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城三月 蕭紅 第1頁,共2頁

夏天和秋天,橋下的積水和水溝一般平了。

「黃良子,黃良子……孩子哭了!」

也許是夜晚,也許是早晨,橋頭上喊著這樣的聲音。久了,住在橋頭的人家都聽慣了,聽熟了。

「黃良子,孩子要吃奶了!黃良子……黃良……子。」

尤其是在雨夜或颳風的早晨,靜穆裡的這聲音受著橋下的水的共鳴,或者藉助於風聲,也送進遠處的人家去。

「黃……良子。黃……良……子……」聽來和歌聲一般了。

月亮完全沉沒下去,只有天西最後的一顆星還在掛著。從橋東的空場上黃良子走了出來。

黃良是她男人的名字,從她做了乳孃那天起,不知是誰把「黃良」的末尾加上個「子」字,就算她的名字。

「啊?這麼早就餓了嗎?昨晚上吃得那麼晚!」

開始的幾天,她是要跑到橋邊去,她向著橋西來喚她的人顫一顫那古舊的橋欄,她的聲音也就彷彿在橋下的水上打著迴旋:

「這麼早嗎!……啊?」

現在她完全不再那樣做。「黃良子」這字眼好象號碼一般,只要一觸到她,她就緊跟著這字眼去了。

在初醒的矇矓中,她的呼吸還不能夠平穩。她走著,她差不多是跑著,順著水溝向北面跑去。停在橋西第一個大門樓下面,用手盤卷著松落下來的頭髮。

「怎麼!門還關著?……怎麼!」

「開門呀!開門呀!」她彎下腰去,幾乎是把臉伏在地面。從門檻下面的縫際看進去,大白狗還睡在那裡。

因為頭部過度下垂,院子裡的房屋似乎旋轉了一陣,門和窗子也都旋轉著,向天的方向旋轉著:「開門呀!開門來——」

「怎麼!鬼喊了我來嗎?不……有人喊的,我聽得清清楚楚嗎……一定,那一定……」

但是,她只得回來,橋西和橋東一個人也沒有遇到。她感到潮溼的背脊涼下去。

「這不就是百八十步……多說二百步……可是必得繞出去一里多!」

起初她試驗過,要想扶著橋欄爬過去。但是,那橋完全沒有底了,只剩兩條欄杆還沒有被偷兒拔走。假若連欄杆也不見了,那她會安心些,她會相信那水溝是天然的水溝,她會相信人沒有辦法把水溝消滅。

不是嗎?搭上兩塊木頭就能走人的……就差兩塊木頭……這橋,這橋,就隔一道橋……她在橋邊站了一會兒,想了一會兒:

「往南去,往北去呢?都一樣,往北吧!」

她家的草屋正對著這橋,她看見門上的紙片被風吹動。在她理想中,好象一伸手她就能摸到那小丘上面去似的。

當她順著溝沿往北走時,她滑過那小土丘去,遠了,到半里路遠的地方(水溝的盡頭)再折回來。

「誰還在喊我?哪一方面喊我?」

她的頭髮又散落下來,她一面走著,一面挽卷著。

「黃良子,黃良子……」她仍然好象聽到有人在喊她。

「黃——瓜茄——子黃——瓜茄——子……」菜擔子迎著黃良子走來了。

「黃瓜茄子,黃——瓜茄子——」

黃良子笑了!她向著那個賣菜的人笑了。

主人家的牆頭上的狗尾草肥壯起來了,橋東黃良子的孩子哭聲也大起來了!那孩子的哭聲會飛到橋西來。

「走——走——推著寶寶上橋頭,橋頭捉住個大蝴蝶,媽媽坐下來歇一歇,走——走——推著寶寶上橋頭。」

黃良子再不象夏天那樣在榆樹下扶著小車打瞌睡,雖然陽光仍是暖暖的,雖然這秋天的天空比夏天更好。

小主人睡在小車裡面,輪子呱啦呱啦地響著,那白嫩的圓面孔,眉毛上面齊著和霜一樣白的帽邊,滿身穿著潔淨的可愛的衣裳。

黃良子感到不安了,她的心開始象鈴鐺似的搖了起來:

「喜歡哭嗎?不要哭啦……爹爹抱著跳一跳,跑一跑……」

爹爹抱著,隔著橋站著,自己那個孩子黃瘦,眼圈發一點藍,脖子略微長一些,看起來很象一條枯了的樹枝。但是黃良子總覺得比車裡的孩子更可愛一點。哪裡可愛呢?他的笑也和哭差不多。他哭的時候也從不滾著發亮的肥大的淚珠,並且他對著隔著橋的媽媽一點也不親熱,他看著她也並不拍一下手。託在爹爹手上的腳連跳也不跳。

但她總覺得比車裡的孩子更可愛些,哪裡可愛呢?她自己不知道。

「走——走——推著寶寶上橋頭,走——走——推著寶寶上橋頭。」

她對小主人說的話,已經缺少了一句:「橋頭捉住個大蝴蝶,媽媽坐下歇一歇。」

在這句子裡邊感不到什麼靈魂的契合,不必要了。

「走——走——上橋頭,上橋頭……」

她的歌詞漸漸地乾枯了,她沒有注意到這樣的幾個字孩子喜歡聽不喜歡聽。同時在車輪呱啦呱啦地離開橋頭時,她同樣唱著:

「上橋頭,上橋頭……」

後來連小主人躺在床上睡覺的時候,她還是哼著:「上橋頭,上橋頭……」

「啊?你給他擦一擦呀……那鼻涕流過了嘴啦……怎麼,看不見嗎?唉唉……」

黃良子,她簡直忘記了她是站在橋這邊,她有些暴躁了。當她的手隔著橋伸出去的時候,那差不多要使她流眼淚了!她的臉為著急完全是脹紅的。

「爹,爹是不行的呀……到底不中用!可是這橋,這橋……若沒有這橋隔著……」藉著橋下的水的反應,黃良子響出來的聲音很空洞,並且橫在橋下面的影子有些震撼:「你抱他過來呀!就這麼看著他哭!繞一點路,男人的腿算是什麼?我……我是推著車的呀!」

橋下面的水浮著三個人影和一輛小車。但分不出站在橋東和站在橋西的。

從這一天起,「橋」好象把黃良子的生命縮短了。但她又感到太陽掛在空中,整天也沒有落下去似的……究竟日長了,短了?她也不知道;天氣寒了,暖了?她也不能夠識別。雖然她也換上了夾衣,對於衣裳的增加,似乎別人增加起來,她也就增加起來。

沿街掃著落葉的時候,她仍推著那輛呱啦呱啦的小車。

主人家牆頭上的狗尾草,一些水分也沒有了,全枯了,只有很少數的還站在風裡面搖著。橋東孩子的哭聲一點也沒有瘦弱,隨著風聲送到橋頭的人家去,特別是送進黃良子的耳裡,那聲音擴大起來,顯微鏡下面蒼蠅翅膀似的……她把饅頭、餅乾,有時就連那包著餡、發著油香不知名的點心,也從橋西拋到橋東去。

「只隔一道橋,若不……這不是隨時可以吃得到的東西嗎?這小窮鬼,你的命上該有一道橋啊!」

每次她拋的東西若落下水的時候,她就向著橋東的孩子說:

「小窮鬼,你的命上該有一道橋啊!」

向橋東拋著這些東西,主人一次也沒有看到過。可是當水面上閃著一條線的時候,她總是害怕的,她象她的心上已經照著一面鏡子了。

「這明明是啊……這是偷的東西……老天爺也知道的。」

因為在水面上反映著藍天,反映著白雲,並且這藍天和她很接近,就在她拋著東西的手底下。

有一天,她得到無數東西,月餅,梨子,還有早飯剩下的餃子。這都不是公開的,這都是主人不看見她才包起來的。

她推著車,站在橋頭了,那東西放在車箱裡孩子擺著玩物的地方。

「他爹爹……他爹爹……黃良,黃良!」

但是什麼人也沒有,上丘的後面鬧著兩隻野狗。門關著,好象是正在睡覺。

她決心到橋東去,推著車跑得快時,車裡面孩子的頭都顛起來,她最怕車輪響。

「到哪裡去啦?推著車子跑……這是幹麼推著車子跑……跑什麼?……跑什麼?往哪裡跑?」

就象女主人在她的後面喊起來:

「站住!站住!」她自己把她自己嚇得出了汗,心臟快要跑到喉嚨邊來。

孩子被顛得要哭,她就說:

「老虎!老虎!」

她親手把睡在炕上的孩子喚醒起來,她親眼看著孩子去動手吃東西。

不知道怎樣的愉快從她的心上開始著,當那孩子把梨子舉起來的時候,當那孩子一粒一粒把葡萄觸破了兩三粒的時候。

「呀!這是吃的呀,你這小敗家子!暴殄天物……還不懂得是吃的嗎?媽,讓媽給你放進嘴裡去,張嘴,張嘴。嘿……酸哩!看這小樣。酸得眼睛象一條縫了……吃這月餅吧!快到一歲的孩子什麼都能吃的……吃吧……這都是第一次吃呢……」

她笑著。她總覺得這是好笑的,連笑也笑不完整的孩子,比坐在車裡邊的孩子更可愛些。

她走回橋西去的時候,心平靜了。順著小溝向北去,生在水溝旁的紫小菊,被她看到了,她興致很好,想要伸手去折下來插到頭上去。

「小寶寶!哎呀,好不好?」花穗在她的一隻手裡面搖著,她喊著小寶寶,那是完全從內心喊出來的,只有這樣喊著,在她臨時的幸福上才能夠閃光。心上一點什麼隔線也脫掉了,第一次,她感到小主人和自己的孩子一樣可愛了!她在他的臉上扭了一下,車輪在那不平坦的道上呱啦呱啦地響……她偶然看到孩子坐著的車是在水溝裡顛亂著,於是她才想到她是來到橋東了。不安起來,車子在水溝裡的倒影跑得快了,閃過去了。

「百八十步……可是偏偏要繞一里多路……眼看著橋就過不去……」

「黃良子,黃良子!把孩子推到哪裡去啦!」就象女主人已經喊她了:「你偷了什麼東西回家的?我說黃良子!」

她自己的名字在她的心上跳著。

她的手沒有把握的使著小車在水溝旁亂跑起來,跑得太與水溝接近的時候,要撞進水溝去似的。車輪子兩隻高了,兩隻低了,孩子要從裡面被顛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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