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俘虜繼續敘述自己的經歷。

從古到今捐軀者成千上萬,

令人們對他們永誌不忘。

然而,並非每個犧牲的忠魂,

都能升入聖潔無瑕的天庭,

大地深處還埋著壯士遺體。」

眾人覺得這首十四行詩寫得不錯。俘虜獲悉有關他過去夥伴的訊息,異常興奮。他接著講自己的往事:

「果雷塔要塞和那個堡壘失守後,土耳其人便下令拆除要塞的軍事設施。那座堡壘已被夷為平地,自然用不到拆除了。為了圖省事、快捷,土耳其人在三個地方埋上炸藥。然而看樣子不怎麼堅固的舊城牆卻一個地方也沒有炸塌,而那個‘小修士’sup/sup設計建造的在戰爭中殘存的那段新牆卻一炸就倒。後來,土耳其艦隊得勝回到君士坦丁堡。幾個月後,我的主人艾爾·烏恰利去世。他有個綽號,叫‘烏恰利·法塔克斯’,土耳其語的意思是‘長癬的叛教者’sup/sup,因為他就是這樣一個人。土耳其人有根據每個人的優缺點取綽號的習慣,原因是他們自奧托曼皇室衍生出來時只有四個族姓。其他的人就如我上面說的那樣,根據自己生理上的缺陷或道德品質方面的特點命名,這個‘長癬的’原本是土耳其大皇帝的奴隸,在船上劃了十四年槳。在他過了三十四歲那一年,因跟他一起划槳的一個土耳其人打了他一記耳光,他憋了一肚子氣要報仇,就叛了教。此人很有膽識,土耳其大皇帝的倖臣要佔據高位,總得跌跌爬爬好些年,而他卻一躍成了阿爾及爾國王,後來又成了海軍統帥,這在土耳其官場就是第三把交椅了。他是卡拉布里亞人,人品不錯,對待俘虜非常寬厚。他一共擁有三千名俘虜。他逝世後,依據他的遺囑將俘虜的一半分給土耳其大皇帝(他有權承襲所有死者的遺產,和死者的兒子對分),另外一半給了他屬下的叛教者。我被分給一個威尼斯籍叛教者。他原本是個船上的見習水手,被艾爾·烏恰利俘虜後,深受主人的寵愛,成了他最喜愛的侍童。他是叛教者中最殘忍的。他叫阿桑·阿格,後來成了大富翁,還當上了阿爾及爾國王。我跟他從君士坦丁堡來到阿爾及爾。由於離西班牙近了,我心裡覺得高興,我倒不是想寫信將自己的不幸遭遇告訴家裡人,我是想看看到阿爾及爾後,自己的運氣會不會比在君士坦丁堡好一些。在君士坦丁堡時我想方設法企圖逃跑,但一次也沒成功。我想在阿爾及爾另想辦法,實現自己多年的心願。我從來沒有失去重獲自由的希望。過去想了不少逃跑的辦法,但每次都失敗了。我並不氣餒,仍繼續設法逃出去。儘管希望不大,但對自己也算是個鼓勵,我就這樣打發著日子。我平時被關在牢房裡,有時也關在土耳其人稱之為‘浴室’的小屋裡。被俘的基督徒都關在一起,有的屬國王支配,也有屬私人所有。還有一種‘棧房俘虜’,屬市政府管束,服役於城市的公益事業,還做其他方面的事。這些俘虜很難獲得自由,因為他們屬於公家,並非私人所有,即使家屬來贖身,也不知跟誰去商談。上面我已說過,城裡有些人將私有的俘虜送到被稱為‘浴室’的屋子裡,尤其是那些等候贖身的。待在那兒俘虜就不用幹活了,但也無法逃跑。屬於國王的等待贖身的奴隸也不用去幹活。如果贖金遲遲不來,為了迫使俘虜寫信去催錢,就強迫他們和別的俘虜一起去山上砍柴。這活兒可不輕。

「我是等候贖身的俘虜。他們知道我是上尉,儘管我一再表明,家境貧寒,沒有家產,他們仍不理會,將我歸入待贖的紳士這一類。他們給我套上一條鐵鏈,其實這隻能作為待贖俘虜的標記,用來防我逃跑用處不大。我就住在那些像浴室一般的房子裡,和我住在一起的還有好幾個紳士和很有地位的人,他們都是作為待贖俘虜挑選出來的。我們常常捱餓,衣衫也很破舊,但這還算不了什麼,最叫人難過的是耳聞目見我們主人對基督徒的殘酷虐待。他有時為一區區小事,有時平白無故,把自己的俘虜殺害,有的被絞死,有的割掉耳朵,也有的被尖刀捅死。這麼殘忍真是破天荒的。土耳其人認為他這麼幹是出於自己的天性,以殺人為樂,真是全人類的一顆災星。他只寬待一個姓什麼薩阿維德拉的西班牙士兵sup/sup。此人為了獲得自由,幹了許多使俘虜們歷久難忘的事。他幹了那麼多事,只要拿出其中最小的一件,大夥兒都認為他準要給尖刀捅死了,他自己也害怕會這樣,但主人從來沒有打過他,也沒有叫人打他,甚至也沒有罵過他一回。可惜眼下時間有限,否則,我可以講講那時他做了些什麼事情,這比我本人的經歷顯得更驚險,更動聽。

「我繼續往下講吧。我們的監獄有一個院子,旁邊有一所房子,房子的窗戶正好對著我們院子的上方。房主是個富有、高貴的摩爾人。摩爾人房子的窗戶其實只是幾個大洞,上面還遮著又密又厚的百葉窗簾。有一天,我和三個同伴在屋頂平臺上戴著鐵鏈練習跳躍,消磨時間。當時只有我們四個人,其他的基督徒都去幹活了。我抬起頭來,看見剛才說的那一排窗子的一個視窗伸出一根竹竿,竿頭繫著一塊布。這竹竿不斷地上下晃動,像是在示意讓我們過去將它接住。我們看了一會兒,和我在一起的一個夥伴走到竹竿下面,他想看看對方會不會鬆手,讓竹竿掉下。等他到了竹竿下,竿頭又往上翹了,同時又左右擺動,彷彿在搖頭表示拒絕。那基督徒回到了原來的地方,竿頭又朝下低垂,又像原來那樣上下晃動起來。另一個同伴走到竹竿下,遭遇和第一個一樣。後來,第三個夥伴又跑去,遭遇也和前面兩人沒有兩樣。我看了忍不住也想去試試。我一到那根竹竿下,竹竿就掉了下來,正好掉到我的腳邊。我俯下身去解開那塊布。原來那塊布打了一個結,裡面包著十個西亞尼。這是成色低的摩爾金幣,每一枚相當於我們的十個里亞爾。我當時該有多興奮自然不必說了。我不但覺得高興,還感到很驚奇。這錢是從什麼地方來的呢?為什麼要專門給我呢?剛才那根竹竿只等我到了跟前才往下掉,這不是明擺著錢是給我的嗎?我拿了錢,折斷竹竿,回到屋頂平臺上去看望那視窗,發現從那兒伸出一隻潔白的手,五指伸開,然後又合了起來。我們看了猜想這筆錢準是這家女眷給的。為了表示對她的謝意,我們學摩爾人的樣,將雙手交叉放在胸前,對她深深鞠了一躬。過了一會兒,又從視窗伸出一個用竹子做的十字架,伸出不久,又收回去了。這表明,在那所房子裡有一名被俘的女基督徒,剛才這筆錢是她給的。然而,她那隻手非常潔白,另外我們還見她手上戴了幾隻手鐲,這又推翻了我們原來的猜測。我們估計她可能是個叛教徒,主人往往喜歡將女叛教徒納為正式妻室,因為摩爾人將她們看得比本國女子還珍貴。其實,我們的猜想與實際情況相去甚遠。此後,我們常常看那視窗消磨時間,我們將那視窗當成北方,希望那根竹竿就像北極星一樣出現在我們的面前。整整過去了十五天,我們既沒有見到竹竿,也沒有見到那隻白手,更沒有見到任何別的訊號。在這期間,我們想方設法打聽這房子裡是不是住著一個女叛教徒。後來我們得知,裡面住著一個很有錢也很有地位的摩爾人,名叫阿吉·莫拉託,過去當過拉帕塔sup/sup的總督,這個職位在當地是相當顯赫的。當我們已不再指望從那所房子的視窗會像雨點般落下金幣的時候,那根竹竿突然又出現了,上面又繫了一塊布,還打了一個更大的結。這時,關俘虜的地方和上次一樣,仍只有我們那幾個人。我們像上次一樣,作了試驗。我三個同伴都在我的前面一個個跑到竹竿下,結果一無所獲。後來,我去了,竹竿就落下來了。我解開那個結子,發現布里包著四十枚西班牙金埃斯庫多,還有一張用阿拉伯文寫的字條。字條上除了正文外,下面還畫了一個很大的十字。我吻了一下十字,拿了金幣,回到了屋頂平臺。然後,又像摩爾人那樣行了鞠躬禮。那隻手又伸了出來,我做了一個手勢,意思是我會立即看那張字條的。接著窗子就關上了。這件事弄得我們又高興,又糊塗。由於我們幾個人誰也不懂阿拉伯文,儘管很想看看條子上究竟寫了些什麼,但要找個人讀讀又談何容易。後來,我決心將這件事交給一個叛教徒去辦。此人是穆爾西亞人,和我相處得不錯。他有把柄操在我手中,我委託他辦什麼事,他不得不替我保守機密。有些叛教徒有意想回到基督教國家去,身上常常帶著頗有地位的俘虜為他們寫的證書。證書形式很隨便,只是表明某個叛教徒是個好人,常常對基督徒做好事,並且立志一有機會就逃回本國云云。取得這種證書的人有的心懷誠意,也有的人別有企圖。他們到基督教國家去搶劫,如偶爾失散或被俘,便取出證書為憑,說自己和土耳其人一起來搶劫,是想回基督教國家居住。他們就用這種方法逃避俘獲後該受的懲罰;然後,又與教會取得諒解,可以絲毫無損地重新入教。以後如有機會,他們還可以回蠻人那兒當叛教徒。也有一些人弄了這種證書正當使用,他們回到基督教國家就定居下來。我剛才說的這個叛教徒朋友就屬於這一類。我們這幾個夥伴都給他寫過證書,在證書中對他倍加稱讚。這種證書如讓摩爾人發現,準會被活活燒死。我知道他精通阿拉伯文,能說也能寫。我沒有將事情的經過向他和盤托出,只是告訴他,我在牢房的一個牆洞裡發現一張字條,想請他念給我聽聽。他攤開字條,看了好大一會兒,嘴裡喃喃地說些什麼。我問他,是不是看懂了。他說,完全看懂了,如要逐字逐句地譯出,請把墨水和筆給他,筆譯顯得更精確一些。我立即將他要的東西給了他,他就動手翻譯。譯完了,他說:‘這張紙條上摩爾人的文字都已一字不漏地譯成西班牙文了。只是有一點要注意,這兒說的蕾拉·瑪利安就是我們的聖母瑪利亞。’

「我們讀到的譯文是這樣的:

「‘我小時候,父親有個女奴。她教我用本國語言作基督教的禱告,還講了許多有關蕾拉·瑪利安的事情。後來,這個女基督徒去世了。我知道她沒有去地獄,她上阿拉sup/sup那兒去了,因為我在她死後還見到她兩次。她叫我去基督教國家找蕾拉·瑪利安,說蕾拉·瑪利安很喜愛我,但我不知怎樣去那兒。從這個視窗我見到了不少基督徒,但除了你,我認為他們都不像個紳士。我是個年輕女子,相貌很美,還有許多錢可以帶去。請你考慮一下,我們有什麼辦法上那兒去。到了那兒,你如果願意,就做我的丈夫;如不願意,也不必勉強,蕾拉·瑪利安會給我找到丈夫的。我寫了這張字條,你拿給別人看時得小心些,摩爾人沒有一個可靠的,他們都是背信棄義的人。我為此很擔心,請你千萬不要對別人說這件事。如果我父親知道了,他就會立即將我投入井內,再在上面蓋上石塊。下次我在竹竿頂端繫上一條線,請你將回信用這根線綁在竹竿上。如果沒人替你用阿拉伯文寫回信,你可以做手勢回答我,蕾拉·瑪利安會讓我明白你的意思的。願蕾拉·瑪利安和阿拉保佑你。下面的十字架我已吻了許多次,是那個女奴囑咐我這樣做的。’你們想一想吧,先生們,我們讀了這字條是不是會覺得又驚又喜呢?是的,我們的確有這樣的感覺。那叛教徒明白,這張字條不會是偶然撿到的,肯定是有人有意寫給我們中間的某一個人的。他說,如果他的猜想是對的,那麼,就請我們相信他,將實情告訴他,他會冒生命的危險替我們爭得自由的。說完,他就從懷裡掏出一個金屬十字架,滿眼流淚地說,他雖然是有罪的壞人,卻一片虔誠,篤信這個十字架所象徵的上帝。他憑這個上帝起誓,如果我們願將自己的情況告訴他,他一定為我們效忠保密。他認為——甚至幾乎已料到,寫這張字條的女子會幫他和我們這些俘虜都重獲自由,而他本人還能實現自己重皈聖教的宿願。當初由於自己無知,作了孽,脫離了聖教這個母親的懷抱,成了一名腐朽的叛教徒。這個叛教者說這番話時痛哭流涕,悔恨交加。我們見他這樣,都一致同意將實情毫不隱瞞地告訴他。我們將伸出竹竿的那個小視窗指給他看,他認清那所房子後,答應想方設法去打聽誰住在裡面。我們還一致同意,給那個摩爾女子寫一封回信。由於這個叛教者會摩爾人的文字,當場由我口授,他就把回信寫好了。這件事的全部經過我都親自參與,其中的一些重要環節至今仍歷歷在目,今後一輩子都忘記不了。因此,這封回信我可以一字不漏地背給你們聽。給那個摩爾姑娘的回信是這樣寫的:

「‘我的小姐,願真主和聖母瑪利安保佑你。聖母很喜愛你,讓你立下宏願去基督教國家。你應該祈求聖母,請她告訴你怎樣才能實現她讓你立下的宏願。聖母非常仁慈,一定會這樣做的。我和與我在一起的基督徒都願赴湯蹈火幫助你實現自己的願望。你打算怎麼辦,務請來信告知,我一定給你回信。偉大的阿拉賜給我們一個精通你本國語言的基督徒俘虜,他能說能寫,你看了回信,就會知道。因此,你不必害怕,心裡想說些什麼,儘管來信告訴我們。你來信中說,到了基督教國家,願做我的妻子;我作為一個好基督徒,答應你的要求。想必你也知道,基督徒說到做到,這方面他們比摩爾人強。願阿拉和聖母瑪利安保佑你,我的小姐。’

「回信寫好後,我把它裝進信封,等了兩天,關俘虜的地方又像平常那樣只剩下我們這幾個人。我就來到了平時常去散步的那個屋頂平臺,看看那根竹竿會不會從視窗伸出。過不了多久,竹竿真的伸出來了。我一見竹竿,雖弄不清是誰挑出來的,但還是拿出那封回信晃了幾晃,意思是請對方在竿頭上系一根線。實際上線已經系在竿頭上了,我就將那信繫上。過了一會兒,我們的北極星——那根竹竿又伸出來了,竿頭上還繫著象徵和平的白旗——那個小布包。竿頭落到地上後,我撿起那個布包,裡面有各種金銀幣若干枚,至少值五十埃斯庫多。這意味著我們的歡樂也增加了五十倍,同時,我們重獲自由的信心也增強了。當晚那個叛教徒來找我們說,他已打聽到,那所房子的主人就是上次說起過的那個阿吉·莫拉託,他家境非常富有,只有一個獨生女,是他全部產業的繼承人。全城人一致公認,這姑娘是柏柏爾sup/sup地區最漂亮的女孩子。附近地區有不少總督來向她求婚,她都一一加以謝絕。叛教徒還打聽到這姑娘家裡過去有一個基督徒女俘,已經去世。打聽到的這些情況和那封信中說的完全相符。我們接著又和那個叛教徒商量,用什麼辦法才能讓那個姑娘離家出走,並把她帶到基督教國家。

「最後我們商定,等收到索拉達(這是姑娘的原名,現在她喜歡人家叫她瑪利亞)第二封信後再作決定,因為我們都明白,只有通過她才能克服前進途中的重重困難。作出這個決定後,叛教徒叫我們不要著急,他即使送了命也要讓我們重獲自由。接下來的四天關俘虜的地方人很多,因此,那根竹竿一直沒有出現。到了第五天,俘虜營裡又像往常那樣冷清清了。這時,我們看見竹竿上挑出一個鼓鼓的布包,看來裡面一定包著不少東西。竹竿和布包落到我的身邊,我發現布包裡又有一封信,還有一百枚金埃斯庫多。那個叛教徒也在場。我們回到自己的牢房,請他念念那封信。信的內容如下:

「‘我的先生,我不知道我們怎樣才能去西班牙,儘管我已祈求過蕾拉·瑪利安,她也沒有對我說些什麼。這裡有一個辦法,我通過這個視窗,給你很多很多金幣,你可以拿這些金幣替自己和你的朋友贖身。你們可以先讓一個人回基督教國家,在那兒買一隻船,然後回來接其餘的人。屆時你們可以在我父親的花園裡找到我。這花園在濱海的巴巴松門sup/sup附近,今年整個夏天我和父親以及用人們將在那兒避暑。到了夜裡,你們就可以放心大膽地將我帶離那兒,送上船去。請你注意,你一定要做我的丈夫,否則,我就祈求瑪利安來懲罰你。如果你不放心讓別人去買船,那你就贖了身自己去。我知道這件事你一定會辦得比別人好,因為你是個紳士,又是個基督徒。你得熟悉一下那個花園的環境。我見到你在平臺上散步,就知道關俘虜的地方沒有別人了,我會給你許許多多錢。願阿拉保佑你,我的先生。’

「這就是第二封信的內容。大夥兒聽了,都願先贖身,並保證準時返回。我也願意這樣做,但那個叛教徒表示反對。他說,絕對不能讓誰先去。經驗表明,有人一旦獲得自由,就把當俘虜時做出的保證拋在腦後了。因此,要走就大夥兒一起走。過去幾個有地位的俘虜多次使用過那種辦法:他們先拿錢贖出一人,讓他拿一批錢去巴倫西亞或馬略爾卡島買一條船,回來接那些替他贖身的俘虜。結果,沒有一個回來的。叛教徒說,發生這種情況的原因是,重獲自由的人生怕再次失去自由,就把一切義務都拋到九霄雲外去了。為了表明他剛才說的話是真的,他還對我們簡略地講了幾個基督徒紳士的遭遇;在那個每時每刻都發生怪事的地方,這件事是最怪的。後來,他說了個切實可行的辦法,就是把用來替被俘的基督徒贖身的錢交給他,讓他在阿爾及爾買一隻船,並假裝在德土安sup/sup沿海一帶經商。他成了船主後,就能輕而易舉地將我們救出牢房,送上船去。再說,那個摩爾姑娘不是說要出錢給大家贖身嗎?大家如果獲得了自由,即使大白天上船,也沒有多大問題。然而,最大的困難是摩爾人不允許叛教徒買船當船主,只有出海巡航的大船是個例外。他們害怕叛教徒——尤其是西班牙人買了船就會回到基督教國家去。不過,他說有辦法克服這個困難,他可以同一個塔加林人sup/sup合夥買船,做生意贏利兩人平分。他借這個幌子就可以做船主。做了船主,一切問題就迎刃而解了。儘管我和我的夥伴們仍主張照摩爾姑娘的意思,派人去馬略爾卡島買船,但我們不敢違抗叛教者的意願,生怕不照他的話行事,他就會去告發。索拉達的事一旦洩露,我們就有生命危險,而那姑娘的生命是我們舍了命也要加以保護的。於是,我們決定將自己的命運交給上帝,也交給那個叛教徒。我們立即給索拉達寫了回信,告訴她,我們準備完全按照她的意思行事,因為她把這件事安排得非常周全,彷彿蕾拉·瑪利安教過她一般。這件事是立即進行還是拖延一些時日,全由她決定。我再次向她重申,願做她的丈夫。交給她信的第二天,牢房裡又是冷清清的,她就分幾次用竹竿和布包給了我兩千枚埃斯庫多金幣,另外,還有一張回條,說在下星期五她要上父親的花園去;她還說,如果這些金幣還不夠,可以寫信告訴她,在走以前她可以給我們更多的錢。如果下次給了錢後還不夠,還可以告訴她。總之,我們要多少,她可以給多少,因為她父親的錢實在太多了,少了錢也發覺不了;再說,家裡的鑰匙全由她保管。接著,我們給那個叛教徒五百枚埃斯庫多金幣讓他買船,我拿八百枚金幣準備替自己贖身。我將這筆錢交給當時正在阿爾及爾的一個巴倫西亞商人,由他去國王那兒贖我。他先以我的名義向國王做出保證,等從巴倫西亞來的下一班船一到,就付我的贖金。當時他不敢立即付款,怕會引起國王的懷疑,以為我的贖金早已帶到了阿爾及爾,商人不肯早早交出的原因是想從中牟利。還有一個原因是我的主人生性多疑,我絕對不敢立即把贖金交出。美麗的索拉達是星期五去花園的,在星期四她又給了我們一千埃斯庫多,同時將她的行期告訴我們。她還請求我贖身後,去她父親的花園熟悉一下環境;同時,要想方設法去那兒見她一面。我簡明扼要地回信告訴她,我一定遵命照辦,同時,請她別忘了對蕾拉·瑪利安唸誦那個女奴教會她的各種經文,祈求聖母保佑我們。隨後,我又替我的三個夥伴贖了身,讓他們離開牢房,因為我怕他們見我贖了身,有錢不贖他們,會跟我搗亂,受到魔鬼的挑唆,幹出危害索拉達的事情。儘管他們的為人讓我放心,但為了謹慎起見,我採用贖自己的辦法將他們贖出。我將贖金交給那個商人,讓他放心大膽地出面作保。為了防止出事,我們沒有將自己的隱秘洩露給他。」

註釋

這是希亞戈梅·佩萊亞索的綽號,他是西班牙卡洛斯五世時期的軍事工程設計師,參與過直布羅陀要塞的設計。

此人原是基督徒,後改信伊斯蘭教。

這個西班牙士兵就是作者本人。塞萬提斯曾有過和這個俘虜相似的經歷。

要塞名,離奧蘭約兩西班牙裡。

即伊斯蘭教的上帝。

古代北非地區名,包括當今的摩洛哥、阿爾及利亞和突尼西亞三國的一部分疆土。

即阿爾及爾城的南門,在海邊。

摩洛哥北部一城市,曾經是西班牙屬地的首府。

指住在西班牙本土阿拉貢王國的摩爾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