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沒有說瘋話。這是公爵夫人和總督的信。我脖子上掛的這串念珠都是精美的珊瑚珠,這幾顆念聖母經和天主經用的珠子都是閃閃發亮的真金。我現在是總督夫人啦。」
「特雷莎,你這話除了上帝外,誰也聽不懂,連我們也不知你在胡說些什麼。」
「不信你們就看看信吧。」特雷莎說。
她把信交給他倆。神父接過信念了起來。參孫·卡拉斯科聽了,兩人驚訝得你看我,我看你。學士問,這兩封信是誰送來的。特雷莎回答說,是一個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小夥子送來的,現在還在她家裡,他們可以上她家去看看。他還替她捎來另一件禮物,也是這麼貴重。神父從她脖子上取下珊瑚珠,看了又看,覺得確是精品,再次感到異常驚異。他說:
「我憑自己的法衣起誓,讀了這兩封信,見了這禮物,我真給弄糊塗了。這串珊瑚珠的精緻是我親眼見到,親手摸到的;可信上又說,公爵夫人送來這串珠子的目的就是想要二十幾顆橡樹子。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呢?」
「這件事真是夠荒唐的,」卡拉斯科說,「好吧,我們去看看那個送信人吧。一時弄不清的事,我們可以問他嘛。」
特雷莎便帶著他們倆回家去。他們見那小廝正在篩大麥,準備喂他的馬;桑卻卡在切鹹肉,準備做鹹肉攤雞蛋給小廝吃。兩人見小廝長得眉清目秀,服飾整齊,甚有好感。他們客客氣氣地寒暄了一番後,參孫就跟小廝打聽有關堂吉訶德和桑丘的情況,說他們看了桑丘和公爵夫人的來信;還是弄不明白桑丘當總督究竟是怎麼一回事;而且還是海島的總督,這更難理解,因為地中海的所有島嶼都是屬於國王陛下的。對此,小廝回答說:
「桑丘·潘沙老爺當總督的事是確鑿無疑的。至於他管轄的是不是海島,我就不說了,反正是個有一千多老百姓的地方。關於橡樹子的問題,我告訴你們吧,我女主人公爵夫人非常謙遜、平易近人。」小廝接著說,公爵夫人不但會向鄉下女人討橡樹子,而且她還派人去向鄰居借過梳子呢。「你們可知道,阿拉貢的貴夫人儘管地位很高,但待人很隨和,不像卡斯蒂利亞貴夫人那樣傲慢,瞧不起人。」
他們說到這裡,見桑卻卡拿一塊麻布包著幾個雞蛋,蹦蹦跳跳地出來。
她問小廝說:
「先生,請問,我爸爸做了總督後,還穿不穿緊身褲呀?」
「我沒有見他穿,」小廝回答說,「不過,我想大概還穿吧。」
「天哪,」桑卻卡說,「我爸爸穿了緊身褲就美了!也不知怎麼的,我從小就想看我爸爸穿緊身褲。」
「這以後您一定會見到的,」小廝說,「我以上帝的名義起誓,他只要當上兩個月總督,出總督府還得戴遮風帽呢sup/sup。」
神父和學士早已聽出小廝的話帶有譏諷的意味。可是,想到那串珍貴的珊瑚珠和特雷莎剛才拿出來給他們看的獵裝,他們又覺得桑丘混得確實不錯。桑卻卡剛才表達的那個願望引起他們一陣鬨笑。聽了特雷莎下面的話,他們更加笑破了肚皮。她說:
「神父先生,請您打聽一下,有沒有人上馬德里或托萊多,我想託他買一條鐘形裙子,要最時髦的,質量也要頂刮刮的。說實在的,我丈夫當上了總督,我也得想盡辦法給他爭點面子呀。再說,我哪天高興了,還打算跟別的貴夫人那樣坐了馬車上京城去呢。丈夫當了總督,會坐不起馬車嗎?」
「怎麼會呢,媽媽,」桑卻卡說,「願上帝保佑,讓你今天就坐馬車去京城!人們見我跟我媽坐在馬車上,一定會這樣說:‘瞧這丫頭,這個滿肚子大蒜的鄉巴佬的女兒,倒像個女教皇一樣舒舒坦坦地坐起馬車來了!’我可不管這些!讓他們在爛泥地裡走吧,我坐我的馬車,兩隻腳高高地離開地面!讓那些愛在背後說風涼話的人全都倒霉!‘只要自己身上暖洋洋,別人嘲笑不放在心上!’媽媽,我說得對嗎?」
「你說得對極了,孩子!」特雷莎說,「所有的這些好事情,甚至還有更好的呢,我的好桑丘早跟我講過了。孩子,你看著吧,他將來還要讓我當伯爵夫人呢。好運一開頭,就沒完沒了。你那好父親可是個喜歡用諺語的人。我常常聽他說,‘給你小母牛一頭,趕緊拴上繩子走;如果讓你當總督,你就當;如果封你為伯爵,你就要;如果有人拿著一份禮物,像呼狗一樣呼你去,你就去。’好運道就在你家門口叫喚你,你別糊里糊塗地不予理睬!」
「有人見我神氣活現的樣兒,就說,‘狗兒穿上麻紗褲……’sup/sup隨他們說去吧,我可不在乎。」
神父聽了她們的話,就說:
「我覺得桑丘家族的人一出生就帶來了一麻袋諺語,每次說話,一張口就倒出一大堆。」
「是這樣的,」小廝說,「總督大人桑丘也是張口必用諺語。儘管常常用得牛頭不對馬嘴,但還是挺有意思的。我家主人公爵夫人和公爵大人都非常讚賞。」
「先生,您能肯定桑丘當總督這件事是真的嗎?世界上真有公爵夫人給特雷莎送禮寫信嗎?」學士問道,「儘管我們親手摸過那些禮物,親自讀過那兩封信,但還是不能相信,覺得這件事就像我們鄰居堂吉訶德遇到的事一樣。在他看來,他遇到的每一件事都是和魔法有關係的。因此,我想說,我要摸一摸您這位送信人,以便確定您是個幻影還是有血有肉的真人。」
「先生們,」小廝回答說,「我只知道自己是真正的送信人,桑丘·潘沙老爺是貨真價實的總督。這個職位我家主人公爵大人和公爵夫人有權委任他,他們也確實這樣做了。我還聽說這位桑丘·潘沙做總督很賣力。這裡面有沒有魔法,就請你們去討論吧。別的事我就不清楚了。我說這話可以拿我父母親的生命起誓。他們都還健在,我愛他們,非常喜歡他們。」
「這完全有可能,」學士說,「不過,‘聖奧古斯丁對此有懷疑’sup/sup。」
「誰想懷疑,就讓他懷疑去吧,」小廝說,「我說的反正都是真話。真理即使和謊言相混,也會像油雜在水中那樣浮在上面。‘你們縱然不信我,也當信這些事’sup/sup。你們兩位中哪一位跟我回去看看,耳聞為虛,眼見為實嘛。」
「還是讓我去看看吧,」桑卻卡說,「先生,您讓我騎在馬屁股上帶我走,好嗎?我很想去看看我爸爸。」
「總督家的小姐不能單獨出門,她們得乘馬車,坐轎子,還得有一大幫子僕人跟著。」
「說句真話,」桑卻卡說,「讓我騎一匹小母驢,我就覺得像坐馬車一樣舒服了。你們別把我看成嬌生慣養的小姐呀。」
「你給我閉嘴吧,孩子,」特雷莎說,「別胡說了,這位先生說得對,有其父必有其女。父親是桑丘,女兒是桑卻;父親是總督,女兒是小姐,我不知道說得對不對。」
「特雷莎夫人話裡的道理比她的本意還深呢,」小廝說,「請給我吃點東西,打發我走吧,我今天下午就想回去。」
神父聽了,說道:
「請您上我家去吃個便飯吧,招待您這樣一位貴客,特雷莎夫人有些力不從心吧。」
小廝婉言謝絕,可後來還是答應了,因為神父家吃得好。神父非常願意帶他回家,因為這樣一來,他就有充裕的時間跟他打聽堂吉訶德的情況。
學士自告奮勇願為特雷莎寫回信。可她認為這個人愛胡鬧,不想讓他插手自己的事。她拿了一個奶油麵包、兩個雞蛋給一個會寫幾個字的男孩,讓他給自己寫了兩封信,一封給自己的丈夫,一封給公爵夫人。這兩封信都是她親自口授的。在這部偉大的傳記中,這兩封信的文字都不算太糟,到底怎樣,讀後便知。
註釋
容量單位,約合五公升。
這種帽子有遮臉和護耳的下垂部分,出門戴可以擋風。
西班牙諺語:「鄉下人穿上麻紗褲,就不認自己的夥伴了。」
原文是拉丁文,是當時大學生們常用的套語。
《新約全書·約翰福音》第十章第三十八節中的一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