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見武松踏著那亂瓊碎玉歸來,踏雪回來了。那婦人慌忙掀起簾子,賠著笑臉——八笑了——迎接道:「叔叔寒冷。」武松道:「感謝嫂嫂憂念。」入得門來,把氈笠兒——像一個斗笠一樣的大帽子,武俠小說裡看過那種大帽子——除將下來。那婦人雙手去接,武松道:「不勞嫂嫂生受。」就不要嫂嫂做事,自把雪來拂了,來掛在壁上,就把那頂帽子掛在壁上,解了腰裡的纏帶——有一個包包是系在腰上的——然後脫了身上鸚哥綠的絲棉絨襖,到房裡來掛了。那婦人就說了:「奴一早就等叔叔,怎麼都不回來吃早飯呀?」叔叔說:「我有些朋友在外面纏住了我,我不奈煩,所以回來了。」
當潘金蓮冷冷清清立在簾兒下等著的時候,我們可以看見,武松回來了,潘金蓮給他打簾子,笑著,賠著笑臉,說著叔叔你冷嗎;叔叔回來的時候,把那個帽子,雪帽拿下來的時候,那婦人雙手去接,武松道「不勞嫂嫂生受」,我不要你侍候,自把雪來拂了,掛在壁上,自己解了腰裡的纏帶,把身上那件鸚哥綠的溼棉襖到房裡去掛了。那婦人一直是迎接他,迎接他,迎接他;武松一直是抗拒她,抗拒她,抗拒她。
直到婦人說「你怎麼不回來吃早飯」,這個時候我們知道武松到縣裡頭去畫卯,可能是早上五點鐘,回來吃早飯可能是八九點鐘的時候。婦人就說了——誒,武松進到房間裡去了,那個婦人也跟進去了。
武松到了房間裡就脫了他的油靴,油靴可能就是雪靴,換了一雙襪子,穿了暖鞋。這時候道具來了,他搬了一個凳子,要坐在哪裡呢,就近火邊去坐了。那婦人向前說:「叔叔向火。」就是叔叔你靠著火坐吧。等武松坐下來的時候,潘金蓮就走到前門去,把前門上了栓,後門也關了。大白天的跟叔叔兩個人,就把門前後都關了。我們不要忘記它,因為後來又出現了這個情形。
於是,潘金蓮就搬了一些酒食果品,跑到武松的房裡來,擺在桌子上。你看武松的房裡有幾個簡單的傢俱——一個床,兩個凳子,一個桌子,一個火爐。她就把它擺在桌上了。武松這時就問:「哥哥哪裡去沒有回來呢?」那婦人道:「你哥哥每日出去做買賣呀。我和叔叔自飲三杯。」我跟叔叔就吃喝吧。武松道:「一發等哥哥來家裡再吃吧。」那婦人道:「哪裡等的他來。等他不得。」不等了,這個時候不能等了,不能等了。
這個潘金蓮行動很快的,她說「等他不得」的時候,說猶未了,早暖了一注子酒來。武松道:「嫂嫂坐地,等武二去燙酒。」耶,這個武松他也不等他的哥哥了?他也看到他嫂嫂前後門關了,問了一聲哥哥,嫂嫂說「等他不得」,他就說「嫂嫂你坐著吧,讓武二去燙酒」。那個婦人就說:「叔叔,你自便。」那婦人也搬一個凳子過來到火邊來坐了,兩個人就坐得很近了,火頭邊兒就擺著盤呀、杯呀。
那婦人拿起一盞酒來,舉在手裡,看著武松。我們要注意當時是什麼樣的氣氛,天下大雪,前門關了,後門關了,屋裡有一個火,兩個人坐在很近的兩把椅子上,還有酒在,還有菜在,非常中國式的浪漫。
拿了那個酒,潘金蓮就舉在手裡看著武松道——五看,又看了,那個人哪,眉目傳情的時候,是比什麼都厲害的,眼睛是靈魂之窗。這時候又看著武松就說了,說什麼呢?說:「叔叔,滿飲此杯。」你喝吧。武松不是自己倒的,是嫂嫂替他倒的,嫂嫂舉在手裡,說:「叔叔,滿飲此杯。」武松接過手來,從嫂嫂的手裡接過來,一飲而盡。誒,奇怪,武松怎麼就這麼喝下去了?我們看看下面,那婦人又篩一杯酒來說道:「天色寒冷,叔叔飲個成雙杯兒。」她又替他倒了一杯酒,還放在自己的手裡。這時候,武松道:「嫂嫂自便。」就是說嫂嫂您自便吧,又接來一飲而盡。
兩杯酒從嫂嫂的手裡接過來,我們知道古時候是男女授受不親的,從嫂嫂手裡接了兩杯過來的時候,除非武松是很當心地接,不然一定會碰到金蓮的手指,多多少少有一點肉體上的接觸。接過來第二杯的時候,嫂嫂已經說出了是「飲個成雙杯」來,武松接過來又一飲而盡,很乾脆地喝掉。武松武松,在這個時候,你如何還不走?你打老虎的時候那麼精明,反應那麼快,你對一個女人難道就這麼不懂事嗎?這時候的武松,你說他不懂事,我看他不是不懂事。
武松又倒了一杯酒,武松倒的,遞給那婦人吃。婦人接過酒來吃了,卻拿注子,就是酒壺,再斟酒來放在武松面前。我們看這個情景啊,兩杯酒是從這個女人的手裡過去的,一杯酒是這個武松給潘金蓮吃的,這個潘金蓮又倒了杯酒給武松,大家和和氣氣,兩個人在那裡開始調情了。
我們知道,潘金蓮穿的衣服並不是滿人的衣服,潘金蓮穿的衣服是宋朝那種對襟開的衣服。這個時候,婦人將酥胸微露,她的胸啊,衣襟稍稍一拉就開了嘛,頭髮披下來蓋住了半邊的臉。頭髮也已經披下來了,衣服也半拉開了。臉上堆著笑容——又笑——就要說了,她說什麼呢?她說風話了,風話就是「風月之話」。她說道:「叔叔,我聽得一個閒人說道,叔叔在縣前東街上養著一個唱的。有沒有這回事呢?敢端的有這話麼?」她就問他了,有一個唱的,叔叔養著一個唱的女人。這個話她明明是白說的,因為沒有人講這個話,是金蓮自己捏造出來的。武松就說了:「嫂嫂休聽外人胡說,武二從不是這等人。」那個婦人就說:「我不信。」她不相信,然後她又說了:「只怕叔叔口頭不似心頭。」武松就氣了,說:「嫂嫂不信的時候,只問哥哥好了。」那婦人道:「他曉的甚麼!他曉的這等事,就不賣炊餅了。」哪等事呢?風月之事。
她講完這個話,就不再去講這個女人的事情了,又倒了一杯酒說:「叔叔,且請一杯。」連連篩了三四杯酒飲了。那婦人也有三杯落肚。
我算了一下,他們喝了七杯到八杯了。酒也喝進去之後呢,那個婦人也喝了酒,她就春心蕩漾起來了,哪裡按捺得住,只管把閒話來說。武松也知了四五分,自家只把頭來低了。
武松在這個地方知了四五分,那麼可見前面他已經知了一二三分。這一二三分的時候,武松在幹什麼?武松在從他嫂嫂手裡接過杯子來喝酒。接來接去,一二三分的時候,武松並沒有要逃走,可見在這個時候,他嫂嫂對他的調情,在一二三分的時候他是完全地接受。書裡面寫得明明白白,武松今天出現,再要賴也賴不掉。已經知道了四五分的時候,他只把頭來低了。
一個好武松,我們說武松這個人,大蟲老虎都打得死的人,四五分的時候你還不走,那個門又不是說什麼了不起的東西,你開了就可以走,他不走。
這個時候呢,酒喝完了。那婦人起身去燙酒,一壺酒喝完了,武松自在房裡,拿起火鉗來撥火。那婦人暖了一注子酒來。
好,我們想一想,一壺酒要把它暖滾的話,如果不是在火上面燒,就是燙,像我們燙紹興酒那樣燙的話,起碼要三分鐘才燙得熱。而且,因為是一個大雪天,你總不能說燙冷酒來吧。我算了一下,燙一壺酒的話,起碼三分鐘。這三分鐘之內呢,武松可以做出驚天動地的事情來,例如說,推開椅子,拿起自己的雪帽來,穿上自己的外套,開門,「欻」走掉。他可以,但是呢,他不這麼做。他拿起一個火鉗來,在那撥火,代表了武松他有了心思,但是他還是不走。三分鐘在那撥火、撥火、撥火,他心裡在想什麼呢?這不就很奇怪啊,你怎麼不走呢?
好,直到他的嫂嫂手裡又拿著一個酒注子出來了,拿了酒壺出來了。走到武松的身邊的時候,這個潘金蓮一隻手便去武松的肩膀上只一捏——女人捏他肩膀了,捏了以後就說道:「叔叔只穿這些衣裳,不冷?」武松被潘金蓮一捏的時候,已經有了六七分不快意,也不理她,就不理她,他還是不走。那婦人見他不應,劈手就來搶火鉗,口裡說道:「叔叔不會撥火,我與叔叔撥火。只要撥得像火盆那麼燙就好了。」話中有話,她要撩撥他了。武松這時已有八九分焦躁,只不做聲。
「焦躁」這兩個字,我們有兩種解釋,一種就是他已經煩得不得了了,在那裡憤怒,這是一種解釋。另外一種解釋是什麼?當你受到一種情慾的挑逗的時候,你會口渴。這時候,我不敢下斷語武松是怎麼樣的,可是起碼一分兩分三分四分五分六分七分八分九分的時候,他還不走,只不做聲。我認為,武松在這個時候,受到了情慾的挑逗。故事誰都可以說,我們這個時候不講。
這是一個緊要關頭了,那婦人慾心似火,不看武松焦躁,便放了火鉗,卻篩一盞酒來自己吃了一口,剩下大半杯。潘金蓮是個真正懂得風月的女子,看她那個調情的樣子,我對她也是心悅誠服。我們在這裡不從道德價值的觀念來說,這個武大是切切配不上潘金蓮的。
在這個地方你看,那個酒她喝了一口,剩了大半杯的時候,舉起那個酒來,看著武松。我們要注意,潘金蓮是叔叔、叔叔、叔叔叫個不停的人,在這個緊要關頭,四下無人,那個火呢,被潘金蓮也撥得更旺了。這個時候,拿起那杯酒來,看著武松——八看武松——看著武松道:「你若有心,吃了我這半杯殘酒。」這時候,潘金蓮不認叔叔了,跟叔叔不能上床,她要叫他的時候,叫他「你」。「你」字來的時候,三十九聲「叔叔」從此消失。
武松被她叫到「你」的時候,已經被逼得沒有辦法,劈手奪來那個酒杯就潑在地上,就說——這時候他叫潘金蓮什麼——他說:「嫂嫂,你不要這樣地不識羞恥。」只把手來一推,差點把那婦人一跤推到地上。武松就睜起眼睛來道:「武二是個頂天立地、噙齒帶發男子漢,不是那等敗壞風俗、沒有人倫的豬狗!嫂嫂休要這般不識廉恥,倘有些風吹草動,武二眼裡認的是嫂嫂,拳頭卻不認的是嫂嫂。」
你看,武二在推開金蓮的時候——他從認識金蓮到這個情況之下,他口裡猛喊「嫂嫂」,他一直喊嫂嫂,罵的時候也是嫂嫂、嫂嫂、嫂嫂、嫂嫂。他為何推開這個女人的時候,他並沒有說別的,他只說了一個人倫的問題。可見在這個地方,實在是一種人倫道德的約束,使他對於這個女人根本就不能去愛,更不可能發生其他的姦情,因為他是他哥哥的老婆。
這一段他們的調情,直到武松這一拳把她打出去的時候——在這之前,我小時候就看,武松到底是怎麼樣?武松如果這一拳打掉了嫂嫂,是個真英雄,打不掉嫂嫂的話,打了大老虎也沒用——這個時候,打掉了她的時候,潘金蓮的臉漲得絳紅色,都紫掉了,因為她也受了很大的一種窘迫。她就說:「我自己跟你玩的,你何必這麼認真呢!」就哭著走掉了,把盤子什麼通通收了就跑到樓上去了。
在那個時候,武松並沒有走。我也覺得很奇怪,這本書裡,武松已經跟嫂嫂吵翻了,為什麼還不走呢?他也氣憤憤地坐在自己的房子裡。
這時候武大回來了。武大回來的時候,金蓮就慌忙去開門——原來門還沒開呢,就慌忙去開門。開門的時候,看見她眼睛哭得紅紅的,武大就說:「你怎麼了?」她就跟她先生告狀了,她說:「你看你這個沒用的,教外人來欺負我。」他說:「什麼人欺負你?」她說:「你不在家的時候呢,叔叔,我好意要跟他做酒,」跟他弄了一些酒菜,「他倒拿言語來調戲我。」武大就說:「我兄弟不是這等人。」也不理她,他非常瞭解他的弟弟,他弟弟不是這種人。
武大一點也沒生氣,跑到武松的房裡來,跟武松說:「兄弟,我陪你吃點點心吧。」武二不理他。他哥哥回來了,武二起來了,戴了雪帽,換了鞋子,穿了棉襖,一句話都不講,就開始走。武大就說:「弟弟你怎麼就走了呢?你到底是怎麼回事?」他不理他,就走了。
到了當天的晚上,武松帶一個士兵來了,就說要搬出去。搬出去的時候,潘金蓮眼看是沒有希望了,就說:「叫他滾好了——」我們這個時候就用現代語來說:「讓他滾好了,這種人住在家裡的話,我還有命嗎?讓他出去。」武大說:「讓他出去鄰居要笑話的呀。」潘金蓮說:「你讓他走。」武大怕她怕得要死,武二來,也不說一句話,挑了他的行李就走。
自此武松搬了去縣門,就是去縣府裡面、衙門裡頭住了。武大依舊每日上街挑賣炊餅,本待要去縣裡找兄弟說話,卻被潘金蓮這婆娘千叮萬囑說不可以去找弟弟,因此武大不敢去找武松,就這麼兄弟兩個同住在一個縣裡面,沒有聯絡了。
時間就慢慢這樣地過去,歲月如流,不覺雪晴,過了十數日。卻說那個陽穀縣的縣官是個貪官汙吏,做了兩年半的縣官之後,貪了一些金銀財寶,不放心放在自己的縣裡。他要一個心腹之人,而且會本事的,將這些金銀財寶送到京城裡面他的親戚地方去收藏。當然這位陽穀縣的知縣一想就想到一個好武功的武松,就說:「我要讓你去出差,你把我的東西送到京城裡去好不好?」既然是長官的命令,武松也沒有辦法抗拒他,而且他也答應了要去走一趟。
武松接了這個命令,押了一些金銀財寶,走的時候自然想到了他的哥哥。他跟他哥哥為了嫂嫂的緣故已經不來往了,可是因為他要出遠門了,他又想念他的哥哥,就跑到紫石街來,坐在武大的家門口的外面,也不進去,就坐在那邊。恰好武大賣了炊餅回來,就說:「哎,兄弟,你來了怎麼不進去呀?」那時候,武松來了,等在門口,他帶了一些酒食,他先不進去找嫂嫂,等到哥哥進來的時候,他也跟進門了。
潘金蓮以為武松是對她是舊情未了,這個時候就進來了,她就想:「莫不是這個傢伙思量我了,卻又回來?讓我慢慢地問他。」那婦人就上樓去,重新化妝過來,換了鮮豔的衣服,來到門前迎接武松。她又跟叔叔和好了,她說:「叔叔,你是怎麼了?好幾日就不上門來了?我心裡好心焦呢,就等待著你。我也讓你哥哥到縣裡去找你,總是找不著呀。」那個時候,武松也不太理她。
三個人又到樓上來了,又坐好了。這個時候他們坐法就不同了,武松吩咐哥哥嫂嫂坐在並排,他自己拿了個椅子,打橫坐了。就叫士兵放酒菜了,這時候武松請客。士兵放酒菜的時候,他就跟他的哥哥說話了,他說:「哥哥呀,我現在要出遠門了,我不能看視你了。哥哥一向為人軟弱,現在我對你有幾句話要說,如果你平日是賣十扇籠炊餅,」大概是一個數目,「從今以後你就做五扇籠的炊餅出去賣,每日遲出早歸。你回來之後,歸到家裡,下了簾子,早早關上門,省了很多口舌是非。」武松就教他的哥哥怎麼樣做事,又拿了一杯酒就說:「嫂嫂,你是個精細的人,不必武松多說了。」
這時候,潘金蓮就氣得不得了了,說我做了什麼事情呢,你要這樣講我呢?就跟武松吵了一架,我們這個地方姑且就把它帶過了。潘金蓮就說:「自從我嫁了你哥哥之後,家裡連個螞蟻都進不來,我是拳頭上立得人,胳膊上走得馬的響叮的女子。自從我嫁了你哥哥之後,有什麼事情值得你這樣說我呢?」武松就陰陰險險地笑著說:「如果嫂嫂你是這樣說的話,當然是最好,只希望你卻不要心頭不似口頭。如果嫂嫂你都記得我武二跟你講的話,請你喝這一杯酒。」潘金蓮不跟他喝酒,把酒一潑,推開了,跑到樓下去,走到半樓梯上就罵起來了,說:「你不知道長嫂如母嗎?」嘿嘿,奇怪,在這個時候變成長嫂如母了,一向不是這個樣子的。她就在那裡噼裡啪啦地罵他們兄弟兩個,他們兄弟兩個也不管。
武松就拜辭了他的哥哥,在門口,要上道去了,早早就要去了。這個時候,武大因為兄弟要走了,他就跟他的兄弟說了——武大是個很善良的人,而且很懦弱——他就說:「兄弟早早回來,和你相見。」口裡說著,不覺眼中垂下淚來,武大哭了。武松見武大眼中垂淚,便說:「哥哥便不做得買賣也罷,只在家裡坐地,盤纏兄弟自送來。」他說,我養你吧,哥哥。你也不要去做買賣了,既然這麼苦,我走了,你就哭了,我就給你送錢來吧。這樣說了之後,他又叮嚀了他一句說:「大哥,我跟你講的話你可別忘了。」講完這個話,武松就押了這些金銀財寶到京裡去。他暫時就不見了。
武大郎自從聽了武松的話之後回去,足足吃了潘金蓮三五日好罵,噼裡啪啦,罵他壞東西,罵他,打他,什麼都來。武大呢,就是不理,就給她罵,忍著給她罵。罵了之後,就是聽他兄弟的話,每天晚出早歸,十扇籠的炊餅現在做五扇了。回來之後,大白天裡,把簾子收下來,把大門也關了,後門也關了,就坐在潘金蓮的對面,就這麼守著她,什麼事都不做。炊餅生意好不好,錢賺不賺,他不管,他聽他弟弟的話,就坐在這個對面看著他的老婆。
這個老婆給他看得——我想家也不是很大——看得她煩死了,說你這個人怎麼這個樣子呢?你看得我煩不煩呢?你每天坐在這裡幹什麼呢?武大不理她。潘金蓮就說:「大白天的把門關起來,我家是禁鬼啊?」禁是禁止的禁,禁止通行的禁。「我家是逃鬼呀,幹什麼呢?」武大就說:「隨你怎麼罵,我兄弟的話是金子語言,別人怎麼罵我不管,我就把這個門給它關起來。」
自從武松去了十數日,武大每日只是晏出早歸,歸到家裡,便關了門。那婦人和他鬧了幾場,後來鬧慣了就不以為是。潘金蓮也鬧夠了,她覺得說,也鬧不過,她就不鬧了。下面一句話很重要。自此這婦人約莫到武大歸時,先自去收了簾兒,關上大門。武大見了心裡也歡喜,就想:「這婦人,好像她也變好了。」潘金蓮是沒有存心說到街上去勾引男人的,她也慣了。
好,在這個時候——《水滸傳》裡面,每當情節變化的時候,氣候一定改變的,就像我們說的。這個時候呢,我們看看是怎麼樣的氣候?又過了三二日,冬已將殘,天色回陽微暖。春天快來了。當日武大將次歸來,快要回來了,那婦人慣了——這句話又來了,婦人根本沒有存心要到外面去找人,我們再給她證實一次。婦人慣了,自向門前來叉那簾子,把那個簾子要收下來。也是合當有事,恰好一個人從簾子邊走過。這時候金蓮是想把簾子收了,把門關上,她先生快回來了,要把門關了。恰好有個人從簾子邊走來。自古道:沒巧不成書。話說這婦人手裡正拿著叉竿,拿不牢,一失手滑倒去,不巧呢,不端不正正好打在那個路人的頭巾上。西門慶出場。
在這個時候,我們就可以看到,潘金蓮對於武松是存心挑逗的;對於武大,她實在是心已死,太不愛他了,不但不愛他,看了他就要生氣,但也就跟住了武大。那個叔叔她挑撥他不成,丈夫呢,每天回來把她關在房子裡,她也算了。今天呢,西門慶是她後來的情夫,這個情夫的出場,是潘金蓮一個不小心用這個棍子把他打來的。
今天我們的話題,當然不是盯住潘金蓮和西門慶來說,後來這一段我們就簡單地把它照著《水滸傳》,不照著《金瓶梅》的說法講,因為這兩本書裡面,潘金蓮和西門慶如何度過他們的生活是不一樣的。
照著《水滸傳》的說法就是,後來王婆被西門慶的金銀所引誘,王婆就來請潘金蓮到她家裡去做衣服,西門慶又來跟王婆喝酒,就假裝認識了潘金蓮,兩個人就這麼愛來愛去。當然那個時候武大每天賣炊餅根本就不曉得,他回來的時候,他太太總是在家,臉紅紅的。因為太太從後門出去偷人,偷得很好,偷了西門慶,他們就在王婆家那裡做他們的好事。回來的時候,吃了酒,臉紅紅的,武大也不太瞭解。可是街坊鄰居事實上通通知道了,只有武大最遲。哎呀,這個人頭腦很簡單,他不曉得他太太已經紅杏出牆了,因為他回來的時候看見太太都是在的嘛。
在這種情形之下,潘金蓮和西門慶的情感呢——我覺得他們還是有情感的——進行得很快。進行得快到這個地步——他們兩個人就商量了,說:「我們這樣到底是要做長夫妻,還是做短夫妻?如果說我們要做的是長夫妻的話,這樣日日偷情也不是辦法。我們要做短夫妻的話呢,心裡不情願總是匆匆相聚,我們就要走。」潘金蓮是千肯萬肯願意嫁給西門慶,西門慶當然也有他迷惑女人的一套本事。在這種時候,王婆、潘金蓮和西門慶,他們就想了一個方法。
武大他是不會放棄他的老婆的,西門慶要把潘金蓮正正式式地娶回去也沒有這個辦法。到底在那個時候的社會也還是一個很保守、很封閉的社會,他們只想了一個辦法,就是隻有把武大給毒死。
西門慶是幹什麼的呢?西門慶是開藥鋪的,藥鋪裡面當然有毒藥,就是砒霜。於是,西門慶拿了砒霜來交給王婆,王婆就教潘金蓮怎麼樣去毒死她的丈夫。
在這個之前,武大已經——因為街上有個小夥子跟他說:「我告訴你,你太太紅杏出牆,你去抓她。」這個武大也不等他弟弟回來,就去捉姦。捉姦的時候,西門慶這一腳把他一踢呀,武大就胸口痛了。正好痛了,就躺在床上。
這時候,潘金蓮就把那個藥裡面混著砒霜,在三更半夜的時候,把武大叫起來。潘金蓮就對武大說:「我現在給你弄了一些藥來,這個藥是治你的心痛病的,你好好喝下去,你的病就會好。」武大也就感激他的太太說:「如果你好好看視我的話,我就跟你也不計較了。」我也不跟你計較,這時候他已經知道他太太偷人了,他也不計較了。
潘金蓮就硬把武大搬起來,把帶著砒霜的這個藥就往武大的口裡灌下去。武大被灌藥的時候,覺得這個藥很苦,就說:「娘子,這個藥好苦呀!」潘金蓮就跟他說:「你吃了這個藥就會好。」武大吃了這個藥之後——我想砒霜吃下去的時候是不得了的一種翻騰掙扎,就要叫,潘金蓮就拿一個棉被把他整個蓋住,壓在他的身上。武大就毒發了,在那個棉被底下掙扎之下就這麼死去了。
後來為何武松殺嫂,和武大被潘金蓮在三更半夜裡毒死有很大的關係。在這裡,武松還沒有回來,我們下一段就要說武松如何殺嫂了。
我們就暫時停住,欲知後事,且聽下卷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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