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法官正在向那小夥子接二連三地提問題,這時,突然聽到有人在客店門口大喊大叫。原來有兩名住店的旅客,見眾人都在集中注意力打聽那小夥子來這兒的原因,就想乘機不交房錢溜之大吉。然而,店主畢竟更關心自己的生意,正當那兩個旅客走出大門時,他就一把揪住他們討房錢,還痛罵他們存心不良,直罵得那兩個旅客惱羞成怒,以拳腳相報。可憐的店主給打得只好大呼救命。老闆娘和她的女兒見這時只有堂吉訶德閒著,可以去救店主。店主女兒對堂吉訶德說:
「騎士先生,憑上帝賦予您的本領,請快去救救我那可憐的爸爸吧,那兩個壞人像搗穀子一樣在狠狠地揍他呢。」
堂吉訶德聽了,過了好一會兒,才不急不慢地說:
「美麗的姑娘,你現在不該提出這樣的要求,因為我已有承諾,在沒有辦完那件事之前我不能經歷新的險事。不過,我給你想個辦法,你現在快跑去告訴你父親,叫他一定要挺住,絕對不能讓對方打敗。我這會兒去求米科米科娜公主准許我去搭救你父親。她要是允許,我一定會救他脫離險境。」
「我的天哪,」站在對面的瑪麗託納斯說,「等您得到准許,我主人恐怕已經在另一個世界裡了。」
「小姐,請你容許我去求得這個准許,」堂吉訶德說,「只要我得到了許可,即使他到了另一個世界,問題也不大。我可以從那兒將他救回來,那邊不同意也不行。萬一救不成,我也可以找送他命的人報仇。這樣,你們也就會心平氣消了。」
他沒有再說什麼,便立即過去跪在多羅脫奧跟前,用遊俠騎士說的那套用語,請求公主恩准他去救援正在遭受苦難的城堡主。公主慨然允諾。於是,他迅即舉著盾牌,提著利劍,趕到客店門口。那兩個旅客這時還在狠狠地揍著店主。可是,堂吉訶德趕到那兒,卻又愣著不動了。瑪麗託納斯和老闆娘問他為什麼站著不動彈了,她們倆一個說請他救救主人,另一個說請他救救她的丈夫。
「我為什麼站著不動呢?」堂吉訶德說,「因為我拿劍和侍從級的人物交戰是不合規矩的。你們將我的侍從桑丘叫來吧,保衛城堡主並替他復仇這件事他來幹最合適。」
這時,他們都在店門口。那兩個旅客揮拳劈掌,每一下都準確地擊到店主的身上,店主正在遭大難呢。站立在一旁的瑪麗託納斯、老闆娘和她的女兒既為堂吉訶德的膽小怕事而怒火滿腔,也為自己的主人(丈夫或父親)在遭難而焦急萬分。
我們暫且將這件事放在一邊,反正總會有人來救店主的。如果沒有人來救他,那就讓他捱打去吧,誰叫他冒冒失失不自量力呢。我們再往回走五十步,看看堂路易斯對大法官提出的問題是如何回答的。這小夥子像是有什麼煩心的事兒沉重地壓在心頭上似的,他緊緊地抓住大法官的手,淚流滿面地說:
「我的先生,事到如今,我只好將這件事的來龍去脈全都對您說了。出於老天的意願,也多虧我們兩家是近鄰,我見到了您的女兒堂娜克拉拉小姐。我一見到她,她就攫住了我的心,成了左右我身心的主人。您作為我的父輩,如果不加以反對的話,我們今天就可以成婚。為了她我換上了這身衣衫,離家出走,像飛箭對著靶心,像水手跟隨著北極星一樣,她走到哪兒,我就跟她到哪兒。她還不明白我的心,只是有幾次從遠處看到我在流淚,也許會猜到一點。先生,您一定知道我父母擁有的財富和高貴的地位,我是他們的獨生兒子。您如果覺得我家的財富和地位還合適的話,就請您同意我作您的女婿吧,這樣我就非常幸福了。萬一我父親對我自己找到的幸福不滿意,他試圖另作安排,那就讓時間來改變他的決定吧。隨著時間的推移,人們原來的一些想法一定會發生變化的。」
這個情長意深的年輕人說到這兒就停止了。大法官聽了,深感震驚,一時不知如何作答。他讚賞堂路易斯剛才袒露心跡時那種委婉的語氣和穩重的態度,但由於這件事來得太突兀,太出人意料,他有點慌亂,拿不定主意。他只是對堂路易斯說,請他不要著急,同時,得設法留住那幾個用人,別讓他們馬上回去,這樣就有充分的時間考慮一個對雙方都有利的辦法。堂路易斯一定要吻大法官的手,眼淚一滴一滴地落到了大法官的手上。見到這一情景,就連鐵石心腸的人也會受感動,更何況是大法官呢。他是個聰明人,知道這門親事對自己女兒非常有利。不過,這件事還得儘量徵得堂路易斯父親的同意。從堂路易斯那兒獲悉,他父親在為兒子謀取爵位。
這時,那兩名旅客已與店主和解了,看來堂吉訶德的好言相勸比威脅更為有效。兩名旅客已付清了房錢。堂路易斯的那幾個用人正等著大法官與他們的少爺談完話,聽他們的少爺怎麼決策。可是魔鬼從來不休息,那個被堂吉訶德奪走了曼布利諾頭盔、又被桑丘·潘沙換走驢子上的鞍轡的理髮師,在魔鬼的驅使下走進客店。理髮師將驢子牽到馬廄時,見到桑丘·潘沙正在那兒修理馱鞍。理髮師一見那副馱鞍,立即認出那是自己的。他壯了壯膽,上前揪住桑丘說:
「哼,你這個老賊,我終於逮住你了!還我銅臉盆,還我馱鞍,將你偷去的全副驢具都還我!」
桑丘猛不防被人揪住衣領,又聽對方對自己這般怒罵,便一手抓住馱鞍,另一隻手在理髮師臉上猛擊一拳,打得他滿嘴流血。理髮師雖捱了打,仍抓住馱鞍,不肯鬆手,還提高嗓音,大叫大嚷,使客店裡的人全都過來看熱鬧了。理髮師說:
「這是國王管轄下的地方,難道沒有王法嗎?這攔路搶劫的強盜,搶了我的東西,還要害我的命!」
「胡說八道,」桑丘說,「我可不是攔路搶劫的強盜,這些玩意兒都是我老爺在打了勝仗後贏來的戰利品。」
這時,堂吉訶德就站在他們面前。他見到自己的侍從既能為自己進行辯護,又能主動出擊,覺得非常滿意。他從此就將桑丘看成有出息的人,心裡暗暗盤算著往後一有機會,就封他為騎士,估計他一定會成為一個名副其實的騎士。理髮師也竭力進行爭辯,他說:
「先生們,這馱鞍是我的,這就像我們最後一定要去見上帝一樣確實無疑。我就像認識親生兒子一樣認識這副馱鞍。我的驢子就在馬廄裡,我想撒謊也撒不了,不信,可以當場試驗。如果這馱鞍與驢子不相配,我就是無賴。還有一件事,我有一隻全新的銅臉盆,買來後還沒有用過,值一枚埃斯庫多金幣,就在那天也給他們搶走了。」
聽到這兒,堂吉訶德沉不住氣了,他必須出來說幾句話。他站到桑丘和理髮師的中間,將他們分開,並將馱鞍放在地上,讓大家看清楚事實的真相。他說:
「這是為了讓諸位看清楚,這位侍從剛才將曼布利諾頭盔說成是銅臉盆,這是完全錯誤的。這頭盔就是頭盔,過去是,現在是,將來也是,是我在戰爭中繳獲的,這是名正言順的合法所得。至於馱鞍的問題,我不介入。只是有一點我可以說明,當時這個被我打敗的膽小鬼有幾件馬具,我的侍從請我准許他拿來裝點一下自己的坐騎,我同意後,他就拿了。至於馬具怎麼又變成了毛驢的馱鞍,我只能作這樣的解釋:像這樣變來變去的事兒,對遊俠騎士來說實在是家常便飯。為了證明這一點,桑丘,你快將這老兄剛才說是臉盆的那個頭盔給我取來,讓大夥兒瞧瞧。」
「嘿,老爺,」桑丘說,「如果我們就只有您剛才說的這麼一個證據,那就得承認,馬利諾的頭盔顯然是個銅臉盆,而馬具就是這老兄的馱鞍了。」
「我叫你幹什麼,你就幹什麼,」堂吉訶德說,「這城堡內的東西不一定全都是著了魔的。」
桑丘進去取來了臉盆。堂吉訶德一見,將它拿在手裡,說:
「諸位請看,剛才這侍從說這是臉盆,而不是我說的頭盔,這實在太不要臉了。我以自己遵循的騎士道的名義起誓,這個頭盔就是當時繳獲的那一隻,是貨真價實的原物。」
「這是毫無疑問的,」桑丘說,「我主人繳獲了這隻頭盔後,迄今只用來打過一次仗,就是釋放那些帶鐵鏈的倒霉鬼的那一次。當時飛石雨點般落到了他的頭上,幸好有了這隻盆盔sup/sup,才沒有吃大虧。」
註釋
在塞萬提斯那個時代,「堂」這個尊稱只適用於地位很高的貴族。
桑丘認為這是臉盆,卻又不能違反堂吉訶德的意願,只好杜撰了這個名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