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清早起,嘉陵江邊上的風是涼爽的,帶著甜味的朝陽的光輝。
涼爽得可以摸到的微黃的紙片似的,混著朝露向這個四圍都是山而中間這三個小鎮蒙下來。
從重慶來的汽船,五顏六色的,好象一隻大的花花綠綠的飽滿的包裹,慢慢吞吞地從水上就擁下來了,林姑娘看到,其實她不用看,她一聽到那啌啌啌的響聲,就喊著她母親:「奶媽,洋船來啦……」她拍著手,她的微笑是甜蜜的,充滿著溫暖和愛撫。
她是從母親旁邊單獨地接受著母親整個所有的愛而長起來的,她沒有姐妹或兄弟,只有一個哥哥,是從別處討來的,所以不算是兄弟,她的父親整年不在家,就是順著這條江坐木船下去,多半天工夫可以到的那麼遠的一個鎮上去做窯工。林姑娘偶然在過節或過年看到父親回來,還帶羞的和見到生人似的,躲到一邊去。母親嘴裡的呼喚,從來不呼喚另外的名字,一開口就是林姑娘,再一開口又是林姑娘。母親的左腿,在兒時受了毛病的,所以她走起路來,永遠要用一隻手託著膝蓋。哪怕她洗了衣裳,要想曬在竹杆上,也要喊林姑娘。因為母親雖然有兩隻手,其實就和一隻手一樣。一隻手雖然把竹杆子舉到房簷那麼高,但結在房簷上的那個棕繩的圈套,若不再用一隻手拿住它。那就大半天工夫套不進去。等林姑娘一跑到跟前,那一長串衣裳,立刻在房簷下曬著太陽了。母親燒柴時是坐在一個一尺高的小板凳上。因為是坐著,她的左腿任意可以不必管它,所以她這時候是兩隻手了。左手拿柴,右手拿著火剪子,她燒的通紅的臉。小女孩用不到幫她的忙,就到門前去看那從重慶開來的汽船。
那船沉重得可怕了,歪歪著走,機器轟隆轟隆地響,而且船尾巴上冒著那麼黑的煙。
「奶媽,洋船來啦。」
她站在門口喊著她的母親,她甜蜜地對著那汽船微笑,她拍著手,她想要往前跑幾步,可是母親在這時候又在喊著林姑娘。
鍋裡的水已經燒得翻滾了,母親招呼她把那盛著麥粉的小泥盆遞給她。其實母親並不是絕對不能用一隻手把那小盆拿到鍋臺上去。因為林姑娘是非常乖的孩子,母親愛她,她也愛母親,是凡母親招呼她時,她沒有不聽從的。雖然她沒能詳細地看一看那汽船,她仍是滿臉帶著笑容,把小泥盆交到母親手裡。她還問母親:
「要不要別個啦,還要啥子呀?」
那洋船也沒有什麼好看的,從城裡大轟炸時起,天天還不是把洋船載得滿滿的,和胖得翻不過身來的小豬似的載了一個多月。開初那是多麼驚人呀,就連跛腿的媽媽,有時也左手按著那脫了筋的膝蓋,右手抓著女兒的肩膀,也一拐一拐地往江邊上跑。跑著去看那聽說是完全載著下江人的汽船。
傳說那下江人(四川以東的,他們皆謂之下江)和他們不同,吃得好,穿得好,錢多得很。包裹和行李就更多,因此這船才擠得風雨不透。又聽說下江人到哪裡,先把房子刷上石灰,黑洞洞的屋子,他們說他們一天也不能往。若是有傭人,無緣無故地就賞錢。三角五角的,一塊八角的,都不算什麼。聽說就隔著一道江的對面……也不是有一個姓什麼的,今天給那僱來的婆婆兩角錢,說讓她買一個草帽戴;明天又給一吊錢,說讓她買一雙草鞋,下雨天好穿。下江人,這就是下江人哪……站在江邊上的,無管誰,林姑娘的媽媽,或是林姑娘的鄰居,一看到汽船來,就都一邊指著一邊喊著。
清早起林姑娘提著籃子,赤著腳走在江邊清涼的沙灘上。洋船在這麼早,一隻也不會來的,就連過河的板船也沒有幾隻。推船的孩子睡在船板上,睡得那麼香甜,還把兩隻手從頭頂伸出垂到船外邊去,那手象要在水裡抓點什麼似的,而那每天在水裡洗得很乾淨的小腳,只在腳掌上染著點沙土。那腳在夢中偶而擦著船板一兩下。
過河的人很稀少,好久好久沒有一個,板船是左等也不開,右等也不開。有的人看著另外的一隻船也上了客人,他就跳到那隻船上,他以為那隻船或者會先開。誰知這樣一來,兩隻船就都不能開了。兩隻船都弄得人數不夠,撐船的人看看老遠的江堤上走下一個人,他們對著那人大聲地喊起:「過河……過河!」
同時每個船客也都把眼睛放在江堤上。
林姑娘就在這冷清的早晨,不是到河上來擔水,就是到河上來洗衣裳。她把要洗的衣裳從提兜裡取出來,攤在清清涼涼的透明的水裡,江水冰涼地帶著甜味舐著林姑娘的小黑手。她的衣裳鼓漲得魚泡似的浮在她的手邊,她把兩隻腳也放在水裡,她尋一塊很乾淨的石頭坐在上面。這江平得沒有一個波浪。林姑娘一低頭,水裡還有一個林姑娘。
這江靜得除了撐船的人喊著過河的聲音,就連對岸這三個市鎮中最大的一個也還在睡覺呢。
打鐵的聲音沒有,修房子的聲音沒有,或者一四七趕場的鬧嚷嚷的聲音,一切都聽不到。在那江對面的大沙灘坡上,一漫平的是沙灰色,乾淨得連一個黑點或一個白點都不存在。偶而發現那沙灘上走著一個人,那就只和小螞蟻似的渺小得十分可憐了。好象翻過這四周的無論哪一個山去,也不見得會有人家似的,又象除了這三個小鎮,而世界也沒有什麼別的東西了。
這條江經過這三鎮,是從西往東流,看起來沒有多遠。好象十丈八丈外(其實是四五里之外)這江就轉彎了。
林姑娘住的這東陽鎮在三個鎮中最沒有名氣,是和×××鎮對面,和×××鎮站在一條線上。
這江轉彎的地方黑虎虎的是兩個山的夾縫。
林姑娘順著這江,看一看上游,又看一看下游,又低頭去洗她的衣裳。她洗衣裳時不用肥皂,也不用四川土產的皂莢。她就和玩似的把衣裳放在水裡而後用手牽著一個角,彷彿在牽著一條活的東西似的,從左邊游到右邊,又從右邊游到左邊。母親選了頂容易洗的東西才叫她到河邊來洗,所以她很悠閒。她有意把衣裳按到水底去,滿衣都擦滿了黃寧寧的沙子,她覺得這很好玩,這多有意思呵!她又微笑著趕快把那沙子洗掉了,她又把手伸到水底去,抓起一把沙子來,丟到水皮上,水上立刻起了不少的圓圈。這小圓圈一個壓著一個,彼此互相地亂七八糟地切著,很快就抖擻著破壞了,水面又歸於原來那樣平靜。她又抬起頭來向上遊看看,向下遊看看。
下游江水就在兩山夾縫中轉彎了,而上游比較開放,白亮亮的,一看看到很遠。但是就在她的旁邊,有一串橫在江中好象大橋似的大石頭,水流到這石頭旁邊,就翻江似的攪混著。在漲水時江水一流到此地就哇哇的響叫。因為是落了水,那石頭記的水上標尺的記號,一個白圈一個白圈的,從石頭的頂高處排到水裡去,在高處的白圈白得十分漂亮。在低處的,常常受著江水的洗淹,發灰了,看不清了。
林姑娘要回去了,那筐子比提來時重了好幾倍,所以她歪著身子走,她的髮辮的梢頭,一搖一搖的,跟她的筐子總是一個方向。她走過那塊大石板石,筐子裡衣裳流下來的水,滴了不少水點在大石板上。石板的石縫裡是前兩天漲水帶來的小白魚,已經死在石縫當中了。她放下筐子。伸手去觸它。看看是死了的,拿起筐子來她又走了。
她已走上江堤去了,而那大石板上仍舊留著林姑娘長形提筐的印子,可見清早的風是多麼涼快,竟連個小印一時也吹掃不去。
林姑娘的腳掌,踏著冰涼的沙子走上高坡了。經過小鎮上的一段石板路,經過江岸邊一段包穀林,太陽仍舊稀薄的微弱的向這山中的小鎮照著。
林姑娘離家門很遠便喊著:「奶媽,曬衣裳啦。」
奶媽一拐一跛地站到門口等著她。
隔壁王家那丫頭比林姑娘高,比林姑娘大兩三歲。她招呼著她,她說她要下河去洗被單,請林姑娘陪著她一道去。她問了奶媽一聲,就跟著一道又來了。這回是那王丫頭領頭跑得飛快,一邊跑一邊笑,致使林姑娘的母親問她給下江人洗被單多少錢一張,她都沒有聽到。
河邊上有一隻板船正要下水,不少的人在推著,呼喊著;而那隻船在一陣大喊之後,向前走了一點點。等一接近著水,人們一陣狂喊,船就滑下水去了。連看熱鬧的人也都歡喜地說:「下水了,下水了!」
林姑娘她們正走在河邊上,她們也拍著手笑了。她們飛跑起來,沿著那前天才退了水,被水洗劫出來的大崖坡跑去了。一邊跑著一邊模仿著船走,用寬宏的嗓子喊起來:「過河……過河……」
王丫頭彎下腰,撿了個圓石子,拋到河心去。林姑娘也同樣拋了一個。
林姑娘悠閒地快活地,無所掛礙地在江邊上用沙子洗著腳,用淡金色的陽光洗著頭髮。呼吸著露珠的新鮮空氣。遠山藍綠藍綠地躺著。近處的山帶微黃的綠色,可以看得出哪一塊是種的田,哪一塊長的黃桷樹。等林姑娘回到家裡,母親早在鍋裡煮好了麥粑,在等著她。
林姑娘和她母親的生活,安閒、平靜、簡單。
麥粑是用整個的麥子連皮也不去磨成粉,用水攪一攪,就放在開水的鍋裡來煮,不用胡椒、花椒,也不用蔥。也不用姜,不用豬油或菜油,連鹽也不用。
林姑娘端起碗來吃了一口,吃到一種甜絲絲的香味。母親說:「你吃飽吧,盆裡還有呢!」
母親拿了一個帶著缺口的藍花碗,放在灶邊上,一隻手按住左腿的膝蓋,一隻手拿了那已經用了好幾年的掉了尾巴的木瓢兒,為自己裝了一碗。她的腿拐拉拐拉地向床邊走,那手上的麥粑湯順著藍花碗的缺口往下滴流著。她剛一捱到炕沿,就告訴林姑娘:
「昨天兒王丫頭,一個下半天兒就割了隴多(那樣多)柴,那山上不曉得好多呀!等一下吃了飯啦,你也揹著背兜去喊王丫頭一道……」
2
她們的燒柴,就燒山上的野草,買起來一吊錢二十五把,一個月燒兩角錢的柴。可是兩角錢也不能燒,都是林姑娘到山上去自己採。母親把它在門前曬乾,打好了把子藏在屋裡。她們住的是一個沒有窗子,下雨天就滴水的六尺寬一丈長的黑屋子。三塊錢一年的房租,沿著壁根有一串串的老鼠的洞,地土是黑黏的,房頂露著藍天不知多少處。從親戚那裡借來一個大碗櫥,這隻碗櫥老得不堪再老了。橫格子,豎架子,通通掉落了,但是過去這碗櫥一看就是個很結實的。現在只在櫃的底層擺著一個盛水盆子。林姑娘的母親連水缸也沒有買,水盆上也沒有蓋兒,任意著蟲子或是蜘蛛在上邊亂爬。想用水時,必得先用指甲把浮在水上淹死的小蟲挑出去。
當鄰居說布匹貴得怎樣厲害,買不得了,林姑娘的母親也說,她就因為鹽巴貴,也沒有買鹽巴。
但這都是十天以前的事了。現在林姑娘晚飯和中飯,都吃的是白米飯,肉絲炒雜菜,雞絲菀豆湯。雖然還有幾樣不認識的,但那滋味是特別香。已經有好幾天了那跛腳的母親也沒有在灶口燒一根柴火了,自己什麼也沒浪費過,完全是現成的。這是多麼幸福的生活。林姑娘和母親不但沒有吃過這樣的飯,就連見也不常見過。不但林姑娘和母親這樣,就連鄰居們也沒看見過這樣經常吃著的繁榮的飯,所以都非常驚奇。
劉二妹一早起來,毛著頭就跑過來問長問短。劉二妹的母親拿起飯勺子就在林姑娘剛剛端過來的稀飯上攪了兩下,好象要檢視一下林姑娘吃的稀飯,是不是那米里還夾著沙子似的。午飯王丫頭的祖母也過來了,林姑娘的母親很客氣地讓著他們,請她吃點,反正孃兒兩個也吃不了的。說著她就把菜碗倒出來一個,就用碗插進飯盆裝了一碗飯來,就往王太婆的懷裡推。王太婆起初還不肯吃,過了半天才把碗接了過來。她點著頭,她又搖著頭。她老得連眼眉都白了。她說:「要得麼!」
王丫頭也在林姑娘這邊吃過飯。有的時候,飯剩下來,林姑娘就端著飯送給王丫頭去。中飯吃不完,晚飯又來了;晚飯剩了一大碗在那裡,早飯又來了。這些飯,過夜就酸了。雖然酸了,開初幾天,母親還是可惜,也就把酸飯吃下去了。林姑娘和她母親都是不常見到米粒的,大半的日子,都是吃麥粑。
林姑娘到河邊也不是從前那樣悠閒的樣子了,她慌慌張張地,腳步走得比從前快,水桶時時有水翻撒出來。王丫頭在半路上喊她,她簡直不願意搭理她了。王丫頭在門口買了兩個小鴨,她喊著讓林姑娘來看,林姑娘也沒有來。林姑娘並不是幫了下江人就傲慢了,誰也不理了。其實她覺得她自己實在是忙得很。本來那下江人並沒有許多事情好做,只是掃一掃地,偶而讓她到東陽鎮上去買一點如火柴、燈油之類。再就是每天到那小鎮上去取三次飯。因為是在飯館裡邊包的伙食。再就是把要洗的衣裳拿給她奶媽洗了再送回來,再就是把剩下的飯端到家裡去。
但是過了兩個鐘點,她就自動地來問問:「有事沒有?沒有事我回去了。」
這生活雖然是幸福的,剛一開初還覺得不十分固定,好象不這麼生活,仍回到原來的生活也是一樣的。母親一天到晚連一根柴也不燒,還覺得沒有依靠,總覺得有些寂寞。到晚上她總是攏起火來,燒一點開水,一方面也讓林姑娘洗一洗腳,一方面也留下一點開水來喝,有的時候,她竟多餘的把端回來的飯菜又都重熱一遍。夏天為什麼必得吃滾熱的飯呢?就是因為生活忽然想也想不到的就單純起來,使她反而起了一種沒有依靠的感覺。
這生活一直過了半個月,林姑娘的母親才算熟悉下來。
可是在林姑娘,這時候,已經開始有點驕做了。她在一群小同伴之中,只有她一個月可以拿到四塊錢。連母親也是吃她的飯。而那一群孩子,飛三、小李、二牛、劉二妹……還不仍舊去到山上打柴去。就連那王丫頭,已經十五歲了,也不過只給下江人洗一洗衣裳,一個月還不到一塊錢,還沒有飯吃。
因此林姑娘受了大家的忌妒了。
她發了瘧疾不能下河去擔水,想找王丫頭替她擔一擔。王丫頭卻堅決地站在房簷下,鼓著嘴無論如何她不肯。
王丫頭白眼眉的祖母,從房簷頭取下曬衣服的杆子來嚇著要打她。可是到底她不擔,她扯起衣襟來,抬起她的大腳就跑了。那白頭髮的老太婆急得不得了,回到屋裡跟她的兒媳婦說:
「隴格多的飯,你沒有吃到!二天林婆婆送過飯來,你不張嘴吃嗎?」
王丫頭順著包穀林跑下去了,一邊跑著還一邊回頭張著嘴大笑。
林姑娘睡在帳子裡邊,正是冷得發抖,牙齒碰著牙齒,她喊她的奶媽。奶媽沒有聽到,只看著那連跑帶笑的王丫頭。她感到點羞,於是也就按著那拐腳的膝蓋,走回屋來了。
林姑娘這一病,病了五六天。她自己躺在床上十分上火。
她的媽媽東家去找藥,西家去問藥方。她的熱度一來時,她就在床上翻滾著,她幾乎是發昏了。但奶媽一從外邊回來,她第一聲告訴她奶媽的就是。
「奶媽,你到先生家裡去看看……是不是喊我?」
奶媽坐在她旁邊,拿起她的手來:
「林姑娘,隴格熱喲,你喝口水,把這藥吃到,吃到就好啦。」
林姑娘把藥碗推開了。母親又端到她嘴上,她就把藥推撒了。
「奶媽,你去看看先生,先生喊我不喊我。」
林姑娘比母親更象個大人了。
而母親只有這一次對於瘧疾非常忌恨。從前她總是說,打擺子,哪個娃兒不打擺子呢?這不算好大事。所以林姑娘一發熱冷,母親就說,打擺子是這樣的。說完了她再不說別的了。並不說這孩子多麼可憐哪,或是體貼地在她旁邊多坐一會。冷和熱都是當然的。林姑娘有時一邊喊著奶媽一邊哭。母親聽了也並不十分感動。她覺得奶媽有什麼辦法呢?但是這一次病,與以前許多次,或是幾十次都不同了。母親忌恨這瘧疾比忌恨別的一切的病都甚。她有一個觀念,她覺得非把這頑強東西給掃除不可,怎樣能呢,一點點年紀就發這個病,可得發到什麼時候為止呢?發了這病人是多麼受罪呵!這樣折磨使娃兒多麼可憐。
小唇兒燒得發黑,兩個眼睛燒得通紅,小手滾燙滾燙的。
母親試想用她的兩臂救助這可憐的娃兒,她東邊去找藥,西邊去找偏方。她流著汗。她的腿開初感到沉重,到後來就痛起來了,並且在膝蓋那早年跌轉了筋的地方,又開始發炎。這腿三十年就總是這樣。一累了就發炎的,一發炎就用紅花之類混著白酒塗在腿上。可是這次,她不去塗它。
她把女兒的價值抬高了,高到高過了一切,只不過下意識地把自己的腿不當做怎樣值錢了。無形中母親把林姑娘看成是最優秀的孩子了,是最不可損害的了。所以當她到別人家去討藥時,人家若一問她誰吃呢?她就站在人家門口,她開始詳細地解說。是她的娃兒害了病,打擺子,打得多可憐,嘴都燒黑了呢,眼睛都燒紅了呢!
她一點也不提是因為她女兒給下江人幫了工,怕是生病的人家辭退了她。但在她的夢中,她夢到過兩次,都是那下江人辭了她的女兒了。
母親早晨一醒來,更著急了。於是又出去找藥,又要隨時到那下江人的門口去看。
那糊著白紗的窗子,從外邊往裡看,是什麼也看不見。她想要敲一敲門,不知為什麼又不敢動手;想要喊一聲,又怕驚動了人家。於是她把眼睛觸到那紗窗上,她企圖從那細密的紗縫中間看到裡邊的人是睡了還是醒著。若是醒著,她就敲門進去;若睡著,好轉身回來。
她把兩隻手按著窗紗,眼睛黑洞洞地塞在手掌中間。她還沒能看到裡邊,可是裡邊先看到她了。裡邊立刻喊著:
「幹什麼的,去……」
這突然的襲來,把她嚇得一閃就閃開了。
主人一看還是她,問她:「林姑娘好了沒有……」
聽到這裡她知道這算完了,一定要辭她的女兒了。她沒有細聽下去,她就趕忙說:
「是……是隴格的……好了點啦,先生們要喊她,下半天就來啦……」
過了一會她才明白了,先生說的是若沒有好,想要向××學校的醫藥處去弄兩粒金雞納霜來。
於是她開顏的笑笑:
「還不好,人燒得滾燙,那個金雞納霜,前次去找了兩顆,吃到就斷到啦。先生去找,謝謝先生。」
她臨去時,還說,人還不好,人還不好的……等走在小薄荷田裡,她才後悔方才不該把病得那樣厲害也說出來。可是不說又怕先生不給我們找那個金雞納霜來。她煩惱了一陣。又一想,說了也就算了。
她一抬頭,看見了王丫頭飛著大腳從屋裡跑出來,那粗壯的手臂腿子,她看了十分羨慕。林姑娘若也象王丫頭似的,就這麼說吧,王丫頭就是自己的女兒吧……那麼一個月四塊,說不定五塊洋錢好賺到手哩。
王丫頭在她感覺上起了一種親切的情緒,真象看到了自己的女兒似的,她想喊她一聲。
但前天求她擔水她不擔,那帶著侮辱的狂笑,她立刻記起了。
於是她沒有喊她。就在薄荷田中,她拐拉拐拉地向她自己的房子走去了。
林姑娘病了十天就好了,這次發瘧疾給她的焦急超過所有她生病的苦楚。但一好了,那特有的,新鮮的感覺也是每次生病所領料不到的,她看到什麼都是新鮮的。竹林裡的竹子,山上的野草,還有包穀林裡那剛剛冒纓的包穀。那纓穗有的淡黃色,有的微紅,一大撮粗亮的絲線似的,一個個獨立地卷卷著。林姑娘用手指尖去摸一摸它,用嘴向著它吹一口氣。她看見了她的小朋友,她就甜蜜蜜的微笑。好象她心裡頭有不知多少的快樂,這快樂是秘密的,並不說出來,只有在嘴角的微笑裡可以體會得到。她覺得走起路來,連自己的腿也有無限的輕捷。她的女主人給她買了一個大草帽,還說過兩天買一件麻布衣料給她。
3
她天天來回地跑著,從她家到她主人的家,只半里路的一半那麼遠。這距離的中間種著薄荷田。在她跑來跑去時,她無意地用腳尖踢著薄荷葉,偶而也彎下腰來,扯下一枚薄荷葉咬在嘴裡。薄荷的氣味,小孩子是不大喜歡的,她趕快吐了出來。可是風一吹,嘴裡仍舊冒著涼風。她的小朋友們開初對她都懷著敵意,到後來看看她是不可動搖的了,於是也就上趕著和她談話。說那下江人,就是林姑娘的主人,穿的是什麼花條子衣服。那衣服林姑娘也沒有見過,也叫不上名來。那是什麼料子?也不是綢子的,也不是緞子的,當然一定也不是布的。
她們談著沒有結果地紛爭了起來。最後還是別個讓了林姑娘,別人一聲不響地讓林姑娘自己說。
開初那王丫頭每天早晨和林姑娘吵架。大剛一亮,林姑娘從先生那裡掃地回來,她們兩個就在門前連吵帶罵的,結果大半都是林姑娘哭著跑進屋去。而現在這不同了,王丫頭走到那下江人門口,正碰到林姑娘在那裡洗著那麼白白的茶杯。她就問她:
「林姑娘,你的……你先生買給你的草帽怎麼不戴起?」
林姑娘說:
「我不戴,我留著趕場戴。」
王丫頭一看她腳上穿的新草鞋,她又問她:
「新草鞋,也是你先生買給你的嗎?」
「不是,」林姑娘鼓著嘴,全然否認的樣子,「不是,是先生給錢我自己去買的。」
林姑娘一邊說著還一邊得意地歪著嘴。
王丫頭寂寞地繞了一個圈子就走開了。
別的孩子也常常跟在後邊了,有時竟幫起她的忙來,幫她下河去抬水,抬回來還幫她把主人的水缸洗得乾乾淨淨的。但林姑娘有時還多少加一點批判。她說:
「這樣怎可以呢?也不揩淨,這沙泥多髒。」她拿起揩布來,自己親手把缸底揩了一遍。林姑娘會講下江話了,東西打「亂」了,她隨著下江人說打「破」了。她母親給她梳頭時,拉著她的小辮髮就說:「林姑娘,有多乖,她懂得隴多下江話哩。」
鄰居對她,也都慢慢尊敬起來了,把她看成所有孩子中的模範。
她母親也不象從前那樣隨時隨地喊她做這樣做那樣,母親喊她擔水來洗衣裳,她說:
「我沒得空,等一下吧。」
她看看她先生家沒有燈碗,她就把燈碗答應送給她先生了,沒有通過她母親。
儼儼乎她家裡,她就是小主人了。
母親坐在那裡不用動,就可以吃三餐飯。她去趕場,很多東西從前沒有留心過,而現在都看在眼睛裡了,同時也問了問價目。
下個月林姑娘的四塊工錢,一定要給她做一件白短衫,林姑娘好幾年就沒有做一件衣裳了。
她一打聽,實在貴,去年六分錢一尺的布,一張嘴就要一角七分。
她又問一下那大紅的頭繩好多錢一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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