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書

流星雨 三毛 第1頁,共2頁

武松、潘金蓮、孫二孃(上)

各位鄉親,鄙人少小離家,半生漂泊。二十年來,但覺人生如寂,而今葉落歸根,回返家園,內心感觸無以名之。歸國數月,今見漢堡、可樂、霹靂舞、原宿族充斥街頭。此情此景雖為時代走向,無可非議,然而眼見傳統藝術日漸式微,中國民間故事不再流傳,心中憂急,如火如焚,萬不得已,挺身而出。但憑說書,企求同胞手足再度文化迴歸,一片苦心只為拋磚引玉。

今日惜蒙各位鄉親不棄,由我三毛侍候您老一段《水滸傳》中的「武松、潘金蓮與孫二孃」,說來無非博君一粲。有道是有錢的捧個錢場,沒錢的捧個人場,在此道謝愛護之恩,不周之處,敬請包涵。閒話連篇,就此打住,言歸正傳。

話說,好漢武松景陽岡上,五十七拳加上一棒子打死了一隻吊睛白額兇猛大蟲。下得岡來,人人爭看英雄。那陽穀知縣相公使人來接,把那大蟲扛了,將涼轎抬上武松,迎到縣城裡來。

那陽穀縣聽得人說,一個壯士、一頓拳腳,打死了那傷人性命的畜牲,皆盡出來看視。武松到處,萬人空巷。知縣有心抬舉武松,便道:「你原是清河縣人氏,與我這陽穀縣只在附近。我今日供你在本縣做個都頭,如何?」武松跪謝道:「若蒙恩相抬舉,小人終身受賜。」自此,武松做了步兵都頭,眾人都來與武松祝賀慶喜,連連吃了三五日酒。武松心中想著:「我本來要回清河縣去看望哥哥,誰想到卻來到這陽穀縣裡做了都頭!」自此上官見愛,鄉里聞名。

又過了三二日,那一日武松走出縣來閒玩,只聽得背後一個人叫著:「武都頭,而今你發跡了,如何不看顧我則個?」武松回過頭來叫聲:「阿也!」看見那人翻身便拜,拜罷說道:「你如何卻在這裡?」那人原不是別人,正是武松的嫡親哥哥武大郎。武大郎在這個時候看到了他的兄弟武松,就說了:「二哥——」在這兒,雖然武松是他的弟弟,但是武大叫他的弟弟二哥。武大就說了:「二哥,你去了這麼多時候,怎麼不寄封家書來給我呢?我又是怨你,又是想你。想你呢,因為我最近娶得了一個老小在家,」老小就是老婆的意思,「怨你呢,是因為你當時在家裡吃了酒就要跟人去打架,你老是要吃官司,讓我去侍候你。」現在我想你了,因為我有了一個太太,我娶了個老婆。

在這個地方,我們就看一看這兩兄弟的出身。看官聽說:原來武大與武松是一母所生兩個,武松身長八尺,一貌堂堂,渾身上下有千百斤氣力,不然如何打得過那個猛虎。那麼,我們看看他的哥哥長得怎麼樣子。武大身不滿五尺,面目醜陋,頭腦可笑,清河縣人見他生得短矮,給他起了個諢名,叫做「三寸丁谷樹皮」。

在這裡,我們有一個解釋了。在錄這段音之前,我找出一把我祖母的尺來——我祖母是清朝的人——我找出一把尺來量一下。我們中國的門是六尺,這裡說武松身長八尺,可見比我們現在的門還高了兩尺,好高的武松!武大呢,身不滿五尺,事實上比我也還高了,可見武大並不是絕對像電視裡面演出來的這麼矮小的一個人。但是他有特點,他面目醜陋,不帥,還有頭腦可笑,是一個思想很簡單的人,所以,大家就給他取了個諢名叫「三寸丁谷樹皮」。

兄弟的出場講完之後,話分兩邊。

那清河縣裡有一個大戶人家,有個使女娘家姓潘,喚做金蓮,這是她的小名。這時候潘金蓮一出場,武松將來的整個命運全部改變了。那麼,我們看看金蓮是個什麼樣子。這位金蓮年方二十餘歲,頗有些顏色,長得蠻好看的。因為那個大戶要纏她,這使女只是去告主人婆,意下不肯依從。

從這點我們又可以看到,潘金蓮的出場,作者筆下並沒有把她經營成一個貪慕虛榮的女子。金蓮是不愛錢的,金蓮愛的是情。所以,這個大戶雖然是她的主人,金蓮她看不上這個大戶。大戶要纏她,如果她答應了,她依從了這個大戶,她將來有好多物質上的好處。金蓮她不答應,不但不答應,她還有她的膽識,去告訴這個大戶的老婆,說:「我不答應。」

從這裡我們又可以看到,金蓮雖然是一個小家碧玉,可是她是一個很聰明的人。既然大戶要纏她,她不答應,那麼這個大戶就從此記恨於心,就恨了金蓮,就到外面替她找丈夫了,刻意地去找了一個頭腦可笑的、面目醜惡的武大郎,就倒賠些房妝不要武大一文錢,白白地嫁給了他,打發了這個使女。

剛才說到是武松和他哥哥的相見,也說到了潘金蓮的一個來歷。我們再下去又回到武大的陽穀縣裡面碰到他兄弟,繼續這個故事,我們講下去了。

武大在清河縣裡娶得金蓮之後,因為他的個性軟弱,有許多的浪蕩子弟就到他的家門口來騷擾。在這種情形之下,他也管不得金蓮了。因為他怕金蓮怕得不得了,所以就帶著他的老婆潘金蓮搬到陽穀縣來,在這裡租房子而住,每日仍舊挑賣炊餅。

「每日仍舊挑賣炊餅」這句話裡面,我們可以看到,武大郎不是有什麼一技之長的人,他在這個縣裡也賣炊餅,在那個縣裡也賣炊餅。

這日在縣前做買賣,見到了武松之後呢,武大就說了:「兄弟呀,我前幾日在街上聽得人沸沸地說——」就是好熱鬧地說,「說景陽岡上一個打虎的壯士,姓武,我猜就是你。」我猜就是你這個弟弟,可是我也就是猜了沒有去看,不巧我在這裡碰見你,當然你就跟著我哥哥回家去了。

這個時候,他們兩個兄弟手足情深,武二的氣力大,當然把哥哥的擔子就擔起來了,一起走到哥哥的家裡去。一面走當然就一面閒談,武大就說:「前面不遠的地方,那個紫石街就是我租房子的地方。」

且說且走,繞了兩個彎就看到有一個賣茶的茶館。在茶館的旁邊,就是武大的家了。為何《水滸傳》裡面特別在這個地方提出那個茶館來呢?事實上,這個茶館就是這個故事的後面,潘金蓮紅杏出牆,和西門慶有了一段姦情時候的那個媒婆,叫做王婆,拉線的人所開的茶館。在這個地方,作者就閒閒地放下了一個伏筆,從武松的眼裡這麼輕輕帶過。這是千秋之筆,寫來非常簡單。其實,這個時候王婆沒出來,她的茶館已經出來了。

說到武大到了家以後就大叫了一聲:「大嫂,開門。」只見簾子開處,一個婦人出到簾子下來。

我們知道武大、武二、潘金蓮都是宋朝時候的市井小民,他們並不是像《紅樓夢》的大觀園一樣,好像大閨女不出門也碰不到外人的。武大和潘金蓮是住在街上的,做買賣的街上的。在那個時代,據我們所知,家家戶戶在白天是不能關門的,只能到了晚上才關門。既然說把門開啟著,那怎麼辦呢?於是家家戶戶就下著一個簾子,擋住一點對著外街的視線。簾子在《水滸傳》裡面的這一段非常重要,因為都是簾子簾子簾子簾子,造出了很多的事情來。我猜這個簾子是竹子做的。

這個時候,一叫「大嫂開門——」一個婦人出到簾子下來,道:「大哥,怎地半早便歸?」大哥,你怎麼那麼早就回來了?武大就說:「你的叔叔在這裡,且來廝見。」你來見見你的叔叔吧。武大這個時候就接了這個擔子挑到廚房裡去了,出來說:「二哥,你進房子裡來和嫂嫂相見。」武松掀起那個簾子,走到裡面去的時候,武大就跟他的老婆潘金蓮說:「喲,你知道嗎?原來那個打虎的英雄就是我這個兄弟呀!」說的時候,心裡是無限的驕傲和高興,因為他們已經一年多沒有見面了。

那個婦人第一次看到她的叔叔的時候,就兩隻手叉個像評劇裡面的樣子,放在腰上,叉手向前說:「叔叔萬福。」各位請切切注意,這是潘金蓮第一次叫武松「叔叔」,直到她叫到另外一個稱呼的時候——在此暫且不說——叫了武松三十九聲「叔叔」,這是金聖嘆所批的有名的三十九聲「叔叔」。第一聲叫出來了,說「叔叔萬福」。武松道:「嫂嫂請坐。」

武松進去,這時並沒有描寫說武松看到他嫂嫂長得怎麼樣子。金蓮從簾下出來,到武松的眼裡看見她,就不像開始介紹她的時候說「金蓮頗有顏色」。武松的眼裡沒看到顏色,只看到個嫂嫂,讓她坐下來。

嫂嫂剛要坐下來的時候,武松當下推金山,倒玉柱,納頭便拜。他就拜他的嫂嫂了。那婦人向前扶住武松道:「叔叔,」又叫一聲,「折殺奴家。」武松道:「嫂嫂受禮。」那婦人道:「奴家聽得隔壁王乾孃說——」你看那個開茶館的又出來了。

如果說我們寫作的人要安排王乾孃,我們說,話說隔壁住著一個王乾孃,怎麼樣怎麼樣,這個筆法就不好了。剛才她的茶館已經被閒閒地帶出來放了一個伏筆,這次金蓮開口說話的時候又帶出個王乾孃來了,她說:「我聽得隔壁王乾孃說,我們縣裡來了一個打虎英雄,我跟王乾孃就要跑去看,我們去的時候不巧趕得遲了,沒有看到。」從這句話裡面可見,潘金蓮不是一個不出閨門的婦人,她是出去的。

三個人一同到樓上去坐了,這個婦人潘金蓮就跟她的先生說:「你看叔叔來了,我陪著叔叔坐地,」就是我陪著叔叔坐著,「你且到街上去安排些酒食來管待叔叔。」咦?這個地方,我們聽到這裡就覺得奇怪了,兄弟兩人一年有餘不見面,見面的時候,是不是少不得敘一敘兄弟之情?如何這位嫂嫂剛剛才見到這個叔叔,就打發了她的先生說「你到街上去買酒食,我來陪叔叔坐地」?那武大是個頭腦簡單的人,就說:「最好,最好,最好。」他就去安排酒食了,說:「二哥,你坐一坐。」

武大走了以後,就剩得武松和她的嫂嫂潘金蓮坐在樓上。那婦人在樓上看了武松這表人物,用她的眼睛在那裡看武松。「看了」,這是三毛的注。一看,「看了武松這表人物」,心裡就想道:「武松與她的丈夫是嫡親一母兄弟,這個武松生得這般長大,我嫁得這一個也不枉為人一世。」她說,哎呀,我冤枉了,我嫁給了那個哥哥。她說,你看啊,我嫁的那個人「三寸丁谷樹皮」,三分像人七分像鬼,我嫁了他真是晦氣!這個武松連大蟲也給他打倒了,必然好氣力。

為何金蓮看得武松一表人才之後,馬上想到他的氣力呢?在這個地方,是不是有一種性愛的聯想?為何她想到這個男子的氣力的問題?我們在這個地方就含含糊糊地擺下去這個伏筆。

她心裡又想了,聽說他還沒結婚,為什麼不把他搬到我的家裡來呢?這都是潘金蓮一個人在想,她根本不跟武松、武大去打商量的啦。

那婦人這時候臉上堆下笑來,一笑,後來還得笑。看她叔叔一下就堆下笑來,就問:「叔叔來這裡幾天了?」總是她先開口。武松就說:「到這裡十幾天了。」那婦人又說:「叔叔在哪裡安歇呀?」他說:「我胡亂在縣裡面有個房子給我就住了。」那婦人道:「叔叔這樣就是不方便了,你一個人,也沒人料理你的衣食。」武松就說:「我一個人住也是很簡單,又有士兵伏侍我。」這個時候,金蓮就說了:「那些人怎麼顧得到你呢?你呀,要些湯,要些水也是不方便的。你不如就搬到家裡來住好了。」

你看潘金蓮,她要把這個叔叔弄到家裡來的時候,並沒有問她的先生有什麼意見。可見在家裡武大是怕潘金蓮的,怕得要死,她什麼都自己做主。

那個婦人就這麼講來講去,武松並沒有答應她。武松就說:「謝謝嫂嫂厚愛。」謝謝你愛護我。這個時候,潘金蓮就說了:「莫不是別處有嬸嬸?可以取來廝會也好。」她就開始講起女人的事情了,她明明知道武松是沒有太太的。武松就老老實實地回答她說:「武二並不曾婚娶。」那婦人又問道:「叔叔青春多少?」武松道:「武二二十五歲。」

從這句話裡面,我們可以看到一個文藝心理學,我就舉現代的例子來說。如果我看到我隔壁的林先生長得英俊瀟灑,我心裡有意於他,那麼我可能就問一問林先生說:「林先生,您今年貴庚?」如果林先生告訴我說「我三十二歲」,我一想,我三毛年紀比他大了很多,我就會說「哦」,就不說話了。如果林先生今天他答我說「我三十八歲」,那麼如果我是三十三歲,我就會很高興地跟他說「長奴四歲」,或者「長奴三歲」,兩個人的關係用一個年齡扯過來。這個地方,武松說了「武二二十五歲」,那婦人就很開心地說:「長奴三歲。」那麼武松和婦人的關係又是接近了一步。

她就跟他說:「叔叔,你今天是從哪裡來呀?」在陽穀縣之前你是從哪裡來?就說了一些閒話,武松說:「我在滄州住了一年有餘,不想到這個地方來就碰到哥哥了。」這段我們把它快快地講。這個潘金蓮就開始抱怨了,她說:「我們在清河縣住不牢,因為你哥哥為人懦弱,別人都要欺負他,不得已我們搬到這個陽穀縣來了。要是我嫁的不是他這樣一個軟弱的人,就沒有人欺負我了。」在這裡,她要說這些抱怨的話是為什麼?她是想讓武松知道,她和他的哥哥在情感上並不是很和睦的,這句話就閒閒地說了。

正在說這些話的時候,武大急急匆匆買了些酒肉果食就回來了,走到廚房下面——他們坐在樓上——走到下面的廚房就叫:「大嫂呀——」他叫他太太「大嫂」。「大嫂呀,你下來安排一下果食。」這個潘金蓮就說:「你看那個不懂事的,叔叔在這裡坐地,卻教我撇了下來。」

我就想問問潘金蓮了,是你懂事還是武大懂事?你是一個家庭主婦,你是應該陪著叔叔坐地呢,還是應該到廚房裡去?所以潘金蓮明明是懂事的,她做不懂事狀,還去罵了她先生一句。

那個婦人就說了:「我不下來給你預備酒菜,你叫隔壁王乾孃——」你看,王乾孃又出來了,「你叫隔壁王乾孃來安排一些酒食就是了。」一次、兩次叫王乾孃,在這個地方,我們從另外一個角度來看潘金蓮,她也是一個可憐的女子。在這裡可以看到,金蓮她好像沒有父親,也沒有母親,更沒有兄弟姊妹,也沒有朋友,更何況呢,她可以說是沒有丈夫,因為她跟武大的關係是這麼的不好,她沒有丈夫。她只好認了鄰舍的這個老婆子為乾孃,她心裡也是相當寂寞的,所以口口聲聲叫王乾孃。她的生活圈子很小,就只有隔壁一個王乾孃在。

說到這裡,王乾孃來了,安排了一些酒食就搬上來擺在桌子上了。這個時候,三個人坐下來喝酒了。

好,你看武大怎麼坐?因為武大是哥哥,他發命令了。他叫他的老婆潘金蓮坐上首,叫他的弟弟坐在潘金蓮的對面,他自己打橫,就坐成一箇中國字「品」字形。品字下面兩個「口」,就是坐的潘金蓮和武松,上面一個「口」坐的是武大。從這個座位的坐法,我們就可以看出來一個視線的問題。如果武松要看潘金蓮就是直著看,潘金蓮要看武松也是直著看,這兩個人要看武大的時候就要歪過頭去看。可見,這個位置是作者有意這麼安排的。

他們在一起喝酒了,喝酒的時候,那個婦人就笑容可掬地滿口道:「叔叔怎麼魚和肉也不吃一塊呀?」就一直揀菜過來給武松吃。武松也是個直性子的人,在這個時候只把潘金蓮當做他自己的親嫂嫂來看,武大又是個軟弱的人,哪裡懂得這些事情呢?等這個婦人喝了幾杯酒之後,那個眼睛只看著——這個時候書上明寫著是三看——只看著武松的身上,繞著武松上看下看,就對著武松看。武松吃她看不過,武松給她看得看不過,自把頭來低了,也不怎麼理會。

當日吃了十數杯酒,武松起來就說要走了,潘金蓮想把武松弄到家裡來居住的事情,因為當時武大去買酒食,並不知道。所以這個武大也沒有想到讓他的弟弟搬到家裡來住,倒不是他不歡迎他的弟弟,他們手足的情感很深,而是他這個人頭腦簡單,他實在沒有想到。他就說:「弟弟,你再喝幾杯酒再去了。」武松說:「我過幾時再來看哥哥吧。」大家就把他送下來了。

那個時候那個婦人就急了,叔叔要走了,婦人就說了,她說:「叔叔,你還是搬到家裡來住吧!不然就吃鄰居說了我們這些笑話,哥哥嫂嫂在,怎麼弟弟住在外面了?」武松還是不答應她。武大就說:「啊?這樣說呢,也好,弟弟你就搬到家裡來住吧。」這個時候武松雖然也不是很情願,但是既然哥哥也說了,嫂嫂又這麼熱切地讓他搬過來。武松就說:「好吧。如果這樣的話,今天晚上我有一點簡單的行李,我就把它搬過來住在你們家了。」那個婦人就說:「叔叔,你可要記在心裡哦。奴在這裡專望。」我在這裡專心地等待你。

當天的晚上,武松就引著一個士兵,挑著他的一些行李和縣官賞賜他的一些禮物就來到了哥哥的家裡。那婦人見武松來了,這個時候歡喜得好比半夜裡拾到了金寶一樣,於是又堆下笑來——四笑,金蓮四笑了。武大叫個木匠就樓下整了一間房子,鋪下一張床,裡面放一條桌子,兩個凳子,一個火爐。這些東西我們要特別把它講出來,因為都是以後事情發生時候的道具。

從這個時候開始,武松就住在他的嫂嫂家裡了,潘金蓮也不再懶懶散散地做一個無聊的女人了。只要武松起床,那婦人就慌忙起來,燒湯,洗水,給他倒茶弄水,伏侍這個武松出去。所謂去上班,就是去畫卯,到縣裡去畫卯。他去畫卯,中午回到家裡來之後,那個婦人中午洗手,剔甲——弄指甲,整整齊齊安排下飯食來,三口共桌吃了。武松吃完飯的時候,婦人雙手遞上一杯茶去。武松被嫂嫂侍候得這個樣子,心裡有點過意不去了,他還是沒有想到,嫂嫂對他有什麼其他的存心。

武松也是一個會做人的人,在嫂嫂家住了不數日之後,他也請了他的鄰居吃飯,鄰居也回請了他們。又過了幾日,武松就拿了一匹彩色的緞子——這是很名貴的東西——送給了金蓮,送給嫂嫂做衣裳。那婦人笑嘻嘻道——又笑,這是她第五笑,「如何使得?既然叔叔把與奴家——」給她那個緞子,「我也就不推辭。」就接了。

從這個時候開始,他們的生活就走向正常化了,武大每天出去按時賣炊餅,武二就到縣裡去畫卯,在那裡當班。如果有什麼事情,縣官找他,他總在那個地方。中午回來吃飯。那婦人跟叔叔坐在一起、住在一起之後,每天就用言語去撩撥他,武松是個硬性漢子,卻不見怪,也不理她。

有話即長,無話即短。不覺過了一月有餘,這個時候時令變了。

我看《水滸傳》大概是十二歲看起,看到現在,我發覺有一個現象,就是在《水滸傳》這本書裡面,只要英雄的命運有改變的時候,節令一定有變化,氣候一定有變化,好像冥冥中符合了我們中國子平斗數的一些道理。

這天,已經是過了一個多月,看看是十二月天氣。連日朔風緊起,四下裡彤雲密佈,又早紛紛揚揚飛下一天大雪來。當日那雪只下到一更天氣不止,次日武松早出去縣裡畫卯,直到中午還沒回來。武大在下雪天被這婦人趕出去做買賣。哎喲,好可憐哦!趕出去了。

好了,武二出門了,武大也被潘金蓮趕出去了。這時,金蓮就央及隔壁間的王婆,又買下些酒肉到武松房裡頭去,燒了一盆炭火,心裡就想到:「我今日要著實地撩他一撩,不信他不動情。」那婦人獨自一個冷清清地立在簾兒下等著。這個時候,潘金蓮冷冷清清的。

我在這個地方從另外一個角度看,覺得金蓮自從嫁給武大之後,她的簾下寂寞已度千萬春秋。事實上她是個寂寞的女人,現在在那個簾子底下站著等她的叔叔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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