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洲與大流散

我們的普世文明 奈保爾 第1頁,共2頁

爸爸與權力之集

羅伯特·布拉德肖來自聖基茨島,是加勒比的黑人牧首之一——他的追隨者稱他為「爸爸」——成為民眾領袖二十多年之後,他遇上了麻煩。兩年前,他成為聖基茨-尼維斯-安圭拉三島之國的第一任首相。當時這個國家的總面積為一百五十三平方英里,人口有五萬七千。現在它變小了。安圭拉獨立了,帶領著它統轄的幾座小島——斯科拉布島、狗島和安圭麗塔島——走上了康莊大道:隨之一起帶走的是三十五平方英里的領土和六千人民。不滿情緒在五十平方英里大小的尼維斯島上蔓延。在布拉德肖爸爸的大本營聖基茨島上,也存在著一股危險的反對力量。

對立的工會叫wam,對立的政黨叫pam。wam與pam,這是黑人政治冷酷的漫畫式幽默。它們所代表的仍然只是一種爭奪王位的政治,在這樣一種政治運作方式下,仍然不存在權力交替的規則。只有當布拉德肖爸爸這樣的領袖遇上麻煩,當他們被人威脅並進行反擊之際,島嶼外的世界才會知道他們;對他們的王權構成反諷的是,他們隨即會被描繪成一群危險的小丑。布拉德肖爸爸的黃色勞斯萊斯一度被看作其王權和勇氣的標誌,是黑人救贖的象徵。以前外面幾乎沒有人知道勞斯萊斯的事情,而現在,這輛車聞名遐邇,多少成了笑料。

受到挑戰的民眾領袖不能輸。輸了就會喪失身份,成為滑稽可笑的人。

「布拉德肖爸爸是事業的發起人」,一位支援者說,「只要他還活著,就必須堅持下去。」

布拉德肖準備堅持下去。反對他的人不能使用廣播;他們的支援者說,他們難以找到工作。警方在從加勒比的其他島嶼招募人手。聖基茨島的軍隊被稱為自衛隊,據說已經擴大到了一百二十人;布拉德肖爸爸是自衛隊的上校。有報道稱,一架直升機準備好了要維持這個六十八平方英里島嶼的治安。

這場民眾領袖的戲劇也在別的國家上演過:領袖統治了他曾經滿懷信心發起運動的地方,卻發現權力帶來了危機。聖基茨島的這場戲劇規模很小,佈景簡單,讓整個局勢顯得像是編排出來的。

設想一個加勒比島嶼,形狀略似橢圓。海岸線凹凸不定:這裡是一片片海灘,那裡是一座座懸崖。中央山脈的頂峰高四千英尺,陡峭而裸露,山腳下有一座森林。綠色的土地向下傾斜,其間裝點著甘蔗,還有一些整齊的房屋和小塊農田,一直延伸到海邊。一條狹長的海岸公路環繞整個島嶼,在這裡迷路是不可能的。種植園工人住在路邊,擠在甘蔗與大海之間。他們的木屋大概是全世界最迷你的小屋。

聖基茨島的全部歷史就在這條路上。那邊,有一些房屋立在低矮的木樁上,滿是塵土的壩子一路穿過交錯的綠地,通向海邊。一六二三年,托馬斯·華納爵士正是在這裡登陸,創立了英國在西印度群島的第一個殖民地。這邊,在甘蔗田間最為裸露的空地上,有兩座加勒比原住民以粗糙的手法雕刻而成的石像,這些原住民就是在那裡,在血河邊,被英國人和法國人合力滅絕的。現在的血河已經成了路上的凹陷地。托馬斯·華納爵士被埋葬在那片墓園裡。賓斯通山上那些十八世紀的大型工事就在不遠處,那些工事曾一度守衛著盛產蔗糖的奴隸島,以及在平靜的水上集結、等待駛往英格蘭的船隊。加農炮群仍然指向前方,這片遺址已經重建。

在東南方,平緩的海岸變得寬闊起來,形成一塊小小的平原。在這裡,機場跑道和首都巴斯特爾被包圍在平坦而翠綠的甘蔗地中。在這片平原上有一樣東西是垂直的:島上唯一的煉糖廠那高高的白色煙囪。

這裡的整潔與秩序仍然像是昔日的樣子,這顯示出布拉德肖爸爸的失敗,他改變的東西並不多。他早年就已成名,那時他是糖工的組織者;他在一九四八年組織的那場為期十三週的罷工成了島上傳說的一部分。但在今天的年輕人看來,布拉德肖領導種植工人取得的勝利並沒有那麼大的意義。他們不想在種植園工作,他們尋求的是自己島上的「發展」,也就是旅遊業。當「太陽號」和「狂歡號」噴氣式飛機飛過時,安提瓜島上空的空氣也隨之震顫。聖基茨島擁有的只是旅遊小冊子和種種計劃,機場只能起降子爵型飛機。景觀未被破壞,觀光客卻不來。年輕人的感覺是,布拉德肖爸爸把這裡出賣給了煉糖利益集團,而且他不想改變現狀。

布拉德肖的勝利僅僅屬於聖基茨島,對尼維斯島的農夫而言意義甚小,對七十英里之外的安圭拉島上的農夫和漁夫而言更是無關緊要。尼維斯人和安圭拉人從未把選票投給布拉德肖。他不需要他們的選票,但他為此感到惱怒。他說,他要在尼維斯人的湯裡撒胡椒,在他們的米飯裡放骨頭;他要把安圭拉變成沙漠,讓安圭拉人去舔鹽。這是十一年前的事情。

「感謝布拉德肖爸爸所做的一切,願神保佑他。」在聖基茨島的黑人種植工裡,現在只有老人和忠誠於布拉德肖的人還會說這樣的話。他們還記得ola(垃圾房),記得殘忍的契約制度,記得赤腳的兒童和疾病。布拉德肖自己年輕時曾在巴斯特爾糖廠工作,他受過損傷的手成了那段經歷的標誌。和許多民眾領袖一樣,他從來沒有遠離自己最初的信念。同樣真實的是,和許多民眾領袖一樣,他曾經喚起過追隨者的希望與躁動,而現在,五十一歲的他卻又否定了這些希望與躁動。

飽經風霜的巴斯特爾小鎮也擁有一種舞臺佈景式的簡樸。在主街的盡頭有一座教堂。pam把自制的佈告牌掛在一座搖搖晃晃的小房子的走廊上。正對面是一座同樣搖搖晃晃、但卻更大的建築,被稱作「群眾宮」,是布拉德肖工會的總部。局勢緊張時,主街的這片區域被稱作「加沙地帶」。

群眾宮有一家印刷廠,每天印製一千兩百份叫作「勞工發言人」的粗糙小報。即使用上了大字標題,也並非總有那麼多新聞來填滿首頁;有時必須加上題為《幽默》的笑話。體育新聞能夠佔滿一頁、兩頁或三頁版面。像索伯斯那樣的板球運動員能讓本地的體育評論員充滿野心。「一九五四年,這位十七歲的羞澀少年在西印度群島對英格蘭的比賽中初次登場,那時他的臉上還能看出他母親的模樣。現在他如日中天,很可能已經成為中世紀以及我們時代最偉大的板球運動員。如果格雷斯因為這條評論而在墳墓裡輾轉難安,他一定是要轉過身來點頭稱是。」

從群眾宮再走過幾道門,就是政府總部所在地,一座三層樓高的現代派建築。一些灰色的空調突出在牆面上;透過玻璃牆,可以看到天井裡的水池。酒店在對面,是一座改建過的舊式木屋。經理是一位溫和的黎巴嫩二代,他的大家族、他那未經培訓而又容易激動的下屬、有時十分專橫的黑人旅遊團以及目前的政治局勢,這些煩瑣的人和事已經把他的神經鍛造得十分纖細。「你見過我們總理嗎,先生?」他是布拉德肖的支援者,但是不想與人爭論;他已經知道,他永遠也不會見到貝魯特。

有一條短短的小街通往蓓爾美爾廣場,那裡有教堂、木製結構的殖民-喬治王時期的公共圖書館、法院和聖基茨俱樂部,還有一些私人樓房,較低的樓層鋪有磚石,較高的樓層鋪有易碎的白色卵石,屋頂有四個面,十分陡峭。此處花園蕪雜,環繞維多利亞中央噴泉的鐵絲柵欄被踩倒在地,生鏽的燈柱裡面沒有燈泡,但樹木、花朵還有群山的背景仍然蔚為大觀。蓓爾美爾廣場是pam舉行公共集會的地方。所有的聖基茨人都知道,從非洲運來的「新」黑人正是在這裡,在樹木、花朵和這樣的建築中間,被展示和拍賣的。拍賣前,他們被關在奴隸販子的臨時禁閉所裡休息和吃飯。禁閉所就在海灘上,離現在的油庫不遠。

這座小島上到處都是昔日的蹤跡,就像那些甘蔗一樣。越來越深切的抗議總是可能的。

每天早上,政府總部外面的衛兵會在十點左右換崗。頭戴貝雷帽的軍官喊著口號,踢著正步;兩個被換下計程車兵迅速地來回打量一下街道,然後鑽進已發動的路虎後座,被載往自衛隊總部;這是一座敞開的木屋,坐落在ziz(只有一個播音室的廣播站)附近的高地上。

巴斯特爾郊外淺綠色的小山,明亮的藍色大海,被白雲覆蓋的尼維斯之巔——一個黑人面對著這一切,懶洋洋地坐著。他身著洗得褪了色的傘兵制服,身材瘦削,膝部向外彎曲,儀容嚴整,就像一個軟和的玩具。

我也許只是在聳人聽聞,但是木屋裡面有彈痕。一九六七年六月,安圭拉危機爆發之初,一些無名武裝分子襲擊了巴斯特爾,這些彈痕被展示出來,就是要當作那次襲擊的證據。警察局也遭到了襲擊。槍擊頻頻,但無人被殺;襲擊者銷聲匿跡。襲擊發生後的次日早晨,布拉德肖身著上校軍服,攜帶步槍、子彈帶和望遠鏡,從政府總部步行至群眾宮,這一舉動為他的傳奇故事又增添了光彩。

那次襲擊至今仍是不解之謎。有人認為是布拉德肖安排的,但現在有安圭拉人自稱對襲擊負責,目的是綁架布拉德肖,保衛安圭拉島的獨立。襲擊之所以失敗,是因為其糟糕的組織——沒有人考慮到進入巴斯特爾後的交通工具問題,也因為有一個安圭拉商人向布拉德肖告了密。

襲擊發生數日後,pam和wam的多位領導人被捕,並在四個月之後受審。辯護律師遭到騷擾;在全部被告被判無罪之後,布拉德肖的支援者進行了示威遊行。自那以後,聖基茨島的法治開始顯得岌岌可危。權力的定義變簡單了。

我看見了他們:這些勇敢的人;這些稀有的人——比其他所有人更辛勞的人——這些生活在真實中的人;受苦的人:這些警察。我們熱愛他們!

這首詩發表在《勞工發言人》上。安圭拉人也許不再構成威脅,但警察和軍隊到了聖基茨就不會再離開。

我第一次看見聖基茨島是八年前,那是在夜晚的巴斯特爾港口,我坐在一艘破舊的移民船上。我們沒有上岸,移民們坐在大敞口船裡,已經在海灣裡搖晃了一陣子。船上的燈光在這一切之上搖曳:被汗浸透的襯衫和衣服,向上張望的油膩臉龐上發紅的眼睛,紙箱和行李箱上寫有主人的名字和在英格蘭的詳盡地址。

早晨,在公海上,噩夢結束了。那些外套、領帶和行李箱都不見了。我在移民中間四處走動,發覺他們在政治上都頗有見識。到處都能看到《勞工發言人》。許多來自安圭拉的移民——那裡最近遭受了颶風的襲擊——一直在向神祈禱。

這些移民有一個領袖。他是一個身材修長的年輕黑白混血兒,到英格蘭去學法律。他在移民中間走動,就像一個受人信任的鼓動者,習慣於保護別人。他是一個有點背景的人,他的政治關切在這樣的情形下顯得非同尋常。他對我的種種詢問有所疑慮,認為我是英國間諜,讓那些移民不要和我說話。他們變得不友好起來;有傳言說我管其中一個人叫「黑鬼」。後來是一位年輕的浸洗派傳教士把我從險境中救了出來。

我當時沒有打聽到船上這位領袖的名字。現在,在聖基茨和加勒比,他已經名聞遐邇。他所做的不僅僅是學習法律,回到聖基茨後,他開始向布拉德肖發起挑戰,發起併成立了pam。他坐牢、受審,又被無罪釋放;他只有三十一歲。他是威廉姆·赫伯特博士。他在聖基茨展現出的魔力,他挑戰敵手的力量,有很大一部分來自他的博士頭銜——他的法律論文通過了答辯——他那時前往倫敦,就是為了獲得這個頭銜。

有一天早晨,他走進巴斯特爾酒店的餐廳。有人為我們互相做了介紹,他提醒我說,我們見過一面。他說那是一艘西班牙船,管理不善,當時他還很年輕。他精力旺盛、行動敏捷、有著西印度人特有的英俊相貌,和我記憶中的樣子別無二致,五個月的牢獄生活並沒有在他身上留下痕跡。

「我不想嚇你,」那天晚些時候他來看我時對我說,「但你得小心。作家有失蹤的可能。今晚會有兩個士兵守衛酒店。」

我們開車前往一家破舊的海濱酒吧,那是一座不成功的旅遊配套設施,很是荒涼。

「你見到布拉德肖了嗎?」

我告訴他,政府總部的人覺得我可能是英國間諜。布拉德肖先生不願接受我的訪問,但有一天早晨,他去酒店對我表示了歡迎。

「他是一個有趣的人。關於非洲藝術和法術等諸如此類的事情,他懂得很多。這也許能夠解釋他為何能握有權柄。」


作者「奈保爾」的其他小說

米格爾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