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如常替何先生閒店顧店,他也一如平常約朋友飲茶。新聞沒有報導昨天的事,看來警方將訊息徹底封鎖。這也難怪,畢竟事情嚴重,即使解決了,「處長座駕差點被炸掉」仍是一件不光彩的事。
今天阿七沒經過,巡邏警員換了人,我想,他大概獲特別優待,准許休假一天吧。
黃昏關店時,我將放在店外的糖果罐、餅乾罐逐一搬進店內,何先生則坐在櫃檯後扇著扇子,哼著不成調的粵曲。
「新聞報導。北角清華街下午發生爆炸案,兩名小童被土製炸彈炸死,死者為八歲和四歲的黃姓姊弟,據知死者於案發地黠附近居住,父親於該處開設五金工廠。警方譴責兇徒泯滅人性,並表示會盡快破案,有議員指清華街並無政府建築物,難以理解左派為何在住宅區放炸彈,稱這是共黨分子歷來最邪惡的行動……」
收音機傳出這樣的訊息。
「真是恐怖啊……」何先生說:「那些左派愈來愈過分,唉,如果大陸收回香港後,那些傢伙當官,咱們老百姓便慘了……」
我沒回答何先生,只搖搖頭,嘆一口氣。原來是這樣啊。翌日早上,我再次看到阿七。他跟以前一樣,表情淡然地踱步,從街角走過來。
「一瓶哥嘲。」他放下三毫。我將瓶子遞給他,再默默地坐回原位——何先生去了飲茶,只有我一人顧店。
「你打算當員警嗎?」良久,阿七先開口問。
「考慮中。」我這樣回答。
「有葛警司保薦,你當員警的話,肯定平步青雲。」
「如果加入警隊便要對上級唯命是從,那麼我不想加入。」阿七以有點詫異的目光瞧著我。
「警隊是紀律嚴明、有制度的部隊,上下級職責分明……」
「你知道昨天北角那對小姊弟被炸死的新聞嗎?」我打斷阿七的說教,平靜地說。
「哦?知道,他們好可憐。可是目前仍未找到兇徒……」
「我知道兇手是誰。」
「咦?」阿七意外地瞧著我。「是誰?」
「害死那兩個小孩的。」我直視他的雙眼,「便是你。」
「我?」阿七瞪大雙眼。「你在胡說什麼?」
「炸彈不是你放的,但因為你的愚昧迂腐,所以他們才會死。」我說:「杜自強要找你,你被那個雜差房探長說兩句便連屁都不敢放。杜自強就是要告訴你北角的事啊。」
「怎、怎麼說?」
「我說過,我聽到鄒進興吩咐杜自強和蘇松從北角出發,跟他在據點會合。杜自強他們出門時兩手空空,到第一茶樓時卻提著炸彈,即是說,他們是到北角接炸彈。我們不知道他們拿炸彈的詳情,但我記得,地圖上北角清華街的位置上有些鉛筆痕,鄒師傅很可能特意點出來給杜自強他們看,從炸彈製造者手上接過炸彈必須很小心,我不是說爆炸的危險,而是製造者曝光的危險,如果放炸彈的人像鄒進興一樣被警方盯上,跟蹤之下,造炸彈的人被捕,左派陣營中珍貴的技術人員便會減少。」
我頓了頓,看到阿七一臉呆然,便繼續說:「所以,我相信他們不會用親自見面交收這種方法。最簡單的,便是預約一個時間地點,炸彈製造者將炸彈提早放在該位置,然後讓,敢死隊」取用。杜自強便是想告訴你這項情報,因為他們深夜被捕,來不及通知造炸彈的人,對方便如約放下第二個炸彈,可是沒人接收,最後被好奇的小孩子當成玩具,釀成慘劇。你記得我說過,姓鄒的提過連續幾天會有第二波、第三波襲擊吧?」
「杜自強……想告訴我這件事?為什麼是我?他可以直接跟雜差房的夥計說啊?」阿七神色緊張地嚷道,他的表情跟他身上的制服毫不搭調。
「在雜差房被毆打、被拷問是常識,你認為告訴那些傢伙,他們會相信嗎?杜自強就是知道你為人正直,在街坊之間有口碑,才指名找你。可是你因為上級的幾句話,便放棄了。當時你也猶豫過吧?因為你知道,杜自強跟蘇松不一樣,他不是狂熱者,只是個不幸的人。可是你無視自己信任的事實,為了保住自己的工作和在警署的人際關係,聽從那你不認同的命令。」
「我……我……」阿七無法反駁。
「你為了什麼『警隊的價值』連命也可以不要,去拆一號車的炸彈。可是,昨天有兩個無辜的小孩,卻因為你失去寶貴的性命。你要保護的,到底是員警的招牌?還是市民的安全?你效忠的是港英政權,還是香港市民?」我以平淡的語氣問道,「你,到底為什麼要當員警?」
阿七默然無語。他放下只喝了兩口的汽水,緩步離去。
看到他失落的背影,我覺得自己說得有點過分,畢竟我也沒有資格說這些正氣凜然的話。我想,翌日見面時,請他喝可樂當賠罪吧。
可是翌日阿七沒有現身,再之後幾天也沒有。
因為何先生在警署有些人脈,於是我問何先生知不知道為什麼連續幾天沒見到阿七。
「四四四七?誰啊?我不記得他們的號碼啦。」何先生說。
「那個啊……」我努力回憶上星期瞄過、阿七警員證上的名字,「好像叫什麼關振鐸還是關振鐸的。」
「啊,阿鐸嘛。」何先生說:「聽說他之前立了大功,給調到不知道是中環還是九龍尖沙咀了。」
原來是升職了。這樣便算吧,我可以省下一瓶可樂的錢。
雖然我大言炎炎,訓斥了阿七,但其實我跟他不過是一丘之貉。
我才不是為了什麼正義而檢舉杜自強他們。
我只是擔心自己和大哥的處境。
在這個時勢,有理往往說不清。跟杜自強和蘇松這些左派分子同住一室,已令我有點焦慮,不知道會不會被牽連,當我意外聽到他們的炸彈陰謀時更教我坐立不安。如果是普通的示威或集會,只要認罪,法庭多數會輕判,但扯上「菠蘿」便不可同日而語,我和大哥有可能被冤枉成杜自強的同黨。
要自保,便要先發制人,解決鄒師傅一夥。
本來,我只打算替阿七找到證據便功成身退,正所謂「朝中有人好辦事」,有阿七證明我是舉報者,蘇松如何說、雜差房的探員如何想多抓幾個人邀功,我和大哥都能夠倖免於難,我亦不用擔心被左派知道我是告密者,警方不會洩漏我的身份和案情,他們恨不得社會上多幾個我這種人。
只是我耳根軟,被阿七說了兩句,便傻乎乎地坐上他的車,跟他港九四處跑。看來我是個容易被人利用的笨蛋吧。
兩天後,大哥回家時興高采烈,說有事要跟我商量。
「我之前的生意談成了,佣金有三千元。」他興奮地說。
「天啊,這樣多!」我沒想到大哥這回的生意做得這麼大。
「不,金額只是次要,最重要的是我跟一位老闆打好關係。他打算擴充套件業務,開新公司,正在招聘人手。我做成這生意,等於面試成功,雖然只是個普通文員,但說不定他日可以當主任或經理哩!」
「恭喜你啊,大哥!」我本來想說我也「面試成功」,不過那職位是大哥嫌棄的員警,而且我暫時也無意加入。
「不用恭喜我啊,你也有份。」
「我有份?」
「我說我有一個好兄弟,一樣能幹,保證辦事效率高,所以只要你願意的話,咱們兩兄弟可以在同一間公司上班。」
跟大哥一同工作?好啊,比起當那勞什子員警好得多了。
「好啊,是哪一家公司?」
「你聽過『豐海塑膠廠』嗎?那老闆姓俞的,他準備插手物業和地產市場。即使我們只是入職當見習文員,晉升機會也應該不錯!阿棠,雖然你姓王,我姓阮,但這些年來我都當你親兄弟,有福同享,有難同當,這回我們便一起加油,以這份工作為起點,幹一番事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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