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節

1367 陳浩基 第2頁,共2頁

「但我看不到前者和後者有什麼不同,不過是多了幾片碎玻璃要處理吧。」俞永廉反駁道。

「膠帶可以燒燬,但玻璃不能。」駱督察說出這句時,恍似已看穿一切。

「燒燬?」胡媽問。

「我認為,犯人為了偽裝成劫案,在現場考慮了很多細節,包括贓物的處理。」駱督察豎起一根手指,指著胡媽:「你幫了犯人一個大忙。」

「什麼!你、你別冤枉……」

「我只是說你做的某件事幫了犯人一個忙,並不是說你是兇手。你在前一晚替俞芊柔燒了好些紙錢,令房子和庭園充滿焚香燒東西的氣味吧。」

「那又……咦?」蔡婷插口說,但話到一半又止住。

「犯人把膠帶用火燒了。灰燼和殘餘物大概丟進馬桶沖走了吧。附帶一提,我想那二十萬現金都燒成灰,沖走了。」

「咦!」

「就是因為這個原因,犯人只取走現鈔,沒有拿戒指和懷錶等等。這些東西太難處理,留在身上或自己的房間有可能被員警發現,況且犯人才不是為了金錢而殺人。」

「所以犯人是誰?」蔡婷問。

「如果以死者寧死不欲告發的人來說,應該是死者的兩個兒子吧。」阿聲說。

俞永廉再次忿然站起身,而俞永義仍繼續抱頭,似乎仍未因為「殺害」兄長的事而恢復過來。

「至少我認為死者不會這樣子保護老工人和秘密。」駱督察說。蔡婷正要反駁,他繼續說:「而我想蔡醫生不會糊塗到分不清昏倒和死亡,亦不會在用魚槍射擊死者後,沒留意到對方仍然生存。阮文彬的死,有一部分是因為他放棄求救而造成的,兇手有取其性命的恨意,可是事情做到一半,卻以為自己完成了。如果犯人是蔡婷,她會確保死者氣絕身亡後才離開,而不會出現死者負傷爬去翻看相簿的情況。」

「所以犯人是俞永義或俞永廉之一……」眾人心裡都冒出這一句話。

「兇手是俞永義吧。」阿聲道,「兩兄弟之中,只有他懂得使用魚槍啊。」

「可是扣下扳機並不困難。」駱督察說。

「但組長你也知道,拉橡皮管上膛對沒經驗的人來說並不容易嘛,一個不小心,更可能傷到自己呢。」雖然阿聲說得像個專家,但他對魚槍的知識,也跟駱督察一樣,是在這個星期內所得,同樣是現學現賣。

「嗶。」一直沒發聲的喇叭傳來老偵探的話。

「魚槍?師傅你對魚槍有意見嗎?」

「嗶。」眾人都記得,在話題轉變為俞芊柔和俞永禮之前,老偵探就問過魚槍的事。

「我們錯過了什麼明顯的證據嗎?」

「嗶。」這一個yes就像在說「笨蛋,你們都瞎了嗎?」。

駱督察再次翻開記事本,說:「魚槍有什麼問題?死者是被一百一十五公分的鋼鏢刺中腹部,失血過多致死,地板上有一把rgsh115碳纖維魚槍,槍身長一百一十五公分,閉合式槍頭附有三十公分長的橡皮管……」

「呃?」眾人沒想過,這聲音由俞永義發出。雖然他一臉頹然,但此時他以錯愕的表情盯著駱督察。

「俞永義先生,你有什麼意見嗎?」

「可不可以再說一次?」

「剛才我說的話?死者被一百一十五公分的鋼鏢刺中致死,地板上有一把rgsh115碳纖維魚槍,閉合式槍頭……」

「rgsh115不可能發射那支鋼鏢。」俞永義斬釘截鐵地說。

「為什麼?」

「長度不對啊!」

「槍身和鋼鏢都是一百一十五公分,不是正好嗎?」阿聲說。

「魚槍的槍身一定比魚鏢短的!一百一十五公分的鏢,是用在七十五公分長的魚槍上!」

「對啊!我剛才也覺得怪怪的,原來是這回事!」棠叔說。

「嗶。」喇叭傳來一聲肯定。

「可是,不可能用一百一十五公分的槍發射一百一十五公分的鏢嗎?」阿聲死心不息,追問道。

「一般來說勉強可以,但這把rgsh115k不可能。」這一刻,俞永義不像嫌犯,倒像一位偵探,「因為它用的是閉合式槍頭。」

「這有什麼關係?」

「魚鏢前方有倒鉤片,如果是開放式槍頭還勉強能射出去,可是閉合式的是一個圓洞,如果鋼鏢比槍身短,發射時倒鉤片就會打中槍頭的圓框。你們有沒有發現槍頭和鋼鏢損壞了?」

駱督察搖搖頭,說:「沒有,那麼說,鋼鏢是從另一把魚槍發出的?」

「對,一定是從七十五公分長的rgsh075或rb075其一發射的。」

「嗶。」

俞永義聽到這一下「嗶」,突然有種錯覺,覺得老偵探原諒了自己殺害兄長的罪行。

「那麼說,兇手就是不懂魚槍,於是誤把115和075兩把槍搞混的……永廉?」蔡婷戰戰兢兢,望向坐在旁邊的小叔。

「荒謬。」俞永廉沒有半點怒氣,只是很不屑地說:「既然我不懂魚槍,我又如何給它上膛,當作兇器?如果你說我懂,那其他人也可能弄錯兩把槍吧?從這個角度來看,我反而是最清白的人啊!」

駱督察沒作聲,左手摸著下巴,盯著俞永廉,似是在思考當中的漏洞。

「嘟嘟。」

「師傅,你說『不』?」駱督察說:「你是要反駁俞永廉,指出他就是犯人?」

「嗶。」

這一聲嗶,就像是年邁的老偵探從病床一躍而起,指著俞永廉以雄壯低沉的聲線說:「不用狡辯,你就是兇手。」

俞永廉顯然被這一聲嚇著,可是他不用數秒就回複本來的態度。

「好呀,就看你這個老不死有什麼實證!」

「師傅,有實證麼?」

「嗶。」

就像跟犯人對質的名偵探,輕鬆地丟出一個「是」字。

「可是剛才俞永廉說的也有道理啊?他既然不懂魚槍,又如何替它上膛,用它來殺人?」

「嘟嘟、嗶。」電腦先傳來一個no,再來一個yes。

「俞永廉他沒有替它上膛,但用它來殺人?」

「嗶。」

「如果他沒有上膛……啊!」駱督察大喊一聲:「是死者阮文彬自己上膛的!王冠棠說過,阮文彬偶爾會在書房把玩魚槍射靶,那天晚上他正好這樣做!」

「嗶。」這一聲就像在說「正確」。

「那麼說,槍櫃的撬痕也是偽造的!因為櫃門本來沒鎖,這是俞永廉佈下的假象!防水膠帶和手套等等也是一開始就拿到,就連撬門的工具亦可以從槍櫃取得!他沒用刀子,是因為怕自己會沾上死者的血,而且使用他不懂操作的魚槍行兇,更可以減輕嫌疑!」

「嗶。」

「換言之死者在房間重溫舊日,把玩著魚槍時,俞永廉入房,二人交談到一半發生爭執,接下來就是花瓶襲擊,傷裝強盜、魚槍殺人……等等,為什麼犯人要讓魚槍掉包?他開槍時應該已戴上了手套……」

「嗶、嗶、嗶、嗶……」電腦傳來連續的yes,十字指標像電玩遊戲的角色般急速在畫面中間和上方跳動,眾人也明白,這一串嗶的意思是「這裡就是突破一切謎團的關鍵」。

駱督察霍然拾起頭,指著俞永廉,再次展露獵鷹般的目光。「你讓兩把槍掉包,是因為不掉包不行——你在真正的兇器上留下致命的證據!」

俞永廉臉色一變,但仍撐著身子,面對駱督察的指控。

「你用rgsh07s射傷死者,因為不擅魚槍的操作,所以只剌中對方的腹部。你企圖多補一槍——問題是,你根本不懂得上膛的方法!拉動魚槍的橡皮管很講技巧,要用胸口頂著槍托,兩手抓住橡皮管同時用力拉,不懂方法的人很容易被部件割傷!因為在兇器上留下了dna證據,怕被鑑證人員找到,加上誤以為死者已死,於是放棄補槍,集中精神處理眼前的危機。你想過拿另一把長度相同的rb075掉包,可是那把槍分折成部件,你又不懂組裝,於是只好拿rgsh115代替,偏偏你沒想到魚鏢長度和閉合式槍頭的問題。鑑證科不會檢查無關的物件,不過,如今我們知道真正的兇器是什麼,那就會重新——」

電光石火間,俞永廉做了一個犯人會做的動作——逃跑。他一步跨過坐在旁邊的二哥和嫂子,伸手往門把抓過去,沒想到門把扭不開,而在短短一秒間,一雙手掌從後抓住自己。阿聲在俞永廉跳起來時已有反應,俞永廉被按倒地上,束手就擒。

「你當我是菜鳥,沒想過犯人會逃跑嗎?我早吩咐阿聲關門時悄悄鎖上門鎖。」駱督察說。眾人望向門把,發現門鎖上的轉扭呈水準方向。

阿聲把俞永廉押住,戴上手銬,俞永義、蔡婷和棠叔站起來,讓俞永廉獨個兒坐在沙發上。胡媽很想質問他為何要殺死父親,但這一刻她想到小姐有這個不肖子,就因為哽咽而說不出話來。

「俞永廉,為什麼你要殺害父親?」駱督察問。

「哼。」俞永廉沒有回答。

「剛才你逃跑已間接承認自己是犯人了,我想鑑證科亦能在兇器上找到你的dna證據。你可以保持沉默,而你所說的會成為呈堂證供……不過我想,你如果不把話說清楚,你的家人無法理解你為什麼要這樣做吧。」

「我……我要當攝影師。」俞永廉吐出一句。

「那又如何?」

「老頭子不準,我們口角,我動手打他。然後就像你剛才說的那樣子。」

「就是這樣的理由?」胡媽按捺不住,問道。

「就是這樣。而且他一死,二哥當上總裁,不會再煩我要我加入公司,我又可以分到遺產,讓我專心一意去當攝影師,一舉兩得,這有多好。」

「啪!」胡媽打了俞永廉一記耳光。「這、這種鬼理由,要是小姐泉下有知,她一定傷心得要死!」

「哼。」俞永廉沒有回答,只低著頭,避開胡媽的目光。

「案件終於水落石出,今天的調查麻煩大家,也辛苦師傅了。」駱督察仍坐在床邊,說:「阿聲,關掉攝影機;蘋果,你也可以收拾電腦了。」

「嘟嘟。」

眾人望向螢幕,只見十字在no上。

「師傅,怎麼了?」

「嘟嘟。」房間裡,以電腦螢幕為中心,泛起一團疑雲。那低沉的響聲像是要說出什麼。

「師傅,你說……這案子未了結嗎?」

「嗶。」眾人疑惑地瞧著螢幕,而俞永義愣了愣:心想老警官要追究他誤殺兄長的事了。駱督察眉頭一般,說:「未了結?我有什麼地方遺漏了嗎?」畫面上的十字沒有移動。

「師傅?」電腦的喇叭依舊沉默。

「叮。」突然間,一個提示框從畫面的下方彈出,上面寫著「error」interfacelinkageexception\address:ox004d78f9」,旁邊有一個紅色的感嘆號,下面有一串眾人看不明白的怪符號。

「怎麼了,蘋果?」駱督察問。

「哎,有bug。」蘋果依然埋首另一臺螢幕後,「我要看看怎辦。」

「要修多久?」駱督察問。

「快則半小時,慢則……半天。我覺得是硬體問題,要回家取備用的。」

駱督察一臉為難的樣子,望向眾人,又望了床上的師傅一眼。「那今天就到此為止吧,天也快黑了。蘋果,麻煩你修理好系統後明天早上再跟我來一趟,問問師傅他還想說什麼……說不定明天師傅醒過來,可以親自說明。」駱督察轉身向俞永義四人道:「如果有什麼細節需要跟進,我再通知各位吧。」

窗外一片紅霞,藍色的海灣在不知不覺變成紅色。阿聲收起攝影機,架著俞永廉在一旁等候,蘋果只收起二口電腦,留下其餘兩臺和地上的一堆電線,俞永義,蔡婷,棠叔和胡媽已站在房間外,駱督察站在病床邊,以敬愛的目光看著床上的關振鐸,握著他的手,說:「師傅,我走了。我會繼承你的志向,繼續努力破案的。」關警官的嘴角像是微微上揚,不過駱督察知道這只是夕陽映照下的錯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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