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敘述英勇的拉曼卻騎士在黑山的種種奇遇,以及他如何模仿「憂愁俊傑」[1]進行苦修贖罪。

「我認為您說的話句句在理,」桑丘說,「我不過是頭驢子罷了。可是,我也不知為什麼又提起驢子來,因為‘在絞死者家中,不該提及繩索’sup/sup的。好吧,快把信寫好,我就要告辭動身了。」

堂吉訶德取出那個記事本,走到一邊去,平平靜靜地寫起信來。寫完信,堂吉訶德把桑丘叫來,對他說,他想把信給他念一遍,讓他記在心裡,以防萬一信在途中丟失,因為他這一陣子運氣不好,什麼意外情況都會發生。桑丘回答說:

「這封信您在本子上寫上兩三遍,然後交給我,我一定一路上小心地帶著。您要我把信記在心上,這太荒唐了。我的記性實在太糟了,常常連自己的名字也給忘了。不過,您還是把信給我念唸吧,我很喜歡聽,它一定寫得非常精彩。」

「你聽著,信是這樣寫的。」堂吉訶德說。

堂吉訶德給杜爾西內婭·德爾·託波索的信

高尚尊貴的小姐:

久別未見,此心依依。每當念及小姐,肝腸寸斷!最甜蜜的杜爾西內婭·德爾·託波索小姐,斷腸人願你身體安康。如果你這個美人兒蔑視我,你這個貴人不把我放在眼裡,那麼,我內心必然會痛苦萬分。縱然我有巨大的忍耐力,這痛苦實在太大,時間實在太久,我已無法承受。啊,忘恩負義的美人,我親愛的冤家,為了你我已落到什麼樣的地步,我忠實的侍從桑丘將會一一向你稟報。如蒙你垂憐救我,我就是你的人了。不然,就隨你處置吧,反正我將結束此生,以滿足你的這顆狠心,也了卻自己的心願。

至死屬於你的

狼狽相騎士

「我憑我老子的這條命發誓,」桑丘聽完信後說道,「我這輩子可從來沒有聽到過這麼文雅的玩意兒。媽呀,您心裡想說的話,這信裡全說了,再配上‘狼狽相騎士’這個簽名,真是妙極了。說句真心話,您真像個魔鬼,無所不知,無所不會。」

「幹我這一行的,是什麼都要會一點兒。」堂吉訶德說。

「哦,對了,」桑丘說,「請您將三頭小毛驢的憑據寫在信的反面吧,還得工工整整地簽上您的名,讓人們一看就認出來。」

「我很樂意這樣做。」堂吉訶德說。

寫完憑據後,堂吉訶德對桑丘唸了一遍。憑據是這樣寫的:

外甥女小姐:見此憑據後,請將我託付給您照看的五頭驢子中的三頭交給我的侍從桑丘·潘沙。這三頭小毛驢是用來償還我在這兒收到的三匹驢子的。憑此單據加上桑丘的收據便可以如數交付。此據

本年八月二十二日於黑山深處

「很好,」桑丘說,「請您簽上名吧。」

「用不到簽名了,」堂吉訶德說,「我畫個押就可以了。這和簽名一樣,別說三頭毛驢,就是三百頭,也管用。」

「我信得過您,」桑丘說,「那我就去給羅西納特套上鞍轡了。您這就給我準備祝福吧,我想立刻就動身。至於您還要乾的那些瘋瘋癲癲的事兒,我就不看了。我會對她說,我已見到您幹了許許多多瘋事兒,我要說得她不想聽為止。」

「桑丘,我的意思是,你起碼得見到我脫光了衣服,再耍上一二十套瘋把戲再走,因為這是少不了的。這一二十套把戲我在不到半小時內便可耍完。你親眼目睹後,就可以賭咒發誓,說您還看到別的許許多多把戲,你愛說多少就說多少。我一會兒要乾的玩意兒很多,你不可能全都說給她聽的。」

「看在上帝分上,我的老爺,別讓我看您那赤身露體的樣子了,看了我心裡不好受,一定忍不住會哭的。昨天夜裡我為那頭灰驢痛哭了一場,這會兒腦袋昏得很,可不能再哭了。如果您希望我看您耍幾套瘋把戲,您就穿著衣服耍吧,耍簡單些,耍您最拿手的。其實,對我來說,根本沒有這個必要。我已經說過,倒不如節省點時間,讓我早點回來。我帶回來的一定是您希望聽到的好訊息。不然的話,讓杜爾西內婭小姐瞧著點兒!如果她的回信不合情理,我莊嚴地向上帝起誓,我要對她拳打腳踢,從她肚子裡挖出一個好的答覆來。像您這樣一位大名鼎鼎的遊俠騎士發了瘋,該遭多大的罪呀,到底為的什麼,就為這個……她可別惹得我把下面的話說下去。見鬼去吧,反正我已豁出去了,什麼話我都敢說。幹這方面的事我是個行家!她不知道我的厲害,否則,我相信她一定會怕我的。」

「如此說來,桑丘,」堂吉訶德說,「你的神志看來也比我清醒不了多少。」

「我沒有瘋,」桑丘說,「我是在生氣。這個問題就不談了。我問您,在我回來之前,您吃什麼呢?難道您也像卡德尼奧那樣,去攔路搶劫,從牧人那兒奪取糧食嗎?」

「這你就不用操心了,」堂吉訶德說,「我有乾糧也不吃,只吃些草地上的野草和樹上結的野果。幹我這一行的妙處就在於不食人間煙火,只愛吃苦受罪。那我們就再見了。」

「您知道我擔什麼心嗎?您這個地方很偏僻,我怕回來時,就找不到這個地方了。」

「你記住這個地方的一些特徵,我儘量做到不離開這一帶,」堂吉訶德說,「過些時候,我準備爬到那幾塊最高的岩石上,看能不能見到你回來。還有一個好辦法,為了讓你能找到我,不迷失方向,這兒有許多金雀花樹,你砍下一些枝條,每走一程,就丟下一些,作為標記,一直到平地為止。這樣,你回來時,就拿這些標記當路標,就像特修斯沿著一條線進出克里特迷宮一樣sup/sup。」

「我一定照辦。」桑丘說。

桑丘砍下一些金雀花樹枝條,請他主人為他祝了福。主僕兩人流了不少眼淚,桑丘便與堂吉訶德告別。堂吉訶德囑咐桑丘要好生照料羅西納特,要他看待這馬像看待他本人一樣。桑丘騎上馬,朝平原走去,沿途每走一段路,就依從他主人的吩咐,撒幾根金雀花樹枝。堂吉訶德這時還想挽留他,一再要他看自己耍瘋把戲,哪怕只看一兩套也行,但桑丘仍然走了。不過,他還沒有走上一百步路,就回來對堂吉訶德說:

「我說,老爺,您剛才的話很對,儘管我已見過您大發其瘋,但這次我至少也得看您發一次瘋,這樣,我在小姐面前起誓說,我已見到您發瘋了,就不會受良心的責備。」

「我不是早對你說了?」堂吉訶德說,「請稍等一會兒,桑丘,我馬上耍給你看。」

說完,他就迅速脫去褲子,全身脫得只剩一件襯衣。然後,他就在原地無緣無故地跳躍了兩次;接著,頭朝下,腳在上倒立了兩次。倒立時,連那玩意兒也讓人看到了。桑丘不好意思再看下去了,便撥轉馬頭走了。這時他覺得非常踏實,非常滿足,因為他可以發誓說他見到主人發瘋了。桑丘就這樣走了,我們暫且不去說他,因為他不久就會回來的。

註釋

指《阿馬蒂斯·德·加烏拉》中的主角阿馬蒂斯。

應該是瑪達西瑪,桑丘記錯了。

應該是艾利沙巴,桑丘又說錯了。

諺語,意思是自食其果。

諺語,表示事情與己無關。

諺語,意思是自己做了事,自己清楚。

諺語,意思是捕風捉影,毫無根據。

諺語,意思是,限制不了的事,就不要去限制。

又叫奧德修斯,荷馬史詩《奧德修記》中的主人公,在海上漂泊了十年,歷盡千辛萬苦,才回到故鄉。

名馬,傳說由鷹頭獅身怪獸與母馬交配所生。

第二十三章講到灰驢被盜,後來幾次提到驢子還在桑丘身邊,顯然是作者的疏忽。這兒重新提到灰驢被竊。

指精神戀愛。

古羅馬時期的貴族婦女。

西班牙諺語,意思是不該提到令人傷心的事,而桑丘正為丟失驢子而難過。

根據希臘神話,雅典王子特修斯牽一條線進入迷宮,殺死牛頭怪後,又沿這條線走出迷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