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這話我完全相信，」桑丘說，「她就是那麼個會享福的人。要不是她愛爭風吃醋，就拿我主人說的那個十全十美的女巨人安當多娜sup/sup跟我交換，我也不幹呢。有些女人即使讓自己的兒女吃點苦，也不肯虧待自己，我那特雷莎就是這樣的人。」

「行萬里路，讀萬卷書的人才能見多識廣，」堂吉訶德說，「我為什麼會說這句話呢？因為事實已經使我不得不相信，世界上確實有未卜先知的猴兒，就像我剛才親眼所見那樣。我就是這猴兒說的堂吉訶德·德·拉曼卻，只是它有點兒過獎了。不過，不管它怎麼說吧，反正我這個人確實是一副菩薩心腸，總想替眾人做點好事，從來不會去害別人。」

「我如果有錢，」那個去投軍的小夥子說，「就想問問猴子先生，我這次出門吉凶如何。」

佩德羅已從堂吉訶德身邊站起來。他聽了，說道：

「我已經說過，凡是涉及未來的問題，這小猢猻一概不回答。它如肯回答，那不給錢也行。我能為在場的堂吉訶德先生出點力，什麼利益都可以不要。現在為了給大夥兒助助興，讓在客店裡的客人解解悶，我準備搭臺免費給大家演出。」

店主聽了，非常高興，便忙去指點在哪兒可以搭戲臺。一會兒，戲臺就搭成了。

堂吉訶德見這猴子這麼精靈，心裡有些不太愉快。他覺得這猴子不管能知未來也罷，過去也罷，總屬歪門邪道。他見堂佩德羅師傅在搭戲臺，就拉桑丘到馬廄邊，偷偷地對他說：

「桑丘，你聽我說，我剛才細細地想了想這猴子的事兒，覺得它的主人佩德羅師傅準和魔鬼明裡暗裡訂立了契約。」

「如果庭院sup/sup很亂，又是魔鬼的庭院，」桑丘說，「那一定也髒得很。不過，佩德羅師傅要這庭院作什麼用呢？」

「桑丘，你沒有聽懂我的話。我是說，他準和魔鬼事先商量好了，讓猴兒擁有魔鬼的這種本領，他就靠這個賺錢。等自己賺夠了錢，就把靈魂交給了魔鬼，這正是魔鬼這個全人類的敵人追逐的目標。我為什麼會這麼認為呢，因為我發現這猴子只知道過去和眼前的事，而魔鬼也只有這個本領。魔鬼不能預卜未來，只會猜測，但猜得不太準。只有上帝不受時間的限制，無所不知。對上帝來說，不存在過去，也不存在未來，所有的事都像眼前發生的一樣。因此，那猴子顯然是跟魔鬼同一個腔調。我覺得很奇怪，人們為什麼不到宗教裁判所去控告他，對他進行審問，逼他說出真情，究竟靠了誰才猜得這麼準。顯然，那猴子不是星卜家，它和它的主人都不會占卜，也不會觀察星象。抽牌算命這些玩意兒眼下在西班牙很時髦，連小娘們、小廝，還有補鞋的老頭兒都會這一套，就像在地上撿一張紙牌這麼容易。他們不懂裝懂、胡言亂語，玷汙了星卜學這門奇妙的學問。我知道，有位夫人請教一個星卜家，她養的那隻小哈巴狗會不會懷孕生小狗，一窩能產幾隻，所產的小狗毛色怎樣。那位先生占了卜，說那隻哈巴狗會懷孕，能生三隻狗崽：一隻綠色，一隻紅色，還有一隻屬雜色。不過，這隻母狗受孕的時間必須在星期一或星期六的白天或晚上十一時到十二時。那隻哈巴狗過了兩天，因吃得太飽脹死了。那個占卜的就像別的星卜家一樣，出了名，成了‘鐵嘴’。」

「不過，我倒希望您讓那位佩德羅師傅問問那隻猴子，」桑丘說，「您在蒙德西諾斯洞內遇到的那些事情是不是真的。請別見怪，因為在我看來，這都是騙人的鬼話，也許只是個夢。」

「這也有可能，」堂吉訶德說，「你這個主意可以照辦。不過，我心裡總有點兒連我自己也說不清的顧慮。」

這時，佩德羅師傅來了。他對堂吉訶德說，演出已準備就緒，請他去看戲，因為這出戲值得一看。堂吉訶德便藉機對佩德羅師傅說，請他問一下他的猴子，他在蒙德西諾斯洞裡的那段經歷究竟是真是假，因為他自己也弄不清楚。佩德羅師傅沒有答話，徑自回去牽來了猴子，讓它站在堂吉訶德和桑丘的面前，說道：

「聽著，猴子先生，這位騎士想請問你，他在一個叫蒙德西諾斯的地洞裡遇到了一些事情，不知是真是假。」

和平時一樣，佩德羅師傅對猴子做了個手勢，猴子便跳到他的左肩上，對著他的耳根說了些什麼。佩德羅師傅接著就說：

「猴子說，您在那洞中的經歷，有一部分是假的，有一部分是真的。這個問題它就只知道這些，別的就不知道了。您如果還想知道些什麼，那就等到下星期五吧。到那時候，它有問必答。它還說眼下自己的靈氣已消耗完了，要到下星期五才能恢復。」

「我的老爺，我不是早就說了嗎？」桑丘說，「您在洞中的經歷我不能全信，就連一半也不信。」

「是真是假將來總會有分曉，」堂吉訶德說，「隨著時間的推移，任何事情都會見分曉。有些事情即使埋在地底裡，也有水落石出的時候。這件事就到此為止吧。我們看戲去，我想這佩德羅先生的戲總會有點兒新鮮東西吧。」

「何止一點兒啊，」佩德羅師傅說，「我那木偶戲裡總共有六萬種新鮮玩意兒呢。堂吉訶德先生，我告訴您，我那出戲是全世界最值得看的，‘你們縱然不信我，也當信這些事’sup/sup。時間不早了，戲得開演了。演出時，有許多話要說，還有許許多多的動作要表演出來。」

堂吉訶德和桑丘順著他的意思，來到演出地。戲臺已經搭好，周圍點了無數根蠟燭，燈火輝煌。佩德羅師傅隨即來到後臺，因為木偶全由他來操縱。前臺站著個年輕人，是佩德羅師傅僱用的夥計。他手裡拿一根棍子，一邊指著出場的木偶，一邊給觀眾解釋戲裡的情節。

客店裡的人都出來看戲了。他們有的站在臺前，堂吉訶德、桑丘、投軍的小夥子和那位表弟則坐在最好的位置上，講解的人就開始講解劇情。他講些什麼，請看下一章。

註釋

西班牙十六世紀重要將領。

在拉曼卻的東部。

指地中海入口處的兩座對立的山峰，一座在直布羅陀，一座在摩洛哥的休達，相傳兩峰本屬一山，赫拉克利斯將它一劈為二。

著名騎士小說《阿馬蒂斯·德·加烏拉》中的人物。

上文堂吉訶德說，佩德羅跟魔鬼訂立了契約。桑丘將「契約」（pacto）聽成是「庭院」（patio）。

引自《新約全書·約翰福音》第十章第三十八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