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決定是否許下心願之前,沈禹銘去看望了從昏沉中甦醒的李希。
自從他倆被工作人員帶離營養艙,就在各自的專用病房裡進行療養。沈禹銘雖然還不能順利下地行走,但已經迫不及待想要見自己的好友。
見沈禹銘如此執拗,文教授嘆了一口氣說道:「那你要有心理準備。」
李希的房間裡放著一盆塑膠海棠花,那淡粉色的花瓣為冷冰冰的病房嵌入了一絲春意,哪怕是假的,也是一種積極的心理暗示。可一種微妙的不和諧感充斥於空間之內,那盆海棠花竟有了幾分豔鬼的意味。
看到好友的那一剎那,沈禹銘感覺李希消瘦了不少。他像是遭遇了海難,獨自在大海上漂流了無數個日夜,等被人救上岸時,整個人已經脫了相。此時,他的頭髮已經掉光了,身體也只剩皮包骨頭,臉上帶著氧氣罩,手腕上也插滿了細管,整個人都跟維持生命的機器綁在了一起。
可是,他的目光很平靜,尤其是看到沈禹銘時,那模樣就像是準備安然離去的老人。
「他之前過量服用安眠藥,肝腎臟處在衰竭邊緣,加上這樣一番遭遇……為了救他,我們盡了全力,可是……」文教授將沈禹銘送到病房,便不再往前,彷彿那是一個不屬於自己的世界,說話間輕輕帶上了門,「你們慢慢聊。」
看到好友這副樣子,沈禹銘心神動搖。自己救他到底對不對?與其像現在這般受苦,或許永遠停留在另一個世界,附著在另一個肉體上才是最好的選擇?他不由自主地將目光投向內心那個隱秘的角落,自己做這麼多,與其說是救好友,更多還是為了自己……
可這時,李希發出一記幾不可聞的笑聲,氣若游絲地說:「別胡思亂想了,又不是你的錯。」
沈禹銘的心被揉了一下。
直到這時,他才猛地意識到,自己即將失去這個世界上唯一的朋友了,那種熟悉的失去感迅速穿過他的身體。
面對註定的未來,語言是那樣的蒼白無力,沈禹銘想要安慰,想要說些什麼話給李希鼓氣,可千言萬語都陷落到了喉嚨的黑洞裡,只有一句「你別亂說」逃了出來。
「我的腦子轉不動了。」李希用食指輕輕碰了碰太陽穴,「這個宇宙太複雜,我也搞不明白。」
這是沈禹銘第一次見李希示弱,在等待死神的迎接時,他終於放下了一直以來的驕傲,給自己換來一絲輕鬆和愜意。
「你別這麼喪氣,這可是我們最後一次見面聊天。」李希那越發渾濁的眼睛裡,閃過熟悉的狡黠光芒,「跟你說完話,我就準備走了。」
「走?難道是……」沈禹銘忽然明白了好友的打算,感覺眼前的他已經化為一縷遊魂,風一吹就會散,「不要!你瘋了嗎?!你是那麼勇敢的人!」
「最後一段路,我想自己一個人走完,不想你看我面對死亡時痛哭流涕的樣子。掌握不了生,我至少想要掌握死亡,讓一切都體面一點。」李希費勁地笑了笑,眼睛裡有晶瑩的淚光閃動,「這世上每個人都受困於自己的過去、情緒、執念,哪有什麼真正的勇敢啊,都是普通人罷了。」
「你不能這樣想,你還有母親要照顧。」沈禹銘心痛地說。
「下次騙人記得眨巴眼。」李希深呼吸了一番,強撐著露出微笑,「我什麼都知道了,關於祂,關於這個世界,關於膠囊……所有人都走了……」
「你可以許願啊!祂一定有辦法讓你活下來!」沈禹銘也不管祂的意志,哪怕下一刻會被拖走絞碎,他也要讓好友活下來。然而,什麼也沒有發生,這一刻祂無知無識。
李希疲憊地擺了擺手,「我已經許下了願望……剩下的就是等死。」
沈禹銘連忙追問李希許下什麼願望,可好友並沒有回答他,彷彿並不值得為這樣的問題佔用寶貴的時間。他只想說此刻想說的話。
「兄弟,你要想開點,人死不能復生,把我們都放在心裡就行。」說完這句話,好友微微陷進了柔軟的病床,輕輕閉上了眼睛,「我想走了,你也走吧。」
往昔的歲月,那無限的疲倦,無限的偽裝,無限的不理解,都從他的話裡傾瀉而出。可是,並不洶湧,甚至連一朵浪花都沒有,就像晨間的一顆露珠般不值一提。
沈禹銘連著叫了兩聲李希,但好友都沒有理他,執拗地下著逐客令。
他們都知道,這一轉身,這輩子應該沒有機會再見了。
就這樣各自走向命運的兩端,走向各自的願望。
這時,文教授推開了門,說話聲就像枯枝敗葉落到了地上:「走吧。」
在文教授的陪同下,沈禹銘渾渾噩噩地往自己的病房走去。那是一條長長的走廊,就像當初陷入祂的世界裡時見過的那麼長。前進的路上,他沒有回頭,身後是無盡的痛楚。沈禹銘不得不把李希留在了過往的歲月裡。
可是,憑什麼呢?憑什麼!
為什麼所有人都要經受不該自己承受的痛楚?
為什麼所有人都要忍受自己和別人的愚蠢?
為什麼所有人都要被規訓,都要活成別人眼中的理想人格?
為什麼已經活得足夠人畜無害、遵紀守法了,依然有那麼多的求不得,依然有那麼多難以平復的心緒?
為什麼都要走向不得不面對的毀滅?
沈禹銘猛地駐足,回頭望向那間燈光已經熄滅的病房。他想要走回去,想要伸手去抓虛空中那一絲美好。
「把膠囊給我吧。」沈禹銘默默說著。
他知道痛苦無法消除,他知道幸福剎那幻滅。但眼下的他,依然無法扼制尋回妻兒和好友的衝動。
那是本能的渴望,是生命最原初的衝動。
文教授以為自己聽錯了,看著沈禹銘微微一愣。
沈禹銘看著對方的眼睛,目光堅定地說:「我想好了。」
此刻,沈禹銘感覺自己被注視著,或許是祂正在看著自己,那無窮無盡的眼睛透露著濃濃的悲傷。
吞下新型膠囊後,沈禹銘果然沒有再次經歷可怕的異象,他彷彿做了一個長長的夢。
在夢裡,他變成了一棵樹,在經歷了一道灼熱的雷霆劈砍後,曾經的參天之姿,正在熊熊烈火下變成灰燼。慶幸的是,雷鳴之後暴雨傾注而下,終於將那險些焚盡巨木的大火給澆滅。
之後,有人把沈禹銘這具殘木從森林裡拖了出來,花了七個晝夜,鑿成了一方獨木舟。只見那人將所有的家當都放進了孤舟之中,但自己並沒有乘上小舟,而是解開了纜繩,將沈禹銘推到了一條大河裡,任他在波浪裡顛簸前進。那人站在岸上,遠遠看著,像是要跟過往的一切作別……
也不知這方不繫之舟漂盪了多久,等沈禹銘醒來時,他發現自己睡在熟悉的房間裡。那是自家的臥室,枕套上有著永遠不會忘記的味道。
很奇異的夢境,卻並不痛苦。這就是祂代為受難的結果嗎?
就在他還未撐起身體、審視周遭時,就聽一個熟悉的聲音說:「爸爸,快起床啦。」
小春和遺傳了妻子的眉眼,孩童的面容還未經歷風霜,那肉嘟嘟的面部線條柔和無比,簡直跟妻子如出一轍。
「你媽呢?」沈禹銘下意識地問起,可腦子裡猛地冒出一個念頭:你們不是已經離開了嗎?
「媽媽今天換了班呀。」小春和拉起沈禹銘的手,「你快點啦,不然要遲到了。」
在孩子的催促下,沈禹銘手忙腳亂地站起身來,開始收拾行頭。雖然這是他的家,但沈禹銘感覺有些不對勁,家裡不僅有早就扔掉的跑步用具,牙膏牙刷等各種小東西擺放得也並不順手,自己的包和衣服也收納到了不同的地方。
每當他拿錯的時候,就有種「離線」的恍惚感,某種不屬於自己的感受也會湧上心頭。
然而,對此刻的沈禹銘而言,這些都不是什麼大問題。
重要的是,祂真的實現了自己的願望,一切真的可以從頭再來,時光真的倒流了!
跌跌撞撞出了門,沈禹銘正想領著小春和往熟悉的方向而去,卻見小春和用力拉扯他的手,「錯了呀,是這邊。」
那個早晨,與其說是自己送小春和上學,不如說是小春和領著他認了幼兒園的門。
「爸爸,你每天送我上學,今天怎麼連路都不認識了。」小春和在進校門前專門提醒道,「明天不要走神了喲。」
原來自己每天都要送小春和上學。
小春和什麼時候換了幼兒園呢?還是說,小春和一直都在這裡上學,只是自己的記憶混亂了?沈禹銘感到有些困惑,不過他告訴自己,這只是一點點小挫折而已,只是自己太久沒有體驗親子生活,一時有些不適應罷了。
送小春和上學後,他立刻前往公司去上班。雖然不知道祂是怎麼做到的,但生活終於恢復正軌,內心的喜悅就像擋不住的春草一樣冒了出來。
當他乘坐擁擠的地鐵,好不容易來到公司的工位上啟動電腦時,卻發現開機密碼怎麼也輸不對。試了好多次,心裡越發焦躁,那種「離線」的感覺也愈加明顯。
正當他打算報修時,一名面生的女職員怯生生地站到了他身後。她看上去大學剛畢業沒多久,滿臉寫著不諳世事的青澀。只聽她小心翼翼地說:「沈總,您怎麼坐在我的位置上?」
「啊?」沈禹銘聞言也是一蒙,「我不坐這裡坐哪裡?」
只見她嚥了一口唾沫,空氣裡瀰漫著一種遭受職場騷擾的惶恐,踟躕地指了指前方,「您的辦公室啊。」
這……沈禹銘雖然完全不瞭解情況,但感覺同事不像是哄他開心,於是打了個哈哈,半信半疑地走向那間辦公室,走近了才發現門上銘牌寫著:市場總監。
自己竟然坐上了暗暗憧憬了許多年的總監位置?
沈禹銘輕輕地推開門,辦公室裡沒有人,索性大著膽子走了進去。當他繞到辦公桌前,發現桌上放著幾份已經簽署的檔案,簽字欄赫然寫著自己的名字。
祂不僅讓時間倒流,還給自己升了職?沈禹銘簡直不敢相信祂有這麼貼心。
不過,如果當時自己不是發生了一系列的變故,現在應該也坐上市場總監的位置了。看來,這才是正確的時間線,全怪自己踏進了另一條河流。
一念及此,感恩之餘,沈禹銘終於打起精神,點開桌面上的待辦事項,開始處理一項項工作。
開完三個會,修改了兩份營銷方案的ppt之後,沈禹銘終於從繁重的工作中脫身而出。此刻,夜晚已經徐徐降臨於成都,昏沉的天光就像鬧鐘一樣,催促他現在應該回家了。
他收拾了一番後,關掉了辦公室的燈,跟還在加班的同事點頭道別,快步離開了公司。他現在只想回家,想要見到自己愛的人。
當他走進地鐵站、穿過商業區、滿心想要回到家時,沈禹銘下意識地搜尋著那家神秘的快餐店。然而並沒有霓虹燈牌放出來,之前的位置現在是一間服裝店。
難道他們換了偽裝?難道他們更換了地址?難道,在這個時間線裡……祂並不存在?
一連串的疑問從沈禹銘的腦海裡冒了出來,但他現在無心細究這一切,只是快步通過閘機,搭上了依然擁擠的地鐵。人們或看著手機,或偏偏倒倒昏昏欲睡,一切如常。
此刻,他感覺回家的路好遠啊,就像在跑馬拉松一樣。就在百無聊賴地等待時,他忽然想起了李希。
在這條美好的時間線上,他還好嗎?
想到這裡,他拿出手機在微信裡搜尋起來,可不論怎麼變換id搜尋,都沒有出現那個熟悉的頭像。之後,他索性點開了微信列表,在近兩千個好友裡細細尋找。
結果還是一樣,李希並不存在,至少不存在於他的生活裡。
李希真的徹底消失了嗎?
沈禹銘感覺心裡燃起了一團火!不行,不論如何,也要把李希找出來。沒理由妻兒復活了,陪自己走過最艱難歲月的兄弟卻被扔下不管。
他想起過去看過的一本出版很多年的科幻小說,幾個少年拼盡全力尋找被抹去存在痕跡的好友。初讀時,他身為一名成年人,總不太理解那種非要找回來不可的少年心性,可現在自己遇上了類似的事情,卻瞬間打定了找回好友的主意。
人就是這麼奇怪的生物,勇敢和怯懦會在命運之中不斷流轉切換。
你幫了我這麼多,我也不會放棄你的。沈禹銘在心裡默默下定決心。
當他走出地鐵站,往家裡走去時,天色已經徹底暗了下來,街道兩旁的燈光就像都市人的守衛一樣,為每一個討生活的行人指引著方向。
此時,路燈正護衛著他,引導著他回到妻兒的懷抱中。
回到家時,李怡珊正把菠菜肉丸湯端上桌,輕輕地把髮絲挽在耳後。見沈禹銘踏進門,她微笑著說:「快去洗手吃飯吧。」
小春和也急不可待地說:「快去快去!我肚子都餓扁了。」
「你不是在幼兒園裡吃了晚餐嘛。」妻子點了一下小春和的額頭。
「還是餓嘛!今晚有爛肉青豆喲。」
然而,沈禹銘並未聽從妻兒的指令,而是走上前去,一把將妻子擁入懷中。
「你幹啥。」妻子急忙把沈禹銘推開,「圍裙上有油,別弄到你身上了。快洗手吃飯了。」
小春和嬉皮笑臉地說:「羞羞羞。」
可就在他被推開的短短一瞬間,沈禹銘感到無比強烈的「離線感」,彷彿自己正在跟世界失去聯絡,不捨和熱切頓時消失無蹤。短短愣神後,沈禹銘悻悻地去洗了手,然後坐到了桌前。
飯桌上,小春和頗有些反常的變得話癆起來,一直在分享幼兒園的趣聞,分享他跟小夥伴的趣事。李怡珊則非常適應這樣的小春和,全程在跟他互動。沈禹銘卻感覺有些不解,記憶裡,兒子雖然也屬外向,但也沒有這麼開朗。然而,一旦沈禹銘陷入沉默,不接小春和的話,那種異樣的感覺又會湧現出來。
就在小春和說累了,用力扒飯的時候,李怡珊轉頭看向沈禹銘,「你今晚就開始訓練嗎?」
「訓練?」沈禹銘有些摸不著頭腦。
「是啊,訓練,你不參加成馬啦?」說著話,李怡珊戲弄般地夾了一塊白水煮的雞胸肉到他碗裡,「你自己說要吃的,再難吃也要嚥下去哈。」
原來在這個世界裡,自己還沒有參加成馬,難怪家庭美滿,歲月靜好。
「我不參加了。」沈禹銘咬了一口雞胸肉。
一時間,李怡珊的表情堪稱豐富,驚訝中透露著迷惑,「不參加了?為什麼呀?」
「這個……」沈禹銘一時找不到理由,於是囫圇著說,「工作太忙,根本做不完。」
「可你都跟公司請好長假了。」李怡珊簡直不能理解,「休假還工作,也太敬業了吧。而且,我連一個月後的班都調好了,就為了給你加油助威呢。」
想到之前的自己也是放下工作,全心全意地訓練,沈禹銘暗罵自己沒記性,可一時半會兒又找不到更好的理由。
「你放心啦,兒子最近十點就睡了,我哄他睡覺一樣的。」李怡珊跟小春和眨了眨眼睛,「咱們要陪爸爸拿冠軍是不是?」
「對呀!我要媽媽陪我睡。」小春和吃完飯,探出半個身子從桌對面抽出一張紙巾。
「小笨蛋,原來打著小算盤呢。」妻子佯裝生氣地敲打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