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繼續敘述桑丘怎樣做總督。

「大人,這倒不會的,」小廝說,「看樣子他是個好人。除非我是個糊塗人,照我看,他是個好麵包似的大老實人。」

「不用怕,我們都在這兒呢。」總管說。

「上菜的師傅,」桑丘說,「現在佩德羅·雷西奧醫生走了,能讓我吃點管飽的東西嗎?即使一片面包,一個蔥頭也成。」

「大人沒有吃午飯,今晚就多吃點晚飯吧。晚餐保證讓您吃個飽。」上菜的侍從說。

「願上帝保佑,讓你說的變成事實吧。」桑丘說。

這時,那個農夫進來了。他長得慈眉善目,一千西班牙裡之外就能看清楚是個大好人。一進來他就問道:

「這兒哪一位是總督大人?」

「還會是誰呢?」秘書說,「坐在寶座上那一位不就是嗎?」

「那麼,我向他行禮了。」農夫說。

他雙膝下跪,請桑丘伸出手來讓自己親吻。桑丘沒有讓他吻,請他站起身來說話。農夫站起來,說道:

「大人,我是個莊稼人,家在米蓋爾杜拉鎮,離雷阿爾城約兩西班牙裡地sup/sup。」

「又是個從蒂爾泰阿富埃拉鎮來的!」桑丘說,「兄弟,有話就說吧。告訴你吧,我對米蓋爾杜拉鎮很熟悉,因為我老家離那兒不遠。」

「大人,我將自己的情況對您說一說吧,」農夫接著說,「仰仗上帝的慈悲,經羅馬天主教教會的同意,我結了婚,有兩個孩子,都在上大學。小的在讀學士,大的在攻讀碩士學位。我是個鰥夫,因為我妻子已經死了,說得更確切一點,她是經庸醫害死的。她懷了孕,醫生給她吃瀉藥,沒命了。假如上帝保佑,讓她生下了那個孩子,又是個男孩,我就要讓他攻讀博士學位。這樣,他見了一個哥哥是學士、一個是碩士就不會眼紅了。」

「這麼說,假如你妻子沒有死,或者說,沒有讓醫生給害死,你現在就不會是鰥夫了?」桑丘說。

「不會的,大人,絕對不會的。」農夫回答說。

「好極了,」桑丘說,「兄弟,你快繼續往下講吧,因為現在不是談話的時候,該午睡了。」

「那我就講下去吧,」農夫說,「我那個上大學讀學士學位的兒子愛上本村的一個女孩子,名叫克拉拉·貝爾雷利娜,她父親叫安德烈斯·貝爾雷利諾,是個家境很富有的莊稼人。‘貝爾雷利’這個姓氏並非祖傳,用這個姓是因為他這個家族裡的人都害‘貝爾雷西亞’sup/sup病。將這個病名略作改動,就成了‘貝爾雷利’這個姓氏。說句實在話,這姑娘真像一枚東方明珠。從右邊看去,她真像田野裡的一朵鮮花;可是從左邊看,就不那麼好看了,因為她少一隻眼,是出天花時瞎掉的。儘管她臉上有許多坑坑窪窪,但許多鍾情於她的男子都說那不是麻子,那是讓情人陷進去出不來的陷人坑。她非常愛乾淨,為了不讓流下的鼻涕弄髒了自己的臉蛋,她的鼻孔是向上翹的,彷彿有意在躲開自己的嘴巴。儘管這樣,她的模樣還是很好看的。她的嘴很大,要不是嘴裡少了十一二枚牙齒,那麼,最漂亮的嘴也沒有她的嘴美。她的兩片嘴唇,我就不用說什麼了,真是又薄又軟,如果有人想拿她的嘴唇像繞線一樣捲起來,就可以捲成一團。只是她嘴唇的顏色與眾不同,呈藍、綠、紫色,斑駁陸離,世間罕有。總督大人,請原諒,我為什麼將這姑娘的長相細細加以描述呢,因為她長得很不錯,我很喜歡她,她早晚會成為我的兒媳。」

「你想怎麼描述就怎麼描述吧,」桑丘說,「我聽了倒也能消消遣。我要是已經吃飽了肚子,聽你這番描述,真比吃飯後的甜食還可口呢。」

「這份甜食我一會兒給您端上來吧,」農夫說,「不過,眼下沒有時間,得過一會兒。大人,我要是能將那姑娘婀娜纖細的身段描繪出來,準能令人拍案叫絕。可我辦不到,因為她嘴頂著雙膝縮成一團。如果她能站起身來,她的腦袋準能頂到天花板上呢。她原本早就該伸出手來sup/sup答應做我那學士兒子的妻子了,可她的手老是握著拳頭,五指伸展不開。她的指甲很長,指甲面上有許多槽溝,看起來倒很美。」

「好了,兄弟,」桑丘說,「你已將她從頭描述到腳了。你這次來究竟想幹什麼呢,直截了當地說吧,別這樣拐彎抹角,東拉西扯沒完沒了。」

「大人,」農夫說,「我這次來的意思是想請大人開封介紹信給我的親家,求他成全這門親事。無論從兩家擁有的資產看,還是男女雙方的天賦看,都可說是門當戶對,天生一對。總督大人,我實話實說吧,我那個兒子讓魔鬼給纏住了,每天總得讓惡鬼折磨上三四次。有一次還跌到火裡,此後臉皮皺得像張羊皮紙,兩隻眼睛老是淌著淚水。不過,他性格溫和得像個天使,要不是他一個勁兒地拿棍子、拳頭捶打自己,他真可以當聖人了。」

「老弟,除了開介紹信,還有別的事嗎?」桑丘問道。

「我還有件事,只是不好意思說出口,」農夫說,「管它呢,說吧,總不能讓它悶在肚子裡呀。我說,大人,我想請您給我三百杜卡多,六百也行,資助我那學士兒子成家;也就是說,幫他添置傢俱,自立門戶。歸根到底,他們總得分開過日子,免得跟雙方父母在一起鬧一些不必要的矛盾。」

「你再想想,還有什麼事嗎?」桑丘問道,「有事儘管說,別不好意思了。」

「沒有了,這回真的沒有了。」農夫回答說。

還沒等對方把話說完,總督便霍地站起身來,抓住坐椅,說:

「無知的鄉巴佬,你打錯算盤了!你要是不立即滾開,跑得遠遠的,我發誓拿這把椅子砸爛你的腦袋。婊子養的流氓,你倒會給魔鬼畫像!你竟然在這個時候來向我要六百杜卡多,你這個臭小子,我從哪兒弄到這筆錢呢?即使有,我幹嗎要給你這個糊塗蛋呢?這米蓋爾杜拉鎮和那些姓貝爾雷利的人和我有什麼相干!快滾開!要不,我就憑我主人公爵大人的生命起誓,我一定說到做到!你壓根兒就不是米蓋爾杜拉鎮人,你是從地獄裡派來引誘我的魔鬼!我問你,沒有良心的傢伙,我當總督還不到一天半,你就指望我有六百杜卡多了嗎?」

上菜的那個侍從使了個眼色,叫農夫出去。農夫彷彿怕總督真的拿椅子劈自己,低著腦袋走了。這個角色這小子表演得真出色。

我們讓桑丘生氣去吧,願大家相安無事。現在我們再回過頭來,看看堂吉訶德,當初他讓貓兒抓傷臉,傷口包著紗布,過了八天才癒合。在這期間,他遇到了一件奇事。熙德·阿梅德答應,要按他往常敘事的手法,將這件事原原本本、毫不走樣地講出來。

註釋

原文是拉丁文。

原文是拉丁文。

指對方說自己「是比斯開人」。比斯開人在古代西班牙以忠心耿耿聞名,常充任秘書。

實際上米蓋爾杜拉鎮離雷阿爾城約五公里。

即癱瘓病。

西班牙文「伸出手來」的意思是接受對方的求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