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唔……只是有點讓我在意而已。」關振鐸沒有正面回答,他不會把某些未證實的想法宣之於口。
「其實呢……我剛才問你是不是為了在逃的石本添而來,是因為軍械鑑證科那邊有點發現。未必是很重要的線索,但的確有點『令人在意』。司徒督察模仿關振鐸的語氣,強調了」令人在意」這四個字。
「軍械鑑證科?」
「對……或者我們到軍械鑑證科找盧督察聊聊?由他來說明會方便一些。」
軍械鑑證科俗稱「軍火專家」,專門槍械和爆炸品的鑑證工作,像是彈道測試、核對彈頭等等,也負責儲存警方從案件中繳獲的軍械。
司徒督察跟關振鐸搭電梯來到軍械鑑證科的辦公室,盧督察正好有空,可以跟他們聊一下。
「關警司,好久沒見了。」盧督察跟關振鐸握手,用英語說道。盧督察全名盧森,是位身材壯碩的蘇格蘭人,在軍械鑑證科工作多年,雖然在港居住了十多年,還是學不懂拗口的廣東話,只懂得只言片語。他的本名是charleslawson,取中文名時乾脆只用姓氏作音譯,替他起名的同僚覺得音調較接近的「羅森」不大吉利——中國神話中間羅王居於「森羅「殿!——所以改為」盧森」,雖然皇家香港員警是根據西方制度編配的紀律部隊,但這個以華人為主的團體裡,仍對一些中國傳統風俗有所遵從避諱,各警署仍供奉關帝便是一例。
「charles,你說石本勝身上有奇怪的東西,可能跟石本添有關,關警司剛好來找我,我便請他過來談談。」司徒督察以一口港式英語說道。
「對。」盧森高興地點點頭,轉過身,取出一個箱子,箱子跟剛才司徒督察拿出來的尺寸差不多,但關振鐸覺得這個箱子比剛才那個重得多。
「這是在歹徒身上找到的曲尺手槍。」盧森撿出四柄黑星,並排在桌上。「這一柄是那個叫『捷豹』的歹徒使用的,這一把在『喪標』身上找到,其餘兩把是在槍戰現場石本勝身旁的手提包裡找到的。」
盧森說出「喪標」的名字時,發音有點彆扭。
「這四把槍都沒有發射過的痕跡。」司徒督察插嘴說。關振鐸記得,從tt他們的報告中知道,捷豹未發一槍便被擊倒,而喪標用的是ak47突擊步槍,這把黑星可能是備用手槍。
「我記得tt……鄧霆督察的報告中,說石本勝臨死用手槍擊斃清潔女工李雲,不是左邊這兩柄其中之一嗎?為什麼沒有發射過的痕跡?」關振鐸問。雖然槍戰後他到過現場,但當時鑑證人員已替槍枝拍照存證,先一步將危險品撿走,關振鐸沒看到這些槍械。
「因為他用的是這罕見的東西。」盧森從紙箱中取出第五把手槍。
「67式?」關振鐸看到後,一臉錯愕。
「少見吧。」盧森笑了笑。「這便是可能跟石本添有關的線索了。」67式微聲手槍跟54式「黑星」手槍一樣,由中國製造,屬於軍用手槍。67式之所以特別,是基於它的設計——它是用於偵察,夜襲等特種作戰中使用的消聲槍械。越戰期間,越共遊擊隊就運用這款武器教美軍吃了不少苦頭,關振鐸在警界多年,也是第一次看見實物。
盧森拉閉槍膛,把槍遞給關振鐸。61式微聲手槍的槍管是整體式消音器,槍身設計得密不透風,減少槍管內火藥引爆時外洩的氣體和聲音,這把槍使用時可以選擇手動或半自動模式,在半自動模式下,它和一般曲尺手槍嫵異,會自動退膛、上彈,讓槍手連續開槍——它也可以設定成手動模式,發射後要拉動槍膛,子彈殼才會排出,下一顆子彈才會推進槍管。這設計會使開槍後槍管保時氣密狀態,降低槍聲和火花亮度。採用手動模式時,配合低速子彈61式手槍只會發出約七十分貝的聲音,跟一般高達一百四十分貝的槍聲有天淵之別。
不過,消音手槍並不像電影描述得那麼神奇,不會靜得只餘下「咻咻」的槍聲。一般情況下槍聲依然會被人察覺,不過如果隔著牆壁,或在較吵鬧的環境,人們只會以為是很普通、像是東西掉到地上的噪音,簡單而言,就是從「砰」變成「啪」。
「我們已經核對過彈頭,跟以往的案子做比較,發現一個吻合的案子。」盧森說:「關警司,你記得那個替不少黑道人物打官司的魏耀宗律師嗎?」
「去年二月在旺角藍魔鬼酒吧後巷被槍殺的那個?」
「對,就是那個。他是被這把手槍殺死的。」同一把手槍射出的子彈,會因為槍管的來福線造成獨特的刻痕,只要利用顯微鏡便能鑑定兩顆子彈是不是從同一把手槍發射。
「那不是職業殺手的所為嗎?居然跟石氏兄弟扯上關係?」關振鐸奇道。
「對,就是這麼奇怪。」盧森聳聳肩,說:「石氏兄弟一向用搶劫或綁架求財,不會幹這種委託殺人的勾當,可是眼前證據確鑿,我們可能一直誤判了他們的生意規模。」
魏律師被殺的案子,一直未能偵破,不過沒有他替那些黑道老大辯護,不少人—包括敵對組織的老大和警方——額手稱慶。這案子重案組仍在調查中,不過旺角區罪案多不勝數,在缺乏線索下沒有人積極偵查就是了。
「我不認為石本勝是殺死那律師的兇手。」司徒督察說:「槍械在黑市中一直流通,說不定他們只是碰巧取得這把槍,不用白不用。」關振鐸細看手槍,再問道:「在石本勝一夥的手提包內,找到多少發未用的子彈?」盧森從身旁架子取下一份檔案,看了看,說:「超過三百發。」
「種類如何?」
「種類?」盧森略微訝異,再從檔找出數位。「未計在槍中彈夾的子彈,有二百零二發7.62x39毫米步槍子彈,以及一百五十六發7.62x25毫米手槍彈……」
「怪了。」關振鐸說:「竟然沒有7.62x17毫米的。」
「咦?是啊……」盧森明白關振鐸所指,黑星手槍用的是二十五毫米長的手槍子彈,而67式用的是較短小的十七毫米長子彈。
「其實反過來想,不正很合理嗎?」司徒督察指著面前的槍械說:「因為61式是意外到手的,沒有補給彈藥,所以正好要先使用,用光後就甚至可以把槍丟棄。萬一失去黑星手槍,只有一把67式和百多發不合用的子彈,這便有夠笨了。」
「我始終覺得石本添、石本勝跟魏耀宗被殺案有關,這回石本勝隨身帶著這把手槍,恐怕有特殊目的。」盧森搖搖頭,表示不認同司徒督察的推論。
「如果有特殊目的,那石本勝就該使用手提包裡的黑星當近身武器,而不是這把67式啊。」司徒督察按理力爭。「更何況他開了這麼多槍,他該省下子彈嘛。」
「開了多槍?」關振鐸問。
「根據環境證據,當時石本勝交替使用ak47和67式。」盧森解釋道。
「正確來說,是『同時使用』。」司徒督察擺出雙手持槍的姿勢。「我們在那柄67式上找到石本勝的左手指紋,ak47上找到右手,他便是這樣子對付人質。」
過去石本勝也試過握雙槍犯案,他手腕粗壯,把步槍肩託夾在腰側進行「腰側射擊」也綽綽有餘。
「鑑證科有沒有依照環境證據,重組石本勝殺人的過程?」關振鐸問。
「有是有,但有什麼用?」司徒督察反問。「那是準備給死因研訊用的。」
「關警司是想從經過判斷這把手槍是有特殊目的,還是如司徒所說那樣子,純粹是石本勝碰巧拿來用?」盧森追問道。
「嗯,差不多。」關振鐸不置可否。
盧森翻開資料夾,取出一疊照片。照片都是現場屍體的多角度特寫。
「首先,當捷豹和喪標在九樓梯間被旺角重案的手足擊斃時,石本勝手拿ak47還擊數槍,但不知道是否僅有的手下在面前喪命,他放棄跟醫察衝突,走進開啟門經營的賓館。他往盡頭的4號房衝過去,我們猜想,他是希望從那兒逃走,因為三十號室是嘉輝樓北翼的最北端,當北翼樓梯被堵,那便變成一條死衚衕。」司徒督察說。
「他用腳踢開門,先用手槍殺死坐住床上的女公關mandylam。」盧森將林芳惠屍體的照片推前。「因為拍照時傷口的血液已出現凝固現象,比其他死者明顯,所以法醫肯定她是第一個被殺。」
「加上我們在房門上找到石本勝的腳印,這些證據支援了上述的推理。說起來,這傢伙氣力真大,海洋賓館的房門頗厚重,他也能踢開。」司徒督察說。
「當他發現無法從4號房逃走後,匆忙回頭,這時候汪敬東從2號房探頭察看,看到持槍的石本勝,於是往玄關逃命,石本勝用ak47掃射,打爆對方的頭顱。」盧森將一幀血肉模糊的照片放在林芳惠的照片旁。
「石本勝走到汪敬東的屍體旁,再用ak掃射,這時候鄧霆督察應該被迫待在玄關外,在這輪掃射中,賓館老闆趙炳被殺。」
盧森就像配合司徒督察的話,將下巴被子彈打碎的趙炳的照片放在第三個位置。這照片比汪敬東的更嚇人,鮮紅色的血液濺到牆上和櫃檯上,這些血花跟臉部破爛的屍體組成像美國恐怖片般的場景。
「這時候,愚蠢的邱才興開啟房門,石本勝正好站在門口不遠,於是他用67式手槍殺死房間裡面的兩人。」盧森邊說邊將姑爺興和錢寶兒的照片放出來,姑爺興身中兩槍,錢寶兒胸口中了一槍。
「之後他抓住嚇得無法動彈的清潔女工李雲,準備用來當作盾牌……」
「然後tt裝作投降,丟下配槍,在石本勝意圖槍擊自己時,拔出同僚的手槍向石本勝閉火。」關振鐸接過話。
「對,就是那樣子,可是石本勝沒有一擊斃命,他用67式還擊,卻打中了李雲。」盧森將最後一位人質的照片推前。
「3號房間沒有人嗎?」關振鐸問。
「沒有,我記得搜查人員說那是空房,賓館名冊上也是這樣記錄……」司徒督察忽然想起某事似的,低頭瞧瞧桌上的照片,說:「看,老闆趙炳伏屍的照片中,有拍到櫃檯案頭,上面只有一把鑰匙,其餘三個掛鉤都是空的。」
司徒督察指著趙炳的照片一角。那兒有四個掛鉤,只有一個掛著一把銀色鑰匙。鑰匙附有一個半張名片大小的藍色牌子,上面印著賓館名字,還貼著一張寫著「3號房」的簡陋貼紙。
「如果有人人住的話,恐怕又多一位死者了。」盧森說。
「關警司,你看這種用槍的手法,才不是有目的地預留子彈吧?」司徒督察把話題拉回來。
「即使不算最後用來還擊的數槍,他已浪費了四發子彈。」
「不,不。」盧森再次提出異議,「雖然他們身上沒有7.62x17毫米子彈,說不定石本添已另外準備好。他們一向有非法軍火管道,要準備也不是難事……」
「這把槍應該是巧合得來的,但的確有特殊用途。」
兩人沒想到關振鐸說出如此摸稜兩可的話,不約而同地一起詫異地瞧著關振鐸。
「即是……」司徒督察搔著頭,欲言又止。
「我目前還不大清楚,我會吩咐部下跟進了。」關振鐸笑著點點頭,不過笑容有點苦澀。
「我想再問一下。」關振鐸向盧森問道:「所有死者身上的彈頭部核對過嗎?」
「這些基本工夫當然做好了。完全沒有問題,人質身上的子彈都來自石本勝手上的ak和67式,至於有沒有未解決的案子用上相同的愴械……」
「歹徒身上的呢?」關振鐸打斷盧森的話。
盧森對這問題感到奇怪,說:「當然是來自鄧霆督察的配槍,以及他部下駱小明的配槍了。難道關警司認為,有第三者闖進現場,幹掉歹徒,然後被鄧督察搶去功勞嗎?」
「不,我只是想確認一下。」
關振鐸向盧森告別,跟司徒督察搭電梯時,跟他說:「我可不可以借那張寫著暗號的字條一用?」
司徒督察皺起眉頭,回答道:「抱歉啦,關警司,這個人情我可賣不了,這是關鍵證物,萬一不見了,我可不是革職便能了事。」
「那我可不可以要一個影印本?」
「那就當然沒問題囉。」
二人回到鑑證科,司徒督察取出字條,放在影印機上,正要蓋上蓋子按複製鈕,關振鐸卻把他叫停。
「用這個來蓋。」關振鐸隨手拿起影印機旁一本黑色的筆記簿,這種紅邊黑色硬皮的筆記簿政府各部門已沿用多年。
司徒督察感到奇怪,不過他照著關振鐸指示做。
關振鐸收過字條副本後,向司徒督察道謝,回到情報科的辦公室。他剛進門,便向一位部下指示工作。
「你替我聯絡電話公司,我要五月四號從嘉輝樓九樓海洋賓館撥出的所有電話紀錄。」
「有什麼重要的線索嗎?」那位部下邊記下指示邊問。
「未必有,我只是想看看有沒有異樣。」
「明白了,組長。」對方點點頭,再說:「差點忘了,剛才有電話找你。」
「誰?」
「a組的劉禮舜高階督察,他說如果你有空請回復他。」關振鐸回到房間,撥了內線電話給小劉。
「小劉,有什麼事嗎?」關振鐸邊看著字條的影印本,邊對電話說。
「關sir,內部調查科的人有沒有找你?」
「還沒有,他們大概未完成基本調查,待查完西九重案各人後,才會找我吧。」
「那你知不知道他們似乎認定犯人了?有人剛被停職啊。」
「誰?馮遠仁嗎?」
「不,高朗山。」
作者「陳浩基」的其他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