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父急忙過來給她除去面罩,好給她臉上潑涼水。一揭開多羅脫奧的面罩,摟著另一個姑娘的堂費爾南多便立即認出來了,他頓時臉如死灰。不過,他並沒有因此而鬆開正在他懷裡掙扎著的那個姑娘。她就是路辛達。聽到卡德尼奧在嘆氣,路辛達就知道是他,而卡德尼奧也聽出她的聲音來了。剛才聽到多羅脫奧「啊呀」叫了一聲,就暈了過去,卡德尼奧以為是路辛達喊的,立即慌慌張張地從房間內衝出來。他首先見到摟著路辛達的堂費爾南多,他也很快認出了卡德尼奧。路辛達、卡德尼奧和多羅脫奧此時都呆若木雞,一時弄不清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在場的人都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沒有人說話。多羅脫奧看著堂費爾南多sup/sup,堂費爾南多看著卡德尼奧,卡德尼奧看著路辛達,路辛達看著卡德尼奧。最後還是路辛達先開口,打破了寂靜。她對堂費爾南多說:
「堂費爾南多先生,請你放開我。不為別的,就為你自己的身份,你也得放開我。我是常春藤,你讓我纏繞到牆上去吧。無論是無禮取鬧、威脅恫嚇,還是許願送禮都無法將我從自己纏繞的牆上拉開。請你睜大眼瞧瞧吧,蒼天在不知不覺中將我送到了自己真正的夫君的面前來了。你已多次付出沉重的代價,應該從中得到教訓,並要懂得,我只有死了才能將他從自己的記憶中抹去。現在事情已經非常清楚,你除了將愛變成恨,將喜歡變成厭惡,從而結果了我的性命外,已沒有別的對付我的辦法了。我能在心愛的夫君面前獻出自己的生命,也死得其所。也許這正好向他表明,我對他的愛心至死不變。」
這時,多羅脫奧已甦醒過來。路辛達說的話她全都聽見了,她已弄清這個姑娘是誰了。她看見堂費爾南多還緊緊地摟住路辛達不放,也不對路辛達說的話做出回答,便竭力掙扎著站起身來,跪在堂費爾南多的面前,秀麗的臉上掛滿了傷心的淚珠,對堂費爾南多說道:
「我的先生,如果你抱住的太陽的光芒沒有讓你眼花繚亂的話,你應該看到,在你眼前跪著的就是苦命的多羅脫奧。我該苦命到什麼時候,就取決於你了。我本是地位低微的村姑,你出於一片好心——也可能為圖一時之快,抬舉我成為你的人。我向來貞潔,日子過得高高興興。後來聽了你那一番甜言蜜語,以為你對我情真意切,才失去了自己的貞操,冒冒失失地將自己的身子交付給你。你佔了我的便宜後,便把我丟到了腦後。我落到目前的境地,又親眼看到你這會兒的情況,就知道你沒有把我放在心上。不過,你別以為我出走是因為丟了臉,我只是被你遺棄,心裡悲傷才到這兒來的。你當初想佔有我,並終於達到了目的;眼下你想不承認你是我的丈夫,這是辦不到的。我的先生,你應該好好想想,我是一心一意愛著你的。我的一片深情可以抵得上另一個姑娘的美貌和高貴的門第。你不能成為美麗的路辛達的丈夫,因為你是我的。路辛達也不能成為你的妻子,因為她是卡德尼奧的。你只要好好想想我對你說的話,將你的感情轉向一心愛著你的這個姑娘,不要強迫討厭你的這個姑娘愛你,就容易解決這個問題了。你當初利用我一時的輕率,向我求歡,使我失去了貞節,你並不是不知道我的出身門第;你心裡也很清楚,我是在什麼樣的情況下失身於你的。因此,你也沒有理由說自己受了欺騙,如果我說的這些都是真的。而實際情況也的確是這樣,那麼,你作為一個基督徒和紳士,為什麼不像開始時答應我的那樣和我及時舉行婚禮,一直拖延呢?我是你真正的合法妻子,如果你不願把我當你的妻子,那你至少也應該把我當作你的奴僕。只要能在你身邊服侍你,我就覺得非常幸福。你千萬不能拋棄我,使我無依無靠,讓好事多嘴的人聚在一起說我的閒話。我父母親是你屬下的好子民,他們對你家向來忠心耿耿,你實在不該讓他們晚年感到痛苦。如果你認為,你的血統與我的血統攙和後,你的血統就不純,那麼,請你想一想這樣的事實:世界上高貴的血統都是攙雜過的,例外的情況絕無僅有。血統的高貴與女方沒有什麼關係,況且真正的高貴還應以道德為標準。如果你否認我作為你合法妻子的地位,你就於理有虧,在道德品質方面我就勝你一籌了。總而言之,先生,我扔給你最後一句話,不管你願意不願意,我就是你的妻子,而你當初對我作的承諾就是證人。你瞧不起我,無非是因為自己高貴;你若自以為高貴,你的諾言就不應該是謊言。你當初籤的字也可作為證明。另外,你向我做出保證時,還指天起誓,老天爺自然也是證人了。如果這些證人和證明起不了作用,那麼,在你尋歡作樂時,你的良心一定會默默地發出呼喊,為我鳴冤叫屈,使你在歡樂的時候深感內疚。」
受到傷害的多羅脫奧還說了不少別的話,心情異常激動,聲淚俱下,使得跟堂費爾南多一起來的那幾個人和其餘在場的人也跟著流下了眼淚。堂費爾南多隻是默不作聲地聽著,一直到她把話說完,接著又見她嘆氣,流淚。除非鐵石心腸的人,否則,見她這麼傷心,誰還會無動於衷呢。路辛達在一邊目不轉睛地瞧著她,她既同情多羅脫奧的處境,更對她的聰慧美貌感到驚異。她想走到多羅脫奧的身邊安慰她幾句,卻被堂費爾南多緊緊摟住,脫不開身。堂費爾南多這時又慚愧,又惶恐,對多羅脫奧看了好半天,才鬆開雙手放了路辛達,說道:
「美麗的多羅脫奧,你贏了,你擺出這麼多道理,誰還敢加以否定呢。」
路辛達因一路上辛苦,身體虛弱,堂費爾南多猛一撒手,她就朝地上倒了下去。這時,卡德尼奧正好在她身邊。他不願讓堂費爾南多看見,正躲在堂費爾南多的背後。這時他毫不畏懼地趕上前去,一把扶住了路辛達,將她摟在自己的懷裡,說:
「我忠貞、美麗的小姐啊,如果大慈大悲的蒼天讓你得到休息,那麼,我以為我的懷裡是最可靠的地方了。當初命運安排我倆訂立婚約時,我也曾張開雙臂擁抱過你。」
聽了這話,路辛達才將目光投到了卡德尼奧的身上。剛才聽到他說話時,她就聽出是他;現在親眼見到了他,便不顧羞怯地用雙臂摟住卡德尼奧的脖子,拿自己的臉緊貼著卡德尼奧的臉,說:
「我的先生,你才是我這個奴婢的真正主人。儘管厄運從中作梗,儘管我的生命受到了威脅,但是,我終於來到了你的懷中。」
堂費爾南多和其他在場的人見到這一從未見到過的場面,十分驚訝。多羅脫奧見堂費爾南多臉色很不好看,還見到他一手按住劍柄,彷彿要和卡德尼奧拼命的樣子,便立即抱住他的雙膝,親吻了幾下,又緊緊地抱住他的身軀,不讓他動彈。她雙眼不停地流著淚水,說:
「你是我唯一的依靠。在這意想不到的緊急關頭,你想幹什麼?你的妻子就在你腳下,你想她成為妻子的人卻在她丈夫的懷裡。請你想想,你試圖拆散天賜良緣,這樣做對嗎?做得到嗎?她已排除了一切障礙,表明了自己的忠貞,就在你的面前把自己美酒一般的熱淚灑在她真正丈夫的臉龐和胸口,你還想硬將她拉過來作自己的配偶,這樣做合適嗎?我求你看在上帝和你本人人格的分上,不要看到眼前的這一情景就生氣,你倒是應該平心靜氣地讓這一對有情人終成眷屬,以示你慷慨、博大的胸懷和高尚的情操,也讓世人知道,你能以理智戰勝自己的情感。」
多羅脫奧說話的時候,卡德尼奧儘管摟著路辛達,但他兩隻眼睛卻一直死死盯著堂費爾南多。他如發現對方有任何傷害自己的舉動,就決心不顧生命進行自衛,並盡力抗擊一切侵害他的人。這時,一直在場的堂費爾南多的幾個朋友,還有神父和理髮師以及那個心地善良的桑丘都過去將堂費爾南多團團圍住,請求他珍惜多羅脫奧的眼淚,他們認為多羅脫奧說的顯然是真情實話,堂費爾南多不該辜負她真誠的期望。他們還請他想一想,他們這些人在這兒不期而遇,絕非偶然,這是上蒼有意安排的。神父提醒堂費爾南多說,只有死亡才能讓路辛達和卡德尼奧分開。即使劍鋒要讓他們分離,他們也定然視死為樂。神父還說,對待這一對難解難分的情人,最明智的辦法是剋制自己,顯露出寬大的胸懷,順他們的心意,讓他們享受蒼天賜予的幸福;神父叫他細細端詳一下多羅脫奧的美貌,他一定會發現,像她這麼好看的姑娘實在不多。況且她對他低三下四,一往情深,她就顯得更美了。神父特別警誡他,如果他以紳士和基督徒自居,就一定要實現自己的諾言,只有言而有信,才對上帝盡了義務,也能得到有識之士的讚許。愛美之心,人皆有之。美人縱然出身低微,如果品德高尚,不論地位多高的男子都配得上。男子將她提高到自己的地位,並不意味著降低了自己的身份。一個人受了情感的支配,只要他的行為不犯法,便不應該受到指摘。
其他的人也說了許多好話。堂費爾南多畢竟是名門出身,心胸豪爽,他漸漸回心轉意,承認這一切都是他想否認也無法否認的實情。他俯下身軀,抱起多羅脫奧——這表示他已聽從了人們向他提出的善意勸告,說道:
「我的夫人,請起來吧,你是我的心上人,我不該讓你這樣跪在我的面前。我直到現在才對你說這句話,也許是上天要我更加清楚地看到你對我的一片真情,叫我知道該怎樣尊重你,才不辜負你的情意。我過去的行為有失檢點,過於孟浪,請你多加原諒。當初我促使你就範,後來不肯娶你,居心是完全相同的。這都是事實。不過,你只要回過頭來,看看快樂的路辛達的那雙眼睛,就會明白我的全部過錯已得到諒解。她終於找到了自己心愛的人,而我也找到了你這樣的意中人。但願她萬事如意,與卡德尼奧白頭偕老;我請求蒼天保佑我和我的多羅脫奧也和他們一樣。」
說完,他再次擁抱了多羅脫奧,並一片深情地將自己的臉緊貼著她的臉。他竭力控制住自己,不讓愛憐和悔恨的眼淚奪眶而出。路辛達和卡德尼奧,還有其他在場的人卻不像他那樣。他們有的因為快樂極了,有的因為見到別人快樂,都感動得涕淚滿面,彷彿遭了大禍。連桑丘·潘沙也嗚嗚地哭了起來。不過,他事後說,他原以為多羅脫奧是米科米科娜女王,指望從她那兒得到一份厚厚的賞賜,不料她並非女王,他是為此緣故才哭的。眾人又是流淚,又是讚歎。過了好一會兒,卡德尼奧和路辛達來到堂費爾南多的跟前,雙膝跪下,感謝他的一番美意,言詞異常懇切,使堂費爾南多無言以對。他連忙將他們扶起,熱情有禮地擁抱了他們。
堂費爾南多問多羅脫奧是怎麼遠離故鄉,來到這個地方的。她把對卡德尼奧說過的話又簡明扼要地複述了一遍。多羅脫奧敘述自己的不幸遭遇,娓娓動聽,堂費爾南多和他的同伴們巴不得她講得更詳細些。多羅脫奧講完後,堂費爾南多緊接著講了城內發生的事。那天夜裡,他在路辛達懷裡發現一張字條,宣告她已與卡德尼奧訂了親,不能再做堂費爾南多的妻子。堂費爾南多說,他當時真想殺死她,如果路辛達的父母不過來勸阻,他真會這麼幹的。他惱羞成怒,隨即離開路辛達家,決心伺機進行報復。次日,他聽說路辛達已離家出走,不知下落。過了幾個月,他獲悉路辛達已進了修道院,還揚言如果不能和卡德尼奧結為夫婦,就一輩子留在那兒。他知道這個情況後,便邀這三位紳士和自己一起來到修道院所在的村莊。他沒有去會見路辛達,怕修道院裡的人知道他來了會嚴加防範。一天,修道院敞開著大門,他叫兩個紳士在門外守著,自己和另一個紳士進入修道院去尋找路辛達。他發現路辛達在走廊上和一個修女聊天,乘她不備,將她劫持出門。他們帶她先到一個地方,置辦了一些帶著她上路必備的用品。這些事情他們乾得很順當,因為那座修道院在鄉下,離城很遠。堂費爾南多還說,路辛達被劫持後,立即昏迷過去。甦醒後,不是啼哭,就是嘆氣,一句話也不說。他們一路上都沉默寡言,路辛達總是滿面淚痕,最後來到了這個客店。他現在覺得彷彿到了天堂,人世間所有煩心的事都沒有了。
註釋
這場大戰已在第三十五章結束,因此,這個標題應放在前面一章才合適。對於這種標題和文字錯位的原因,胡安·巴蒂斯塔·阿巴耶阿爾塞註釋的《堂吉訶德》第三十六章注[1]作了如下解釋:根據小說原稿,「皮酒袋之戰」放在第三十六章,但付印前作者進行了一次修改,將原本應在第三十四章結束的《一個不該這樣追根究底的人的故事》留了一個結尾給第三十五章。為增加懸念,塞萬提斯又將「皮酒袋之戰」插入第三十五章。由於一時疏忽作者沒有將標題同時進行改動。為保持原文的風貌,本章標題照原文譯出。
下一段又說「多羅脫奧已甦醒過來」,顯然是作者的疏漏之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