得多,需要足夠的空間,好讓讀者自己從從容容來抒寫。對於較長篇幅的文章,一般讀者有讀它的心理準備,他心甘情願地讓出時間,留下閒豫,來接受一些東西。只要披沙揀金,往往見寶,即為足矣。他們深切的感到那份力量,領得那種智巧。而他們讀短篇小說則都是誓翦滅此而後朝食,你不難想象一個讀者如何惡狠狠地抓過一篇短篇小說,一邊嚼著他的火腿麵包,一邊狼吞虎嚥地看下去,忽然拍案而起,「混蛋,這是什麼平淡無奇的東西!」他罵的是他的咖啡,但小說遭了殃,他叭了一下扔了,擠起左眼看了那個可憐的題目,又來了一句,「什麼東西!」好了,他要是看進去兩句那就怪。一個短篇小說作者簡直非把它弄得燦若舒錦,無處不佳不可!小說作者可又還不能像一個高大強壯的豬眼廚師傅兩手撐在腰上大吼「就是這樣,愛吃不吃!」即是真的從頭到尾都是心血,你從哪裡得到青眼?

這位殘暴的午茶餐客如果也想,他想的是:這是什麼玩意,誰寫不出來,我也……真的,他還不屑於寫這種東西!我們原說過,只要他肯,他未始不可以寫短篇小說。我們不能怪他,第一,他生活太忙,太亂,而且受到許多像那位豬眼大師傅的氣,他想借小說來忘去他的生活,或者真的生活一下,短篇似乎不能滿足他;第二,他相當有文學修養,他看過許多詩、戲劇,散文,他還更看過那麼多那麼多的小說,不再要看這一篇。一個短篇小說作家,你該怎麼辦?

短篇小說能夠一脈相承的存在下來,應當歸功於代有所出的人才,不斷給它新的素質,不斷變易其面目,推廣,加深它。日光之下無新事,就看你如何以故為新,如何看,如何撈網捕捉,如何留住過眼煙雲,如何有心中的佛,花上的天堂。文學革命初期以「創作」稱短篇小說,是的,你要創作。你不應抄襲別人,要叫你有你的,有不同於別人的;且不能抄襲自己,你不能叫這一篇是那一篇的副本,得每一篇是每一篇的樣子,每一篇小說有它應當有的形式,風格。簡直的,你不能寫出任何一個世界上已經有過的句子。你得突破,超出,稍偏頗於那個「標準」。這是老話,但需要我們不斷地用各種聲音提起。

我們寧可一個短篇小說像詩,像散文,像戲,什麼也不像也行,可是不願意它太像個小說,那只有註定它的死滅。我們那種舊小說,那種標準的短篇小說,必然將是個歷史上的東西。許多本來可以寫在小說裡的東西老早老早就有另外方式代替了去。比如電影,簡直老小說中的大部分,而且是最要緊的部分,它全能代勞,而且比較更準確,有聲有形,證諸耳目,直接得多。念小說已成了一個過時的娛樂,一種古怪固執的癖好了。此世紀中的詩,戲,甚至散文,都已顯然與前一世紀異趣,而我們的小說仍是十八世紀的方法,真不可解。一切全因制度的變而變了,小說動得那麼懶,什麼道理。

我們耳熟了「現代音樂」,「現代繪畫」,「現代塑刻」,「現代建築」,「現代服裝」,「現代烹調術」,可是「現代小說」在我們這兒遠是個不太流行的名詞。咳!「小說的保守性」,是個值得一作的畢業論文題目;本來小說這東西一向是跟在後面老成持重的走的。但走得如此之慢,特別是在東方一個又很大又很小的國度中簡直一步也不動,是頗可詫異的現象。多開啟幾面窗子吧,這裡的空氣實在該換一換,悶得受不了了。

多開啟幾面窗子吧!只要是吹的,不管是什麼風。

也好,沒有人重視短篇小說,因此它也從來沒有一個嚴格的畫界,我們可以從別的部門搬兩塊石頭來墊一墊基腳。要緊的是要它改一改樣子再說。從戲劇裡,尤其是新一點的戲裡我們可以得到一點活潑,尖深,頑皮,作態。(一切在真與純之上的相反相成的東西。)蕭伯納、皮藍德婁(注:現譯皮蘭德婁)從小說中偷去的,我們得討一點回來。至於戲的原有長處,節奏清顯,擒縱利落,起伏明滅,瞭然在心,則許多小說中早已暗暗的放進去了。小說之離不開詩,更是昭然若揭的。一個小說家才真是個謫仙人,他一念紅塵,墮落人間,他不斷體驗由泥淖至清雲之間的掙扎,深知人在凡庸,卑微,罪惡之中不死去者,端因還承認有個天上,相信有許多更好的東西不是一句謊話,人所要的,是詩。一個真正的小說家的氣質也是一個詩人。就這兩方面說,《亨利第四》與《軍旗手的愛與死》,是一個理想的典範。我不覺得我的話有什麼誇張之處。那兩篇東西所缺少的,也許是一點散文的美,散文的廣度,一點「大塊噫氣是名為風」的那種遇到什麼都撫摸一下,隨時會留連片刻,參差荇菜,左右繚之,喜歡到亭邊小道上張張望望的,不衫不履,落帽風前,振衣高崗的氣派。缺少一點一點開頭我要求的一點隨意說話的自然。

泰戈爾告訴羅曼·羅蘭他要學畫了,他覺得有些東西文字表達不出來,只有顏色線條勝任;勃羅斯忒在他的書裡忽然來了一段五線譜,任何一個寫作的人必都同情,不是同情,是贊同他們。我們設想將來有一種新藝術,能夠包融一切,但不復是一切本來形象。又與電影全然不同的,那東西的名字是短篇小說。這不知什麼時候才辦得到,也許永遠辦不到。至少我們希望短篇小說能夠吸收詩、戲劇、散文一切長處,而仍舊是一個它應當是的東西,一個短篇小說。

我們前面既說過一個短篇小說的作者假定他的讀者都是短篇小說家,假定讀者對於他們依附而寫的那回事情的前前後後清楚得跟他自己一樣,假定讀者跟他平肩並排,所以「事」的本身在短篇小說中的地位行將越來越不重要。一個畫家在一個鄉下人面前畫一棵樹,他告訴他「我畫的是那棵樹」。鄉下人一面奇怪樹已經直端端生在那兒了,畫它幹什麼?一面看了又看,覺得這位先生實在不大會畫,畫得簡直不像。一會兒畫家來了個朋友,也是一個畫家。畫家之一畫,畫家之二看,兩人一句話不說。也許有時他們互相看一眼,微微一點頭,猶如李大爹王二爺聽大鼓,眼睛裡一句話:「是了!」問畫家到底畫的什麼,他該回答的是:「我畫那個畫」。真正的小說家也是,不是為寫那件事,他只是寫小說。——我們已經聽到好多聲音,「不懂,不懂!」其實他懂的,他裝著不懂。畢加索給我們舉了一個例。他用同一「物件」畫了三張畫,第一張人像個人,狗像條狗;第二張不頂像了,不過還大體認得出來;第三張,簡直不知道是什麼東西了。人應當最能從第三張得到「快樂」,不過常識每每把人謀害在第一張之前。小說也許不該像這三張,但至少該往第二張上走一走吧?很久以前,有一人提出「純詩」的理想,紀德說過他要寫「純小說」;雖未能至,心嚮往之。我們希望短篇小說能向「純」的方向作去,雖然這裡所說的「純」與紀德所提出的好像不一樣。嚴格說來,短篇小說者,是在一定時間,一定空間之內,利用一定工具製作出來的一種比較輕巧的藝術;一個短篇小說家是一種語言的藝術家。——我看出有人臉上頗不耐煩了,他心裡泛起了一陣酸,許多過了時的標準口號在他耳根雷鳴,他隨便抓得一塊磚頭,「唯美主義」,要往我腦袋上砸。

聽我告訴你一個秘密:我有個朋友,是個航空員,他憑一股熱氣,放下一切,去學開飛機,百戰歸來,同班畢業的已經所剩無幾了;我問他你在天上是否不斷的想起民族的仇恨?他非常嚴肅的說:

「當你從事於某一工作時,不可想一切無關的事。我的手在駕駛盤上,我只想如何把得它穩當,準確。我只集中精神於轉彎,抬起,俯降。我的眼睛看著前頭雲霧山頭。我不能分心於外物,否則一定出毛病。——有一回c的信上說了我幾句話,教我放不下來,我一翅飛到芷江上空,差點兒沒跟她那幾句一齊摔下去!」小說家在安排他的小說時他也不能想得太多,他得沉酣於他的工作。他只知道如何能不顛不簸,不滯不滑,求其所安,不摔下來跌死了。一個小說家有什麼樣的責任,這是另外一個題目,有機會不妨討論討論。今天到此為止,我們再總結一句:一個短篇小說,是一種思索方式,一種情感形態,是人類智慧的一種模樣。

或者:一個短篇小說,不多,也不少。

三十六年五月六日晨四時脫稿。自落筆至完工計整約二十一小時,前後五夜。在上海市中心區之聽水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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