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怕有人跑去襲擊左漢強,然後累及無辜。」駱小明接過阿吉的話繼續說。
「對。」阿吉點點頭。「無論成功失敗,他們一旦在公眾場所動手,都會引起麻煩。左漢強有『娛樂公司老闆』的外衣,若公然遇襲,公眾只會覺得警方無能,黑社會氣焰更盛。」
「我待會正式知會情報組那邊。你先為這案子開一個檔案,另外通知瑪莉,你們兩人負責留意洪義聯和興忠禾兩邊有沒有異動,以及調查一下你之前說的傳聞的真確性。我希望這次能先發制人。」
「是,隊長。」阿吉立正,示意接受命令。
「不過。」阿吉正要轉身離去,忽然想起某事似的,向駱小明說:「搞不好先讓興忠禾的人出手,對我們更有利。反正我們無法對付左漢強,就讓黑吃黑,撿個現成便宜,或許更是皆大歡喜?」
「阿吉,雖然我恨不得把左漢強煎皮拆骨,但假黑道之手殺害黑道,我們就枉為員警了。更何況,萬一雙方在鬧市槍戰,害路過的小孩受傷,我想,我這輩子也不會原諒自己。」
「……對,隊長,你說得對。」阿吉再次立正,舉手向駱小明行禮,然後離開。
其實駱小明也想過阿吉的說法。讓黑吃黑,警方不費一兵一卒就盡享漁人之利,沒有比這個更理想了。只是讓黑社會的恩怨浮出社會表面,對警方來說,是得不償失的做法。
就算池塘底堆積了一大片汙泥,只要不隨便攪動,池水仍能保持清澈。要清理汙泥,就要小心,一點一點地挖走,如果翻動太多,令水變得混濁,只會破壞池塘本來的生態。
翌日,情報組傳來明確的情報,楊文海兩星期前在計程車高調戲唐穎是事實,他被埋伏毆打也是事實。而最關鍵的一環——楊文海是任德樂的私生子—也被證實。
駱小明從阿吉手上得到較詳細的個人報告。楊文海今年二十二歲,是任德樂四十三歲時跟一位姓楊的夜店媽媽桑所生的孩子,楊文海由母親養大,很少跟生父見面,任德樂亦沒有利用自己在黑道的人脈讓兒子在娛樂圈冒出頭,所以兩人的關係一直沒有曝光,楊文海去年因為在一部電影飾演第二男主角走紅,之後片約不斷,雖然只拍過四出電影,已被譽為新人王。
楊文海被打傷後,洪義聯及興忠禾都沒有任何異樣。線民沒有提供特別的情報,只是據說樂爺下了命令,禁止部下擅自為他的兒子出頭。他說兒子跟左漢強的恩怨他會親自處理,手下如果先出手,就是不給他這位老大面子。一如阿吉所言,任德樂是個很能忍的黑道大哥。
駱小明翻開另一個資料夾,裡面有唐穎的個人資料。唐穎在三年前加入星夜娛樂公司,去年年中被力捧,憑著甜美的聲線和俏麗的樣子,成為「少男殺手」。雖然檔案中沒說明她跟左漢強的關係,但在駱小明眼中,這個小姑娘和黑道的低層成員沒有分別——小混混為組織賣命,運毒、毆鬥、扯皮條,目的是在黑道往上爬,卻不知道自己被人壓搾、利用;而唐穎向左漢強出賣自己的身體和青春,目的是在娛樂圈成為更閃亮的明星,卻不知道自己淪為左漢強手中的搖錢樹。途徑不同,但手段和遭遇都一樣。
楊文海被毆後第四天——亦即是一月二十號——情報組仍沒有收到新訊息,而娛樂雜誌有零星的報導,說楊文海被打傷,矛頭直指左漢強,當然因為有前車可鑑,沒有雜誌明寫左漢強的名字,只說楊文海「可能」得罪了「某位」圈中有勢力人士,說他咎由自取云云。駱小明看到這些報導時倒抽一口涼氣,暗自慶幸,因為它們都沒有寫出最可能掀起軒然大波的一點——楊文海的身世。
雖然兩個黑道組織都沒有行動,但駱小明就是放不下心。他決定致電師傅,旁敲側擊一下,看看能否打聽到什麼。
「哦,小明嗎?這麼閒啊?不忙嗎?」電話另一端傳來關振鐸的聲音。
「一點點啦。「駱小明故作輕鬆,說道:「我打來問候一下,順便看看你下星期有沒有空吃頓飯。」
「我這陣子都在忙灣仔賣淫集團的案子,集團跟大陸一個誘拐少女的組織有聯絡,欺騙女生說到城市打工,實際上是以暴力逼她們賣淫。我下星期恐怕都沒有空……你不是也在忙任德樂兒子被打的案子嗎?」駱小明一怔,沒料到師傅一語道破,既然師傅提到,駱小明就決定順籐摸瓜,直接問問。
「沒錯啦……師傅你有沒有聽到什麼情報?例如是誰幹的?」
「九成是左漢強下手的。」關振鐸乾脆地說出結論。
「我猜也是,但現在問題是雙方可能會火拼。我可不想在我的轄區裡有暗殺或群毆。」
「火拼是不用擔心的啦,五年前就難說,但今天的任德樂不會隨便動手,他不會為了兒子讓手下們送死。吹雞曬馬□的話,興忠禾要以一敵十,沒有老大會這麼笨。」
i□吹雞曬馬:香港俗語,「吹雞」指吹哨子,「曬馬」指靄人馬亮相,意即召集己方劈力,借人多勢眾來威嚇目標撮。如果兩股努力一起「曬馬」就是利用聲勢助威來談判,容易警成武裝衝突。/i
「他會不會派人對付左漢強?」
「黑白兩道,除非有把握將左漢強一黨連根拔起,否則哪有人敢碰左老大一根頭髮?」
「師傅,其實我有一個疑問。」駱小明問道:「左漢強會不會早知道楊文海是樂爺的私生子?」
「你是說他明知對方是樂爺的人,所以故意毆打他?」
「對。」
「不會啦,左漢強對他人的家族關係一向很大意,他才不會留意這些細節。」關振鐸笑道:「而且,為什麼明知對方是敵對組織老大的兒子,就特意下手?」
「為了削弱對手的氣勢?打擊對方的威信?」
「楊文海又不是興忠禾的幹部,打傷他對洪義聯沒有好處,更何況這次是楊文海非禮唐穎在前,『先撩者賤,打死無怨』,任德樂沒作聲,也是因為這個原因吧?這跟過往左老闆派人一教訓『得罪自己的娛樂圈中人一樣』見怪不怪了。」
駱小明覺得師傅所說有點道理,但他仍為局勢感到不安。
「那麼,師傅你認為這事件很快會告一段落?」
「這個嘛……好吧,不瞞你說,總部毒品調查科正在調查任德樂,他們手上有可以直接對付樂爺的證據。」——嘟、嘟——「啊,我有電話進,先談到這兒吧。吃飯的事就之後再聯絡囉。」
「師——」
駱小明沒來得及說話,就被師傅掛了線。
關振鐸的最後一段話讓駱小明有點困惑。毒品調查科要對付任德樂?是趁著興忠禾被洪義聯打壓,先下手為強,讓警方立威示眾嗎?但興忠禾被瓦解,真正得利的漁人,會是左漢強吧?
駱小明搖了搖頭,把念頭驅出腦袋。重案組不是特別職務隊,不是反黑組,他們負責的是維持治安,打擊嚴重罪行。無論興忠禾會不會被殲滅,重案組的工作仍然是防止罪案加劇,以免市民的日常生活被擾亂;至於撲滅毒品,對付橫行的黑社會老大,就由同僚負責。在警隊,必須信任同伴。
一月二十二號,楊文海被毆後第六天,駱小明的預感成真了。事情果然有麻煩的後續。
不過並不是黑幫街頭火拼。
重案組在早上收到一片沒有署名的光碟,光碟套上寫著:「我只是一個膽小的記者,怕惹禍上身。」
而光碟裡只有一個長三分二十八秒的影像檔。
這短短的三分二十八秒,記錄了一個手無寸鐵的人遇襲的經過。
這個人不是左漢強,而是唐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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