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回到電話旁邊,提起話筒,翻開一旁的電話簿,找尋一個她很少撥的號碼。
「九龍塘英童學校附屬小學校務處……」她默唸著名字,再撥出那名字之後寫著的一串數字。
「英童學校小學都校務處。」電話彼端傳來一把女聲,英語十分標準。
「你好,我是4a班夏雅樊的母親。」夏淑蘭沒有拐彎抹角,直接問道:「請問夏雅樊是不是仍在學校?」
「夏太太您好,所有班級都已經下課了啊。因為考試周已完結,今天是課外活動日,同學們在十一點半已提前下課了。雅樊同學仍未回家嗎?」
「是……是的。」夏淑蘭猶豫著該如何應對。
「請您等等,我替您接一下4a班班導。」
在等候轉接時,夏淑蘭瞧著客廳時鐘的秒針。秒針就像跑得比平時慢,十數秒鐘的光景,卻像幾個鐘頭那麼久。
「您好,是夏太太嗎?我是沈老師。」
「請問雅樊已經離開了嗎?」夏淑蘭焦急地問。
「他在十一點半已離開了,我親眼看著他離開校門的。他還沒回家嗎?」
「沒有。」夏淑蘭語氣中帶點苦澀,說:「你有沒有看到他跟同學們一起?他會不會跟同學們一起去玩了?」
「我記得有幾位同學找他說話,但他搖了搖頭,那些同學便早一步離開,依我看,他是拒絕了同學們的邀約……」
「平日來接他的保姆也不在嗎?」
「咦?啊,好像有看到,但又好像沒看到……」沈老師頓了一頓,似乎在努力回憶當時的情況,只是下課時校門擠滿人,自己的學生還能夠記得,要記住其他面孔便有點困難。「雅樊同學未回家,會不會是保姆帶他去了某處?」
「不,如果是的話,她會先告訴我,或是留下字條……」因為工作關係,夏淑蘭跟保姆和兒子的作息時間經常不一樣,有要事會利用字條留話。
「這樣啊……如果您擔心的話,打電話到警署備案會不會較好?」
夏淑蘭想起那男人的話——「如果你報警,我也會殺死他」——連忙嚷道:「不、不!這……這太小題大作了,畢竟才一個鐘頭而已,我想他可能跟保姆去買東西之頹,麻煩你真不好意思。」
「啊,這也對。如果您有需要,請再打電話給我,我今天直到六點都在學校。您們家在……」電話傳來翻頁的聲音:「……南氏大廈,跟學校很近嘛,萬一有什麼事情請告訴我,我能在十分鐘之內趕到。」
夏淑蘭猜想,對方正在翻閱學生通訊冊。她為免對方再提報警,於是寒暄兩句,答謝對方後便匆匆掛線。
放下話筒的一刻,夏淑蘭感到徬徨。她一方面感到慚愧,因為工作關係跟孩子日漸疏離,連今天是課外活動日也不知道,另一方面對這個毫不現實的情境感到陌生,她六神無主,不知道這時做什麼才正確。是要打電話給丈夫嗎?還是再打一次電話到學校,請老師幫忙?
她想起早上回家時,在玄關遇上兒子的情形。雅樊似乎比平時高興,他一向上學時都有點不情不願的,有時更會鬧彆扭,但這天早上雅樊表現得很雀躍。顧名思義,課外活動日就是以活動為主的學校節日,學生不用在課室上課,改到操場或活動室參與不同的專案,例如運動競技、電影欣賞、音樂表演之類。夏淑蘭一直以為兒子對這些活動沒大興趣,但回想起雅樊早上的笑容,她不禁覺得自己沒有做好母親的職責。
夏淑蘭提起電話筒,打算打給丈夫之際。霍然想起那個男人掛線前的話。
——「我有一份禮物送你,放在南氏大廈正門外的街燈燈柱下,你不妨先去領取,到時再決定是否聯絡丈夫吧。」
雖然手指在電話轉輪上已撥了兩個數位,夏淑蘭還是放下話筒,走出陽臺。陽臺正對著大廈正門,可以看到下方的露天停車場、園圃、圍欄,以及圍攔外的大街,如果燈柱下放著什麼,在陽臺也能看到。
從室內走出室外,陽光令夏淑蘭睜不開眼,幾秒後才適應那猛烈的光線。她撐著欄杆,探身往外,仔細察看街上的燈柱,當她的目光移到圍欄正門外右邊第二根燈柱時,她不由得深深抽了一口氣。
燈柱下有一個咖啡色的瓦楞紙箱。
本來,夏淑蘭還有一絲「這是惡作劇吧」的想法,但那紙箱把這想法從她腦海中驅除。南氏大廈位於九龍塘的高尚住宅區,街道一向整潔,既沒有小販,也沒有工人。她住進南氏大廈這三年間,從來沒看到附近街上有人遺下雜物。
夏淑蘭趕緊穿上鞋子,連大門也沒有上鎖,直奔出去。她按動電梯按鈕,電梯卻遲遲沒有反應,她便往樓梯跑過去。夏宅在南氏大廈七樓,夏淑蘭一步跨幾級,不到一分鐘,她已來到街上。
她經過一樓玄關時,管理員正奇怪她為什麼衣衫不整、髮鬢凌亂、氣喘如牛地跑出去。她站在燈柱前,看到那個瓦楞紙箱。那個箱子長、寬、高只有二、三十公分,大概可以放一個小號的皮球。紙箱沒有用膠布對死,蓋子只是交叉亙疊,夏淑蘭仔細看了看箱子四邊,四邊都沒有寫上任何文字,只是一個光禿禿的紙箱。
她戰戰兢兢地用雙手提起箱子,然而一提之下,卻發覺箱子意外地輕,感覺上箱子里根本沒有東西。因為這個重量,夏淑蘭的戒心稍稍降低,她大著膽子以左手捧著箱子,再用右手掀開紙箱蓋。
對一般人來說,箱子裡的東西並不嚇人,但夏淑蘭看到,頓時陷入歇斯底里。箱子裡有兩件東西,最先抓住她的視線的,是一件衣服——那是一件滿布汙垢、還有零星血跡的淡綠色襯衫。
那是英童學校附屬小學的校服。
而放在那件皺巴巴的校服之上,有一撮用繩子紮緊、五公分長的啡紅色頭髮。
那髮色跟夏淑蘭頭上的一模一樣。
夏雅樊五官和個性都跟父親相似,唯獨髮色還傳自母親,保留了塞爾特人血統的特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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