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洲與大流散

我們的普世文明 奈保爾 第2頁,共2頁

我們一起去遊覽弗萊格特灣,那是一片無人居住的地方,到處都有灌木叢和鹹水池塘;這片區域像是聖基茨島橢圓主體的尾巴一樣。政府最近頒佈了一項開發計劃,將在弗萊格特灣投入兩千九百萬英鎊。幾天前,一些乘坐豪華遊輪途經此地的遊客被帶到這裡考察,《勞工發言人》發文宣佈,旅遊季節就此開始了。

「開發!」赫伯特朝這片荒涼之地揮了揮手說:「你要是晚上來這兒,會被槍殺的。這裡是軍事區。他們說我們想要搞破壞。」

回去時,我們繞道穿過巴斯特爾的貧民窟。赫伯特朝女人和小孩揮手致意:「你們還好嗎,還好嗎?」許多人也向他揮手。他說這是他的競選方法,把注意力集中在女人和小孩身上,他們會讓男人也加入進來。

赫伯特是聖基茨島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博士。和他相比,布拉德肖就是老古董,是讓人民從絕望中走出的領袖,這個人民之子掌握了權力,創造出一種個人風格,於是所有的人都覺得自己分有同樣的風格。據說,他會在宴會上拿出金酒棒來攪拌香檳,有一把用來梳理鬍鬚的金梳;他愛穿英式正裝,出席一些儀式時穿的是長絲襪和扣帶鞋;他擁有一輛復古黃的勞斯萊斯——現在,在聖基茨和西印度群島,這些做派讓他成了一個傳奇人物。本地人都知道他了解古董和非洲藝術,喜愛閱讀。據說他是若干讀書俱樂部的會員。他廣泛閱讀溫斯頓·丘吉爾的作品;他的公關主任告訴我,他最喜歡的書是《大地》;他最喜歡的連載漫畫是《亞比納奇遇記》。

這是一個迷人的傳奇故事,我卻發現他的著裝和談吐都很低調。他不想和我多說,我對此感到遺憾;他說作家讓他受了很多罪。我明白。我看著他的鬍子,想起了那把金梳。他體格健美,看上去比五十一歲的實際年齡顯得年輕;有些人不上相,他就是那樣的人。我們站著交談,他說話的方式非常嚴密,和英國人非常像,帶著一點聖基茨口音。他站在那兒,身體向我傾斜,戴著墨鏡。我們走下酒店的臺階,走向他的路虎,車身印有他們黨派的口號:「工人引領我們」。他告訴我,對於像聖基茨這樣的小國的未來,他十分悲觀。他努力工作,但心裡充滿了悲觀情緒。他支援過西印度聯盟,但聯盟卻失敗了。而就在布拉德肖任職西印度聯盟政府部長期間——聯盟政府的總部設在特立尼達——他其實已經開始失去對聖基茨的掌控。

這位黑人民眾領袖是一位農民領袖。聖基茨就像是黑人的英國鄉村,遠離美與時尚的源泉。一位脫穎而出的民眾領袖會被他的天賦異稟所驅動,融入上流社會之中,鄉村與之相比就像是微不足道的陰影。但對布拉德肖這樣的領袖而言,並不存在這樣的上流社會。他們一生一世與土著聯絡在一起,這些土著是他們力量最初的源泉。他們命中註定無法變得偉大;他們必須創造出自己的風格。海地皇帝克里斯托弗造就了一個黑人貴族階層,以各種可笑的頭銜加以命名。這位皇帝正是來自聖基茨島,曾在這裡做過奴隸和裁縫。他在海地建造的堡壘,靈感來自賓斯通山上的那些海濱工事。

赫伯特和布拉德肖的區別就是赫伯特的博士頭銜和布拉德肖的「爸爸」稱謂之間的區別。他們的行為舉止似乎都與自己的頭銜相矛盾。赫伯特絲毫不具有布拉德肖的實用風格。他在法庭外穿著隨意,開的是老爺車,在巴斯特爾郊外修建的房子是普通的聖基茨小樓房。他講話比布拉德肖更加口語化,本地口音更重。他的行為舉止既是中產階級式的,又受到大眾的歡迎,兩種方式互相包容。他從不緊張,走動時,帶著對自己的階層和外表的自信。博士頭銜只是他為這一切增添的一點東西。

「告訴我,」布拉德肖的公關主任是一個黑人,他帶著一點苦澀問道,「誰受的教育更好?赫伯特還是布拉德肖?」

對於這個剛剛受了一點教育的年輕人而言,這個問題太複雜了。他去聽過赫伯特早先在蓓爾美爾廣場做的關於經濟學、法律和政治理論的講座。

「自學勝於教育。」布拉德肖這樣安慰那些從甘蔗地裡出來的不識字的老年人。這成了他的警句之一。

但赫伯特作為文化人的抗議領袖,勢力日漸壯大。每一件事情都與他的事業有關。政府頒佈了新的電費標準:用電大戶的單位費用變少了。這是其他國家的通行做法,但赫伯特和pam認為新的資費標準對聖基茨的窮人不公平。窮人們也表示同意。

布拉德肖和他的一個部長成了法學學生,他當時快五十歲了。蓓爾美爾廣場的門廊裡,仍然展示著褪了色的入學通知,他們是在倫敦一家旅館裡收到的。據說兩個人當時在倫敦出差,正在吃晚飯。安圭拉獨立了;pam和wam像它們的名字一樣麻煩;外國媒體充滿敵意。赫伯特入獄、受審、無罪釋放,成了加勒比的名人。布拉德肖遭到孤立,似乎將要失勢。但他隨即招募了一位年輕的聖基茨律師-演講家做自己的公關主任。

這人拯救了布拉德肖,數月之間,他讓聖基茨的政治局勢有了新的變化。布拉德肖的戰術發生了變化。他不再是處處防衛的在位領袖,而是開始吸引新鮮的力量。他再一次成為抗議者的領袖。他現在通過抗議來與赫伯特的抗議競爭。年輕的公關主任為他提供演講詞和知識儲備。有些無禮的人稱這位主任為布拉德肖的「族群關係主任」,其宗旨是「黑權運動」。

布拉德肖宣稱其目標是消解島上地緣環境勾勒出的那種秩序。公關主任有時會使用「革命」這個詞。這個詞已經傳到了福特蘭和高爾夫俱樂部郊外的白人聚居區,英國移民的小團體在那裡被稱為「耳語者」。

有人這樣解釋:「布拉德肖現在想做的是和這個島以及人民一起,重新開始。」

對於我這個在聖基茨尋找原則和地區差異的訪客而言,聖基茨今天的政治局勢顯得晦暗難解。但只要我們意識到,這裡的兩個黨都是抗議之黨,都處在獨立的真空之中,它們所抗議的都是過去,是奴隸制,事情就會變得清楚起來。處在危險之中的是王權,這個問題最近已經得到了簡化。「黑權運動」發出的費解訊息——按照公關主任的定義,就是身份、經濟參與、團結——已經在傳遞過程中糾纏在了一起。現在已經有人在說,儘管布拉德肖在過去有著種種英國式的想望,他其實是一個純種的非洲阿善堤人,而赫伯特從外表上就能看出是黑白混血兒。

在布拉德肖領導的著名的十三週大罷工期間,赫伯特的父親是煉糖業的勞工關係負責人。對赫伯特的家庭而言,那是一段困難的時期。罷工者威脅他們,辱罵他們。在聖基茨流傳著一個故事:有一天,還只是一個小男孩的赫伯特在街上遇到布拉德肖,發誓說要找回公平。赫伯特說,也許有這麼一回事,但他不記得了。

我問他,為了聖基茨的權力,他所付出的時間和精力,還有他所遭遇的種種危險是否值得。

「人在海中,」赫伯特說,「必須游泳。」

在聖基茨仍然有總督府,那是一座低調的、陽臺寬闊的木屋,坐落在雲霧繚繞的山上。男管家身著白衣;客廳裡掛著一幅印製的本地風景畫,是女王的贈品;還有一張愛丁堡公爵的簽名照。總督是來自另一座島的黑人騎士,也是深受尊敬的律師和學者。他與本地的王權政治相隔絕,在其中沒有位置——在這場律師與律師的鬥爭中,法治可能將不復存在。他大多數時候都待在總督府裡,研究西印度群島最近的制憲程式。他的書叫《走向權力之路》。

布拉德肖所倚重的公關主任,那個接受了他讓出的部分權力的律師-演講家,名叫李·摩爾,是一個瘦小、蓄有鬍鬚、出生在農村的黑人,三十歲左右。摩爾說,他從倫敦回到聖基茨之後,不再認為聖基茨需要一個黑人貴族階層。但「黑權運動」在政治上的功用只是偶然間被發現的,當時他剛做完一次關於這個主題的講演,還處在興奮之中。

和赫伯特一樣,現在的摩爾開著車在聖基茨的環島公路上繞圈,把律師生意和競選融合在一起,向群眾揮手,把沉重與誠摯融合在一起。他的車上有一張貼紙,是從汽油廣告上剪下來的:加入權力之集。

有一天,快傍晚時,我和他一起去觀光。夜幕降臨後不久,我們的車胎被扎破了。他不願用千斤頂,說不知道該頂在哪裡。他蹲伏下來仔細檢視,困惑不解。有一些路過的車並沒有停下來。我開始擔心他的衣服和體面。有兩個騎腳踏車的人路過,他們叫喊著回來幫忙。其中一個說:「我們還以為是哪個雜種呢。」又有一輛麵包車停了下來。他們沒有用千斤頂。車被抬了起來,輪胎換好了。

我們再次上路,摩爾處在興奮之中,過了一小會兒我明白了,這是一個重要的勝利。

「我總是這樣換輪胎的。你有沒有聽到那些騎車的男孩喊什麼?‘那是李·摩爾的車!’」

權力,頭腦簡單的人和想要保護他人的人自願提供的服務:另一個人民領袖正在形成,另一個黑人正在行動。

過了一會兒,他反思道:「我敢說,如果是赫伯特,他一定還在原地打轉。」

但赫伯特也許會用上千斤頂。

一九六九年

(馬維達譯)

位於中美洲加勒比海北部背風群島。與尼維斯島組成聯邦制島國,在1983年9月19日獨立,現為英聯邦成員國之一。

安圭拉1650年成為英國殖民地,1882年與聖基茨、尼維斯合併,1967年脫離三島聯合。1969年宣佈獨立,1976年又成為英國殖民地。

位於加勒比海東部聖基茨島西南岸。

加里·索伯斯(sirgarfieldsobers或garrysobers,1936-),被譽為當今最偉大的全能板球運動員之一。

格雷斯(grace,1848-1915),英國一流板球選手,被譽為20世紀最偉大的板球選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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