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敘述大奇事:英勇的和勇猛的鏡子騎士會面。

而我的心靈完全向著愛情。

獻給你這顆又軟又硬的心,

你可隨意在上面刻印鏤銘,

我誓將全部印記永遠儲存。

林中騎士唱到最後,又「唉」了一聲,彷彿從心底裡抽出來似的,結束了歌唱。停了一會兒,他又以哀怨沉痛的聲音說道:

「啊,最嫻靜的卡西爾德亞·德·萬達莉亞,世界上最秀麗最薄情的小姐啊!你怎麼能這樣忍心讓拜倒在你腳下的騎士永無止境地折磨自己、受苦受難呢?我已經讓所有的納瓦拉騎士、萊昂的騎士、安達盧西亞的騎士和卡斯蒂利亞的騎士,還有所有的拉曼卻騎士都一致承認,你是天底下頭號大美人,這樣還不夠嗎?」

「沒有這回事兒,」聽到這兒,堂吉訶德說,「我是拉曼卻的騎士,我從來沒有承認過這件事,這可是有損於我那美麗的意中人的大事,我絕對不會做,也不應該做的。桑丘,你聽到了吧,這騎士在胡說八道呢。不過,我們再聽聽吧,也許還有什麼情況相告呢。」

「肯定還有,」桑丘說,「瞧他那個樣子,恐怕說一個月也說不定。」

然而,情況並非如此。林中騎士隱隱地聽到有人在說話,便不再進行哀訴,他站起身來,大聲地卻很有節制地問道:

「誰在那兒?請問您是什麼人?是稱心愉快的人,還是斷腸人?」

「是斷腸人。」堂吉訶德回答說。

「那就請您上這兒來吧,」林中騎士說,「您見了我,就知道我有多愁苦,多傷心了。」

堂吉訶德聽對方的答話言語委婉,很有禮貌,就來到林中騎士身邊,桑丘也跟了過去。

那個自怨自艾的騎士抓住堂吉訶德的胳臂,說道:

「騎士先生,請這兒坐。見到您在這個幽靜、偏僻的地方,我就知道您是什麼人了。您一定是從事遊俠騎士道的騎士,因為這個地方正是最適合遊俠騎士休息的場所。」

堂吉訶德回答說:

「我是騎士,正是幹你說的這一行的。儘管我自己遭到了不幸,倒了大黴,心裡痛苦萬分,但並不因此就不願意聆聽他人的不幸。剛才我聽了你唱的歌,我明白你為愛情而苦惱。也就是說,你的痛苦是愛上了你在訴苦時已提到了姓名的那個薄情的美女。」

他倆坐在堅硬的草地上,好像很合得來。他們平平和和地說著話,根本不像等天一亮彼此就會拳腳相加,打破了頭似的。

「騎士先生,」林中騎士問堂吉訶德,「你大概也在戀愛吧?」

「我是在戀愛,」堂吉訶德回答說,「愛情雖然會使人苦惱,但這不能認為是不幸,倒應該看成是歡樂呢。」

「說得對,」林中騎士說,「只是對方不能太瞧不起我們。如果對方常常不把我們放在眼裡,像是有意報復似的,那會使人發瘋的。」

「我那位小姐倒從來沒有瞧不起我,」堂吉訶德說。

「確實是這樣,」站在一旁的桑丘插言道,「我們那位小姐像一隻溫順的小羊羔,比黃油還柔軟。」

「這位是你的侍從吧?」林中騎士問道。

「是的。」堂吉訶德答道。

「我從來沒有見到過哪個侍從在主人說話時敢插嘴的,」林中騎士說,「至少我身邊這個侍從是不敢這樣的。雖說他長得和他父親一般高了,我說話時,他從來不敢開口。」

「可我確實已經插嘴了,」桑丘說,「我還敢在別人說話時……我不往下說了,少攪亂為妙。」

林中騎士的侍從挽著桑丘的胳膊,對他說道:

「我們去找個地方暢談我們當侍從方面的事兒,讓這兩個主人談他們的戀愛史吧。就是讓他們談到天亮,一定還談不完呢。」

「好極了,」桑丘說,「等一會兒我告訴您我是誰,您就會知道我是不是算得上愛說話的侍從了。」

說完,這兩個侍從便走到一邊去了。他們進行了一番饒有興味的談話,與此同時,兩位主人也進行了嚴肅的交談。

註釋

這兩對朋友的情誼,是古希臘時期友誼的典範。

塞萬提斯時代流行的謠曲中的詩句。

西班牙諺語。

這句話是由西班牙諺語「找到線頭,便能解開線團」演變而來的。

引自《新約全書·馬太福音》第十二章第三十四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