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 下

小城三月 蕭紅 第2頁,共2頁

林姑娘的頭繩也實在舊了。但聽那價錢,也沒有買。她想下個月就都一齊買算了。

四塊洋錢,給林姑娘花一塊洋錢買東西,還剩三塊呢。

那一天她趕場,雖然覺著沒有花錢,也已經花了兩三角。她買了點敬神的香紙,她說她好幾年都因為手裡緊沒有買香敬神了。

到家裡,艾婆婆、王婆婆都走過來看的。並且說她的女兒會賺錢了,做奶媽的該享福了。

林姑娘的母親還好象害羞了似的,其實她受人家的讚美,心裡邊感到十分慰安哩!

總之林姑娘的家常生活,沒有幾天就都變了。在鄰居們之中,她高貴了不知多少倍。洗衣裳不用皂莢了,就象先生們洗衣裳的白洋鹼來洗了。桃子或是玉米時常吃著,都是先生給她的。皮蛋、鹹鴨蛋、花生米每天早晨吃稀飯時都有,中飯和晚飯有時那菜連動也沒有動過,就整碗地端過來了。方塊肉,炸排骨,肉絲炒雜菜,肉片炒本耳,雞塊山芋湯,這些東西經常吃了起來。而且飯一剩得少,先生們就給她錢,讓她去買東西去吃。

這錢算起來,不到幾天也有半塊多了。趕場她母親花了兩三角,就是這個錢。

還沒等到第二次趕場,人家就把林姑娘的工錢減了。這個母親和她都想也想不到。

那下江人家裡,不到飯館丟包飯,自己在家請了個廚子,因為用不到林姑娘到鎮上去取飯,就把她的工錢從四元減到二元。

林婆婆一回到家裡。艾婆婆、王婆婆、劉婆婆,都說這怎麼可以呢?下江人都非常老實的,從下邊來的,都是帶著錢來的。逃難來,沒有錢行嗎?不多要兩塊,不是傻子嗎?看人家吃的是什麼,穿的是什麼,每天大洋錢就和紙片似的到處飄。她們告訴林婆婆為什麼眼看著四塊錢跑了呢,這可是混亂的年頭,千載也遇不到的機會,就是要他五塊,他不也得給嗎?不看他剛搬來那兩天沒有水吃,五分錢一擔,王丫頭不擔,八分錢還不擔,非要一角錢不可。他沒有法子,也就得給一角錢。下江人,他逃難到這裡,他啥錢不得花呢?

林姑娘才十一歲的娃兒,會做啥事情,她還能賺到兩塊錢,若不是這混亂的年頭,還不是在家裡天天吃她奶媽的飯嗎?城裡大轟炸,日本飛機天天來,就是官廳不也發下告示來說疏散人口。城裡只准搬出不準搬入。

王婆婆指點著一個從前邊過去的滑竿(轎子):

「你不看到嗎?林婆婆,那不是下江人戴著眼鏡抬著東西不斷地往東陽鎮搬嗎?下江人穿的衣裳,多白多幹淨……多要幾個洋錢算個什麼。」

說著說著,嘉陵江裡那花花綠綠的汽船也來了,小汽船那麼飽滿,幾乎喘不出氣來,在江心啌啌啌的響,而不見向前走。載的東西太多。歪斜的掙扎的,因此那聲音特別大,很象發了響報之後日本飛機在頭上飛似的。

王丫頭喊林姑娘去看洋船,林姑娘聽了給她減了工錢不樂,哪裡肯去。

王丫頭拉起劉二妹就跑了。王婆婆也拿著她的大芭蕉扇一撲一撲的,一邊跟艾婆婆交談些什麼餵雞餵鴨的幾句家常事,也就走進屋了。

只有林姑娘和她的奶媽仍坐在石頭上,坐了半天工夫,林姑娘才跑進去拿了一穗包穀啃著,她問奶媽吃不吃。

奶媽本想也吃一穗。立刻心裡一攪劃,也就不吃了。她想:是不是要向那下江人去說,非四塊錢不可?

林姑娘的母親是個很老實的鄉下人,經艾婆婆和王婆婆的勸誘,她覺得也有點道理。四塊錢一個月到冬天還好給林姑娘做起大棉袍來。棉花一塊錢一斤,一斤棉花,做一個厚點的。丈二青藍布,一尺一角四,丈二是好多錢哩……她自己算了一會可沒有算明白。但她只覺得棉花這一打仗,窮人就買不起了,前年棉花是兩角五,去年夏天是六角,冬天是九角,臘月天就漲到一塊一。今年若買,就早點買,夏天買棉花便宜些……林姑娘把包穀在尖尖上折了一段遞在母親手裡,母親還嚇了一跳。因為她正想這事情到底怎麼解決呢。若林姑娘的爸爸在家,也好出個主意。所以那包穀咬在嘴裡並不知道是什麼味道就下去了。

母親的心緒很煩亂,想要洗衣裳,懶得動;想把那件破夾襖拿來縫一縫,又懶得動……吃完了包穀,把包穀棒子遠遠地丟擲去之後,還在石頭上呆坐了半天,才叫林姑娘把她的針線給拿過來。可是對著針線懶洋洋的,十分不想動手。她呆呆地往遠處看著。不知看的什麼。林姑娘說:

「奶媽你不洗衣裳嗎?我去擔水。」

母親點一點頭,說:「是那個樣的。」

林姑娘的小水桶穿過包穀林下河去了。母親還呆呆地在那裡想。不一會那小水桶就回來了。遠看那小水桶好象兩個小圓胖胖的小鼓似的。

母親還是坐在石頭上想得發呆。

就是這一夜,母親一夜沒有睡覺。第二天早晨一起來,兩個眼眶子就發黑了。她想兩塊錢就兩塊錢吧。一個小女兒又不會什麼事情,孃兒兩個吃人家的飯,若不是先生們好,怎能洗洗衣裳白白地給兩個人白飯吃呢。兩塊錢還不是白得的嗎?還去要什麼錢?

林婆婆是個鄉下老實人,她覺得她難以開口了,她自己果斷地想把這事情放下去。她拿起瓦盆來,倒上點水自己洗洗臉。洗了臉之後,她想緊接著就要洗衣裳,強烈的生活的慾望和工作的喜悅又在鼓動著她了。於是她一拐一拐地更加嚴厲的內心批判著昨天想去再要兩塊錢的不應該。

她把林姑娘喚起來下河去擔水。

這女孩正睡得香甜。糊里糊塗地睜開眼睛,用很大的眼珠子看住她的母親。她說:「奶媽,先生叫我嗎?」

那孩子在夢裡覺得有人推她,有人喊她,但她就是醒不來。後來她聽先生喊她,她一翻身起來了。

母親說:「先生沒喊你,你去擔水,擔水洗衣裳。」

她擔了水來,太陽還出來不很高。這天林姑娘起得又是特別早,鄰居們都還一點聲音沒有的睡著。林姑娘擔了第二擔水來,王婆婆她們才起來。她們一起來看到林婆婆在那裡洗衣裳了。她們就說:

「林婆婆,隴格早洗衣裳,先生們給你好多錢!給八塊洋錢嗎?」

林婆婆剛剛忘記了這痛苦的思想,又被她們提起了。可不是嗎?

林姑娘擔水又回來了,那孩子的小肩膀也露在外邊,多醜。女娃不比男娃,一天比一天大。大姑娘,十一歲也不小了,那孩子又長得那麼高。林婆婆看到自己的孩子,那衣服破得連肩膀都遮不住了。於是她又想到那四塊錢。四塊錢也不多嗎,幾塊錢在下江人算個什麼,為什麼不去說一下呢?她又取了很多事實證明下江人是很容易欺侮的,她一定會成功的。

比方讓王丫頭擔水那件事吧,本來一擔水是三分錢,給五分錢,她不擔,就給她八分錢,並且向她商量著:「八分錢你擔不擔呢?」她說她不擔,到底給她一角錢的。

哪能看到錢不要呢,那不是傻子嗎?

林姑娘幫著她奶媽把衣裳曬起,就跑到先生那邊去,去了就回來了。先生給她一件白麻布的長衫,讓她剪短了來穿。母親看了心想,下江人真是拿東西不當東西,拿錢不當錢。

這衣裳給她增加了不少的勇氣,她把自己堅定起來了,心裡非常平靜,對於這件事情,連想也不用再想了。就是那麼辦,還有什麼好想的呢?吃了中飯就去見先生。

女兒拿回來的那白麻布長杉,她沒有仔細看,順手就壓在床角落裡了。等一下就去見先生吧,還有什麼呢?

午飯之後,她竟站在先生的門口了。門是開著的,向前邊的小花園開著的。

不管這來的一路上心緒是多麼翻攪,多麼熱血向上邊衝,多麼心跳,還好象害羞似的,耳臉都一齊發燒。怎麼開口呢?開口說什麼呢?不是連第一個字先說什麼都想好了嗎?怎麼都忘了呢?

她越走越近,越近心越跳,心跳把眼睛也跳花了。什麼薄荷田,什麼豆田,都看不清楚了,只是綠茸茸的一片。

4

但不管在路上是怎樣的昏亂,等她一站在先生門口,她完全清醒了。心裡開始感到過分的平靜,一刻時間以前那旋轉轉的一切退去了,煙消火滅了。她把握住她自己了,得到了感情自主那誇耀的心情,使她坦蕩蕩的,大大方方地變成一個很安定的,內心十分平靜的,理直氣壯的人。居然這樣的平坦,連她自己也想象不到。

她打算開口說了,在開口之前,她把身子先靠住了門框。

「先生,我的腿不好,要找藥來吃,沒得錢,問先生借兩塊錢。」

她是這樣轉彎抹角的把話開了頭,說完了這話,她就等著先生拿錢給她。

兩塊錢拿到手了。她翻動著手上的一張藍色花的票子,一張紅色花的票子。她的內心仍舊是照樣的平靜,沒有憂慮,沒有恐懼。折磨了她一天一夜的那強烈的要求,成功或者失敗,全然不關重要似的。她把她仍舊要四塊一個月的工錢那話說出來了。她還是拿她的腿開頭。她說她的腿不大好,因為日本飛機來轟炸城裡,下江人都到鄉下來,她租的房子,房租也抬高了。從前是三塊錢一年,現在一個月就要五角錢了。

她說了這番話,當時先生就給她添了五角,算做替她出了房錢。

但是她站在門口,她勝利的還不走。她又說林姑娘一點點年紀,下河去擔水洗衣裳好不容易……若是給別人擔,一擔水要好多錢哩……她說著還表示出委屈和冤枉的神氣,故意把聲音拉長,慢吞吞地非常沉著地在講著。她那善良的厚嘴唇,故意拉得往下突出著,眼睛還把白眼珠向旁邊一抹一抹地看著,黑眼珠向旁邊一滾,白眼珠露出來那麼一大半。

先生說:「你十一歲的小女孩能做什麼呢,擦張桌子都不會。一個月連房錢兩塊半,還給你們兩個人的飯吃,你想想兩個人的飯錢要幾塊?一個月你算算你給我做了什麼事情?兩塊半錢行了吧……」

她聽了這話,她覺得這是向她商量,為什麼不嚇嚇他一下,說幫不來呢?她想著想著就照樣說出來了。

「兩塊半錢幫不來的。」

她說完了看一看下江人並不十分堅決,只是說:

「兩塊半錢不少了,幫得來了。林姑娘幫我們正好是半個月,這半個月的兩塊錢已拿去,下半個月再來拿兩塊。因為我和你講的是四塊,這個月就照四塊給你,下月就是兩塊半了。」

林婆婆站在那裡仍是不走。她想王丫頭擔水,三分不擔,問她五分錢擔不擔,五分錢不擔,問她八分錢她擔不擔,到底是一角錢擔的。

她一定不放過去,兩塊錢不做,兩塊半錢還不做,就是四塊錢才做。

所以她扯長串地慢慢吞吞地從她的腿說起,一直說到用燈的油也貴了,鹹鹽也貴了,連針連線都貴了。

下江人站起來截住了她:

「不用多說了,兩塊半錢,你想想,你幫來幫不來。」

「幫不來。」連想也沒有想,她是早決心這樣說的。

說時她把手上的鈔票舉得很高的,象似連這錢都不要了,她表示著很堅決的樣子。

怎麼能夠想到呢,那下江人站起來,就說:「幫不來算啦,晚飯就不要林姑娘來拿飯你們吃了。也不要林姑娘到這邊來,半個月的錢我已給你啦。」

所以過了一刻鐘之後。林婆婆仍舊站在那門口。她說:「哪個說幫不來的,幫得來的……先生……」

但是那一點用處也沒有了,人家連聽也不聽了。人家關了門,把她關在門外邊。

龍頭花和石竹子在正午的時候,各自單獨地向著火似的太陽開著。蝴蝶翩翩地飛來,在那紅色花上的,在那水黃色的花上,在那水紅色的花上,從龍頭花群飛到石竹子花群,來回地飛著。

石竹子無管是紅的是粉的,每一朵上都鑲著帶有鋸齒的白邊。晚香玉連一朵也沒有開,但都打了苞了。

林姑娘的母親背轉過身來,左手支著自己的膝蓋,右手捏著兩塊錢的紙票。她的脖子如同絳色的豬肝似的,從領口一直紅到耳根。

她打算回家了。她一邁步才知道全身一點力量也沒有了,就象要癱倒的房架子似的,鬆了,散了。她的每個骨節都象失去了筋的聯絡,很危險的就要倒了下來,但是她沒有倒,她相反地想要邁出兩個大步去。她恨不能夠一步邁到家裡。她想要休息,她口渴,她要喝水,她疲乏到極點,她象二三十年的勞苦在這一天才吃不消了,才抵抗不住了。但她並不是單純的疲勞,她心裡羞愧。懊悔打算謀殺了她似的捉住了她,羞愧有意煎熬到她無處可以立足的地步。她自己做了什麼大的錯事,她自己一點也不知道。但那麼深刻的損害著她的信心,這是一點也不可消磨的,一些些也不會沖淡的,永久存在的,永久不會忘卻的。

羞辱是多麼難忍的一種感情,但是已經佔有了她了,它就不會退去了。

在混擾之中,她重新用左手按住了膝蓋,她打算回家去了。

回到家裡,女孩子在那兒洗著那用來每日到先生家去拿飯的那個瓢兒。她告訴林姑娘,消夜飯不能到先生家去拿了。她說:

「林姑娘,不要到先生家拿飯了,你上山去打柴吧。」

林姑娘聽了覺得很奇怪,她正想要回問,奶媽先說了:

「先生不用你幫助他……」

林姑娘聽了就傻了,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翻著眼睛。手裡洗溼的瓢兒,溜明地閃光地抱在胸前。

母親給她背好了背兜,還囑咐她要拾乾草,綠的草一時點不燃的。

立時晚飯就沒有燒的,她沒有吃的。

林婆婆靠著門框,看著走去的女兒,她想晚飯吃什麼呢?麥子在泥罐子裡雖然有些,但因為不吃,也就沒有想把它磨成粉,白米是一粒也沒有的。就吃老玉米吧。艾婆婆種著不少玉米,拿著幾百錢去攀幾棵去吧,但是錢怎麼可以用呢?從今後有去路沒來路了。

她看了自己女兒一眼,那背上的背兜兒還是先生給買的,應該送還回去才對。

女兒走得沒有影子了,她也就回到屋裡來。她看一看鍋兒,上面滿都是鏽;她翻了翻那柴堆上,還剩幾棵草刺。偏偏那柴堆底下也生了毛蟲,還把她嚇了一下。她想平生沒有這麼膽小過,於是她又理智地翻了兩下,下面竟有一條蚯蚓,曲曲連連地在動。她平常本來不怕這個,可以用手拿,還可以用手把它撕成幾段。她小的時候幫著她父親在河上釣魚盡是這樣做,但今天她也並不是害怕它,她是討厭它。這什麼東西,無頭無尾的,難看得很,她抬起腳來踏它,踏了好幾下沒有踏到,原來她用的是那隻殘廢的左腳,那腳遊遊動動的不聽她使用。等她一回身開啟了那盛麥子的泥罐子,那可真的把她嚇著了,罐子蓋從手上掉下去了。她瞪了眼睛,她張了嘴,這是什麼呢?滿罐長出來青青的長草。這罐子究竟是裝的什麼把她嚇忘了。她感到這是很不祥,家屋又不是墳墓,怎麼會長半尺多高的草呢!

她忍著,她極端憎惡地把那罐子抱到門外。因為是剛剛偏午,大家正睡午覺,所以沒有人看到她的麥芽子。

她把麥芽子扭斷了,還用一根竹棍向裡邊挖掘才把罐子裡的東西挖出來,沒有生芽子的沒有多少了,只有罐子底上兩寸多厚是一層整粒的麥子。

罐子的東西一倒出來,滿地爬著小蟲,圍繞著她四下竄起。她用手指抿著,她用那隻還可以用的腳踩著。平時,她並不傷害這類的小蟲,她對小蟲也象對於一個小生命似的,讓它們各自的活著。可是今天她用著不可壓抑的憎惡,敵視了它們。

她把那個並排擺在灶邊的從前有一個時期曾經盛過米的空罐子,也用懷疑的眼光開啟來看,那裡邊積了一罐子底水。她揚起頭來看一看房頂,就在頭上有一塊亮洞洞的白縫。這她才想起是下雨房子漏了。

把她的麥子給發了芽了。

恰巧在木蓋邊上被耗子啃了一寸大的豁牙。水是從木蓋漏進去的。

她去刷鍋,鍋邊上的紅鏽有馬蓮葉子那麼厚。

她才知道,這半個月來是什麼都荒廢了。

5

這時林姑娘正在山坡上,背脊的汗一邊溼著一邊就幹了。她丟開了那小竹耙,她用手象梳子似的梳著那乾草,因為幹了的草都掛在綠草上。

她對於工作永遠那麼熱情,永遠沒有厭倦。她從七歲時開始擔水,打柴,給哥哥送飯。哥哥和父親一樣的是一個窯工。哥哥燒磚的窯離她家三里遠,也是挨著嘉陵江邊。晚上送了飯,回來天總是黑了的。一個人順著江邊走時,就總聽到江水格稜格稜地向下流,昔是跟著別的窯工,就是哥哥的朋友一道回來,路上會聽到他們講的各種故事,所以林姑娘若和大人談起來,什麼她都懂得。關於娃兒們的,關於婆婆的,關於蛇或蚯蚓的,從大肚子的青蛙,她能夠講到和針孔一樣小的麥蚊。還有野草和山上長的果子,也都認得。她把金邊蘭叫成菖蒲。她天真地用那小黑手摸著下江人種在花盆裡的一棵雞冠花,她喊著:「這大線菜,多乖呀。」她的認識有許多錯誤。但正因為這樣,她才是孩子。關於嘉陵江的漲水,她有不少的神話。關於父親和哥哥那等窯工們,她知道得別人不能比她再多了。從七歲到十歲這中間,每天到哥哥那窯上去送三次飯。她對於那小磚窯很熟悉,老遠的她一看到那窯口上升起了藍煙,她就感到親切,多少有點象走到家裡那種溫暖的滋味。天黑了,她單個沿著那格稜格稜的江水,把腳踏進沙窩裡去了,步步地拔著回來。

林姑娘對於生活沒有不滿意過,對於工作沒有怨言,對於母親是聽從的。她赤著兩隻小腳,梳了一個一尺多長的辮子,走起路來很規矩,說起話來慢吞吞,她的笑總是甜蜜蜜的。

她在山坡上一邊抓草,一邊還嘟嘟地唱了些什麼。

嘉陵江的汽船來了。林姑娘一聽了那船的哨子,她站起來了,背上揹筐就往山下跑。這正是到先生家拿錢到東陽鎮買雞蛋做點心的時候。因為汽船一叫,她就到那邊已經成為習慣了。她下山下得那麼快,幾乎是往下滑著,已經快滑到平地,她想起來了,她不能再到先生那裡去了。她站在山坡上,她滿臉發燒,她想回頭來再上山採柴時,她看著那高坡覺得可怕起來,她覺得自己是上不去了,她累了。一點力量沒有了。那高坡就是上也上不去了。她在半山腰又採了一陣。若沒有這柴,奶媽用什麼燒麥粑,沒有麥粑,晚飯吃什麼?她心裡一急,她覺得眼前一迷花,口一渴。

打擺子不是嗎?

於是她更緊急地扒著,無管幹的或不幹的草。她想這怎麼可以呢?用什麼來燒麥粑?不是奶媽讓我來打柴嗎?她只恍惚惚地記住這回事,其餘的就連自己是在什麼地方也不曉得了。奶媽是在哪裡,她自己的家是在哪裡,她都不曉得了。

她在山坡上倒下來了。

林姑娘這一病病了一個來月。

病後她完全象個大姑娘了。擔著擔子下河去擔水,寂寞地走了一路。寂寞地去,寂寞地來,低了頭,眼睛只是看著腳尖走。河邊上的那些沙子石頭,她連一眼也不睬。那大石板的石窩落了水之後,生了小魚沒有,這個她更沒有注意。雖然是來到了六月天,早起仍是清涼的,但她不愛這個了。似乎顏色、聲音,都得不到她的喜歡,大洋船來時,她再不象從前那樣到江邊上去看了。從前一看洋船來,連喊連叫的那記憶,若一記起,就有羞恥的情緒向她襲來。若小同伴們喊她,她用了深宏的海水似的眼光向她們搖頭。上山打柴時,她改變了從前的習慣,她喜歡一個人去。奶媽怕山上有狼,讓她多納幾個同伴,她覺得狼怕什麼,狼又有什麼可怕。這性情連奶媽也覺得女兒變大了。

奶媽答應給她做的白短衫,為著安慰她生病,雖然是下江人辭了她,但也給她做起了。問她穿下穿,她說:「穿它做啥喲,上山去打柴。」

紅頭繩也給她買了,她也說她先不縛起。

有一天大家正在乘涼,王丫頭傻里傻氣地跑來了。一邊跑,一邊喊著林姑娘。王丫頭手裡拿著一朵大花。她是來喊林姑娘去看花的。

走在半路上,林姑娘覺得有點不對,先生那是從辭了她連那門口都不經過,她繞著彎走過去,問王丫頭那花在哪裡。

王丫頭說:「你沒看見嗎?不就是那下江人,你先生那裡嗎?」

林姑娘轉回身來回頭就走。她臉色蒼白的,悽清的,鬱鬱不樂的在她奶媽的旁邊沉默地坐到半夜。

林姑娘變成小大人了,鄰居們和她的奶媽都說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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