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髮師這時還跪在地上。他費了好大的勁,才忍住笑,沒有讓假鬍子掉下來。這鬍子一掉下地,他們這條妙計就失敗了。他見堂吉訶德已答應請求,並賣力地著手完成這項使命,便從地上站起,一手扶著他的女主人,與堂吉訶德一起,扶她騎上騾子。堂吉訶德隨即騎上羅西納特,理髮師也騎上他的坐騎,只有桑丘步行。沒有坐騎,桑丘觸景生情,又想起了他那頭驢子。不過,他心裡還是樂滋滋的,因為他主人已經上路,很快就要當上皇帝了。毫無疑問,他主人會考慮與那位公主結婚的。這樣一來,他主人起碼是個米科米公王國的國王了。桑丘想到這個王國是在黑人的土地上,他封地上的子民一定也都是些黑人,心裡就有些不痛快。但他很快就想出一個妙法,他自言自語地說道:
「我封地上的老百姓是黑人,這有什麼關係?我可以將他們裝上船,運到西班牙,然後把他們賣掉,可以得到一筆現金。拿這筆錢,我可以為自己買個爵位或官職,這樣,我不就可以安度晚年了嗎?不行吧,你還是睡你的大覺吧,你沒有本領,沒有辦法做好這方面的事情,你能轉眼間賣掉幾萬個老百姓嗎?哼,我一定要將他們很快地脫手,不管是大人、孩子,還是別的什麼人,隨他們有多黑,我一定要將他們換成黃白二物sup/sup。你們等著瞧吧,我會裝瘋賣傻的!」
他就這樣一邊走,一邊打著如意算盤,把徒步旅行的辛勞都拋在腦後了。
這時,神父和卡德尼奧正站立在一個荊棘叢生的地方瞧著他們,眼見對方已快到跟前,就是不知怎樣迎上去與他們合在一起。神父頭腦靈光,很快就想出一個妙法。他從隨身帶的一個套子裡取出一把剪刀,動作非常麻利地剪掉了卡德尼奧的鬍子,又將自己身上穿的一件灰褐色的外套給他穿上,還給了他一件黑色的披風,自己只穿一件緊身上衣和短褲。卡德尼奧的模樣已完全判若兩人,這時他如拿面鏡子來照照,一定認不得自己了。在他們倆進行化裝的這段時間裡,堂吉訶德一行數人已走到前面去了。只是山路高低不平,荊棘叢生,騎馬還不如步行快,因此,神父他倆反而先於他們走上大道。他們踏上平原時,就在山口見堂吉訶德和他的同伴們從山裡走來。神父將堂吉訶德仔細地端詳了一番,裝作試圖將他認出來的樣子。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張開雙臂,大聲地說:
「見到您真高興,您這面騎士道的鏡子,我的好鄉親堂吉訶德·德·拉曼卻!您是紳士中的精英,窮苦人的靠山和救星。您也是遊俠騎士的典範!」
說完,他就緊緊地抱著堂吉訶德左腳膝蓋。堂吉訶德對此人的言行先是一驚,後來細細一看,才認出是神父。他很感意外,費了很大的勁準備下馬,但神父不讓他下來。堂吉訶德說:
「讓我下來吧,碩士先生。我在馬上,而像您這樣受人尊敬的人卻步行,實在太不像話。」
「我絕對不同意您下馬,」神父說,「像您這樣一個了不起的人應該騎馬。我們這個時代許多轟轟烈烈的大事情,大冒險都是您騎著馬乾出來的。我呢,只是一名小小的神父。與您同行的這幾位中如蒙哪一位不棄,讓我騎在鞍後就行了。在我看來,騎在鞍後就像騎在貝加索sup/sup或騎在大名鼎鼎的摩爾人穆薩拉蓋騎的那匹神奇的斑馬上一樣。這個摩爾人因中了魔法,至今還被禁錮在離康布魯托城sup/sup不遠的蘇雷瑪大山下呢。」
「碩士先生,即使這樣,我也不能同意,」堂吉訶德說,「我知道,我們這位公主會給我點面子,她會叫他的侍從將他的騾子讓給你騎,如果騾子馱得動的話,他自己騎在鞍後。」
「我看騾子能馱得動,」公主說,「另外,我想這件事也用不到去吩咐我的這位侍從先生了。他為人很有禮貌,也很懂道理,明明有騾子騎,卻讓一位神父步行,這點他肯定不會同意的。」
「公主說得很對。」理髮師說。
他立即從騾子上下來,請神父騎上。神父不再推讓,騎上騾背。這騾子原是租來的,理髮師一騎上它的臀部,它立即揚起後腿,往上踢了兩下。這真是一頭狡猾的騾子,它這兩下如果踢在尼古拉斯師傅的胸口上,或腦袋上,他一定會認為這次出門找堂吉訶德倒了大黴了。騾子雖沒有踢著他,卻把他給嚇得從騾子屁股上跌了下來,一不小心,那一副假鬍子也掉在地上。理髮師見鬍子落地,沒辦法只好趕緊拿雙手捂住臉,聲稱這一跤將他的大牙跌掉好幾顆。堂吉訶德見這個侍從的一大把鬍子全都脫離了他的下巴頦兒,卻未見流血,更沒有聽他哼一聲痛,便說:
「真是見鬼了,世界上哪有這般奇事!他的鬍子彷彿有意拔下來似的,一下子全都掉下來了。」
神父生怕自己的妙計給識破,趕緊撿起鬍子,來到躺在地上哼哼著的尼古拉斯師傅身邊,扶起他的腦袋,讓他依偎在自己的懷裡,迅速給他安上了鬍子。然後,口中唸唸有詞,說這是專門用來安上鬍子的咒語,結果如何,他們一會兒就會看到。說完,他就走到一邊。那侍從又像原來那樣滿面長鬚,完好無損。堂吉訶德見了,異常驚奇,他請求神父有空將這咒語教給自己。他認為,這咒語除了能安上鬍鬚外,一定還有別的用處。因為鬍鬚拔下時,皮肉一定會受損,現在的情況是,不但鬍子給安上了,皮肉的損傷也給治好了。
「您說的一點也不錯。」神父說。他答應一有空就把咒語教給他。
神父和另外兩人商定,在去客店的兩西班牙里路程中,他們輪著騎騾子。神父先騎,隨後,另外兩人輪流著騎。這時,騎在牲口上的有堂吉訶德、公主和神父等三人,另外三人——卡德尼奧、桑丘·潘沙和理髮師步行。堂吉訶德對那個姑娘說:
「偉大的公主,您願意上哪兒,就帶我們去哪兒吧。」
公主還沒有回答,神父搶先說:
「公主,您打算領我們去哪一個王國呢?是去米科米公王國吧。準沒有錯,否則,我對這些王國就知道得太少了。」
姑娘生來乖巧,她立即明白,這時應該作肯定的答覆,於是她說:
「是的,先生,我是去這個國家。」
「如果是這樣,」神父說,「那我們一定會路過我的故鄉,然後您再去卡塔赫納。到了那兒,如果一切順利的話,您可以坐船。要是順風,又沒有風暴,海上風平浪靜,不到九年時間,您就可以望見梅奧納湖,也就是梅奧蒂特斯湖了。再走一百多天,就可以到公主的國土了。」
「先生,您錯了,」公主說,「我離開那裡還不到兩年。雖然一路上並不順利,但我還是見到了我久仰的堂吉訶德·德·拉曼卻先生。我一踩上西班牙國土,就聽到了他的大名,決定前來找他,請求他為我作主,仰仗他戰無不勝的勇力為我復仇,伸張正義。」
「好了,請別再誇獎我了,」堂吉訶德打斷她說,「我這個人什麼恭維話都不愛聽,您剛才雖沒有討好我的意思,但我聽起來仍很刺耳。公主,我要說的只有一句話,不管我有沒有勇力,不管我的勇力有多大,我一定全力以赴為您效勞,直到生命終結。這件事到時再談吧,現在請碩士先生對我說說,為什麼單獨一人,不帶隨從來到這兒,而且衣衫這麼單薄,真令我吃驚。」
「我簡要地說說我為什麼會來這兒吧,」神父說,「堂吉訶德先生,我和我們的朋友——理髮師尼古拉斯師傅來塞維利亞取匯款的。這錢是我早年去美洲的一個親戚寄來的。這筆款數目不小,有六萬多比索sup/sup。由於這批銀元成色足,實際價值正好翻一番。我們帶著這批錢來到這兒,遇上四個盜匪,將我們身上的東西全都搶走,連鬍子都沒有留下。沒有了鬍子,理髮師只好戴上了假鬍鬚了。」說完,他指了指卡德尼奧又說:「這個年輕人的模樣也給這批強盜弄得完全變了。有意思的是,近來這一帶的人都在傳說,搶我們財物的這幾個盜賊原來是幾名苦役犯。聽說不久前,幾乎就在同一個地方,有個驍勇無比的人,戰勝了押送犯人的公差和頭目,將這些苦役犯給放了。看來此人頭腦準是有病,否則,就像那群囚徒一樣是個大壞蛋,也可能是個沒有心眼沒有良心的人。因為他這樣做,無異於將狼放入羊群,將狐狸放入雞窩,將蒼蠅放到蜂蜜裡去。他這樣做助長了歪風邪氣,違反了國王和上帝的意願,與國家公正的法令相對抗。他這麼幹也等於給海船砍去了雙腳sup/sup,使清閒了多年的神聖友愛團又忙亂起來。總之,他幹了一件既斷送了自己的名聲,又得不到實際好處的事情。」
原來桑丘已經對神父和理髮師說過,他主人釋放了一批苦役犯,感到非常光榮。因此神父有意談到這件事,看看堂吉訶德會做出什麼反應。堂吉訶德聽著神父的話,臉色一會兒紅,一會兒白,就是不敢承認是自己釋放了那批囚犯。
「我們的錢財就是這些傢伙搶走的,」神父說,「願上帝大發慈悲,饒恕那個不讓他們去受該受的懲罰的人吧。」
註釋
指黃金和白銀。
希臘神話中的駿馬。
即塞萬提斯的故鄉阿爾卡拉-德埃納雷斯。
美洲西班牙殖民地流通的銀幣。
當時的囚犯在海船上用雙腳划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